赵牧
1
前年底,跟几个初中同学小聚,其中王红霞是我们当初的班主任大老王的女儿。我遇到她,问的第一句话是,王老师挺好吧?她说好,就没话了。我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问问孩子,问问工作,就没词了。
那天晚上的风很大,路上还有些积雪,冻住了,脚踏上去,咔嚓咔嚓响。王红霞估计是怕风,就稍微缩着脖子,但我感觉她也不像是怕风,而是一种习惯,因为我们读初中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的。
落座后,再次提及王老师。不过那时我们背后都不叫王老师,而是大老王长、大老王短的。当着他闺女的面也是如此。二十年过去了,我们和王红霞一样,都到了大老王老师当年的年纪了,却变得文雅或者说客气起来了。
我们都问,王老师一切都还好吧?王红霞稍微停顿了一下,说他老了,春天时候的事。这里的“老了”就是去世了的意思。怪不得我们那儿的人都避讳谈老,因为老总是和死联系在一起。
这回轮到我们沉默了。
在我们的沉默中,王红霞简单地讲了讲王老师去世的过程。比如起先在南京小儿子那儿,有些不舒服,去了趟医院,就再也没出来。这过程倒并不短暂,也不够漫长,他还吵着要回家呢,没想到就真的去了,跨越生死的界限,永远地去了。
我们就在那儿静静地听着。
那一会儿,我感觉自己脖子后面凉飕飕的,以为是外面的风刮进来了,于是也像王红霞一样缩着脖子,仿佛怕被大老王给揪住耳朵似的。然而鬼使神差,强迫自己扭头一看,却发现原来是空调的暖气。2
最后一次见大老王,是在考上大学之后,是大二或大三,也是一个旧历的年底,也是跟几个初中同学约在一起。先是干说话,说着说着,有人提议去看大老王,我们就骑着车子去了。
大老王是我们的班主任,同时又兼任数学老师。在他刚接手我们班的时候,我们就听到一些传言,说这老头有多可怕,而待看到真人,剧情也没反转,反倒怕上加怕了。可能因为这个原因,我毕业以后三番五次路过曾就读的乡镇中学,想进去看看,都因害怕遇到大老王而中止了这个念头。
现在想起来,我们当时之所以去看大老王,大约抱着一个心思,就是向他证明自己读书读出了成效,有些功成名就的飘飘然。但其实那时所想的功名,也就是考上个大学而已。
或者有的人还有些小心思,但潜台词不外乎,想当年你不是说我是个混子吗?你不是嫌我成绩不好吗?你不是说我笨,就一个打泥腿子的命吗?你不是觉得我没前途吗?你看,你看,我拿着功名前途来给你看了。但啥子功名、前途嘛,就一个大学在读,从老家的乡下到一个陌生的城市,钱财没增加,荣誉也没有,只虚添了一些年岁,但跟虚荣心一比,倒是虚荣心更比年岁见长了。
当年所谓的功名、前途,如今活到一大把年纪,都被当成笑话了。原来以为考上大学了,那前面等着自己的,一定是远大前程了,不料想毕了业,眼光越来越向下,被结婚催着,被孩子撵着,被房债压着,被领导训着,哪里还敢仰望星空呢?哪里还敢奢谈理想呢?能守着一地鸡毛过上几天舒心日子就谢天谢地了。
都把自己活成路人甲了,说什么有仇报仇、有恩报恩呢,不为了苟活性命于当世,恩将仇报,就谢天谢地了。说什么岁月静好,现世安稳,那都是从以往的诗文中,看到的一些陈词滥调罢了。这样想着,倒还不如年少轻狂呢,拿着鸡毛当令箭,把考上一个蔫不拉几的大学当作功成名就,就想着到大老王跟前显摆显摆呢。所以经同学一提议,我心里虽然有些发怵,但还是跟着一起去看大老王了。3
大老王为何叫大老王,我们并不知其详,但我想,所谓的大,估计就是脾气大。因为除了这一点,他哪里能算得上大呢?
恐怕年龄是大一点了。个子大约也是高的,但是瘦,高而瘦,就显得特别瘦。青刮刮的一张长脸,眼睛就显得大,而眼睛大,在大老王那里,就成了脾气大的同义词,因为他一生气,整张脸上,似乎就只有眼睛了。稀稀拉拉的几簇短须,而头发竟比胡子还少,这令我们当初很不解。而现在一晃,自己也到了鬓毛稀的光景了,就又无端生出许多感慨,原来年少轻狂,笑话别人,都反过来成为被别人笑话的对象了。倒是想起来,大老王稀薄的头发竟根根直竖着,很有些怒发冲冠的样子,但他即便是大冬天,却又从来不戴帽子的。
大老王脾气坏且要求又严,班上的同学都很怕他。我一向自以为数学好,按理说是不应怕他的,但我并没有因为数学好而受过表扬,相反批评倒是挺多的。每一次的数学考试,除了最后的答案,我基本上没犯过错。当然结果错,也是不可饶恕的。你算错了结果,分数就打折扣,这比起其他的课程,算是占了很多便宜了。所以几乎每次发试卷的时候,大老王都会点到我的名字,横挑鼻子竖挑眼一番,我倒也习以为常了。大老王或者以为我买椟还珠,而我还觉得自己是得鱼忘筌呢。4
那时候,教育部还叫国家教委。我作为一个乡下中学的初中生,再大的心思也根本操不到中央去,之所以到现在还记得国家教委这个名号,全是因为大老王老师。他常在我们的课堂上,国教委长国教委短的,很少听到他给我们传达的精神是跟乡镇县区打头的,都是直通中央的。我们那时开玩笑说,说不定我们大老王国家教委里有人,才当上了我们的班主任。
如果是真的呢?有人反问。
如果是真的,大老王就可能当校长,或者乡派出所的所长了。
这话貌似很调皮,但其实我们也真信,因为我们觉得,大老王老师的水平,实在是不比我们那个女校长差。跟派出所的王大胡子比起来,虽然都是嗓门大,爱批评人,王大胡子不出十句话,能把人身体上的某个器官重复七八遍,而我们的大老王,骂人骂上两节课,一句脏话都不会带的。
这些都是玩笑话。
而大老王老师是从来不跟我们开玩笑的。他每次提及国家教委,都是一本正经和不苟言笑的。比如有那么一回,國家教委又下文件了,说某某学生受通缉了,而我们并不知道文件具体内容,大老王也从来不带文件来读,他传达给我们的只是一些他的结论,所以我们也没法辨别哪些是国家教委的文件,哪些是大老王的加塞。我们只听他这么开头,说国家教委下文件了,我们就知道他接下来该批评我们了。
果然大老王老师说,你们说某某爱国,爱国他能跑去国外吗?但可恼的是,我当时又犯了嘴贱的毛病,在下面瞎嘀咕道,列宁当年还跑到国外去呢。这话被大老王听到了,他似乎脑子卡了一下壳,他咽了一口唾沫,停止了他的宣讲,冲到我跟前,居高临下地指着我,瞪眼问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如果识相点,我就不说了。我知道这是威胁,那时候看多了武侠小说中的狭路相逢,幻想着反败为胜的套路,又受惑于言情小说里的冲冠一怒,觉得即便是鼻青脸肿,但或者教室里闪烁着女一号爱慕的目光,所以当大老王老师让我再说一遍的时候,我既想到了江湖决斗又想到了女子的芳心,我想我要是怂下去,就啥也没有了。于是在大老王的瞪视之下,我就重复了刚刚的话,我说列宁还跑到国外去呢。
说完这话,我就有被众目睽睽的感觉,觉得一教室的人都在看着我。我那时候是坐在教室的第三排,我看到了前面两排的同学都扭过头看着我,而后面的,当然把我当作了一个聚焦点。在这种情况下,人很容易变得不像自己,很容易产生一种英雄主义的幻觉。
其实我当时是很害怕的,我猜想,同学们在那一刻应该也是吓怕了。只是身处害怕中心的我,还幻想着同学们应该都会站在我这一边的,因为我们不久前刚刚学过《第比利斯地下印刷所》,那里就提到列宁受到俄国沙皇的迫害,流亡到国外的一些情形。或就是因为这一点可怜的书本上的知识,我就不知天高地厚,不仅敢在大老王的课堂上接话把子,而且竟敢顶撞了。5
顶撞事件还有很多后续,但细说下来,也没多大意思。大老王老师确实犯了一个低级错误,他把出国跟卖国等同起来,而我一顶撞,他便哑口无言,想来对于这问题,他其实没有多少深思熟虑,只不过在传达文件时,随口做了比附,为了应景,也为了教育,让他觉得有必要扭转一下我们的糊涂想法。那时我们虽还很小,但对于一些发生在外面的事,却都有了捕风捉影的兴趣,所以有时候,我们也像打了兴奋剂一样,自以为是又大言不惭地争相议论着我们原本所知甚少的东西。
那次争论中,大老王老师一度威胁要开除我,也一度苦口婆心,说为了我的学习,气得他吐血。我那时有些狼心狗肺,不以为然。但想起来,其实大老王老师对我这个经常惹他生气的学生,还是充满期待的。他觉得我脑瓜子还算聪明,但可恼的就是,总不能把力气往一处使,自己把自己给玩坏了。
有一次母亲到学校食堂给我送吃食。在校门口,她遇到了几个老师在闲聊,于是就问我在哪个班,教室在哪里,而那几个老师中就有大老王,还有教过我们的陈校长。陈校长先说这小孩我认识,学习挺好的。而大老王接着说,学习好是好,就是不用脑,好事不用脑,坏事倒不少。妈妈等我回家询问我,还提到我如何给女生起外号,这些肯定都是大老王老师告诉她的了。
快到初中毕业时,大老王对我的成绩很有些失望了。有一次他叫我到办公室,我问他中考报志愿的事,他似乎是叹了一口气,说你原本还可以试一下中专的,但看你现在的样子,恐怕是只能考高中了。语气中透露出很多的无奈,甚至还有些感伤,但我却有些不以为然。
本来就是冲着考大学去的,我当然是要上高中了。我说这话倒也不是狂妄。因为那时我们乡里的孩子,若是能考个中专,直接鲤鱼跳龙门了,所以都觉得是烧了高香,而考高中还要面对一个巨大的未知数。三年下来能不能考上大学还不一定呢。但我二大娘的娘家有个侄子是大学生,寒暑假来走亲戚,被二大娘夸成一朵花样,我就暗自下了决心,自己将来也考大学。所以对大老王那番话,我很有些燕雀焉知鸿鹄之志的意思,但也包藏着这么一层因由。等我真的考上大学,经同学们提议再见他,却早已没有当年的不知天高地厚了。6
那一天,我和几个同学相约去看大老王老师。那一天西北风刮得很紧,冬天的原野,庄稼都收割了,树也落光了叶子,灰黄色的土地裸露出来。我们狠命地蹬着自行车,一会儿行驶在公路上,一会儿又下到田间土路上。过往的车辙被冻住了,我们的车轮转在上面,蹦蹦跳跳的,我们东扭西歪,有几次差点碰撞在一起。我们就笑骂成一片,仿佛真是回到了当年一起读初中的时候。
那时我们都还年轻,但距离同学少年已过去六七年了。我们似乎不是去拜见老师而是要完成一次野游,但我们还是时不时谈起大老王老师,想起他那时说的国家教委,想起来他吹胡子瞪眼,想起来他不生气时,羞涩地咧嘴一笑,其实也是蛮亲切的。
我们这样有说有笑,倒也不觉得冷,反倒有些热,到最后连棉袄都脱下来了。我们不知道大老王的家究竟在哪里,但我们知道他那个村子的名字,因为我们班的一个同学,就在那个村里。这同学当时学习不好,大老王老师就提着他爹的小名骂。村子是在我们乡里所在集镇的东边,但我们却给自己一个远足的想象,所以一路蹬车,颇有些英雄主义气概。然而到了他的村上,我们又有些发怵,逡巡着,不知怎么打探老师家住在哪里了。
正在这时候,我们远远看到村子里有一处聚集了很多人,不是冲过来就是围过去,中间有两个老头,又蹦又跳的,显然是居于中心的位置。依据多年的乡村经验,我即刻判断出这是两个老头在吵架,围着的人,一半是看热闹,一半是劝架的。毕竟两个老头是不会闹出人命的,乡野的生活是粗粝的,冬天尤其如此,所以大家都觉得寡淡,要是由谁惹出些是非出来,能一下子轰动整村的人。
我们也想凑个热闹,但又怕村里突然出现几个陌生人,把人家的热闹冲淡了,于是就躲得远远的,在村外田间的一处打麦场上,一会儿手搭凉棚,像孙猴子一样张望,一会儿又都猫了腰,躲在麦秸垛后面。就在这时,其中一个老头竟扭头走进家门拿一把菜刀冲了出来。所幸有人冲上去把菜刀夺了下来,然后拉着这老头往回走。因为他此时正面对着我们,我们一下子看清了,原来刚刚挥舞菜刀的竟是我们的大老王老师。我们一下子就又把头缩了回去,连同整个身子都埋在了麦秸垛里了。
那些看热闹的人劝一会儿工夫就将另外一个老头架走了,而大老王被人拉进了门楼。眼看刚才还热闹的村子突然空无一人,现场也就慢慢熄火了。窝在麦秸垛里的我们一时间五味杂陈,不知进退,全都噤了声。我原本最喜欢叽叽喳喳的,也成了沉默的人。那时在想些什么呢?二十多年过去了,我竟然全都忘却,无从回忆了。
若按现在的心思,当我想起当年接話把子的情形,觉得作为老师的他,该有多大定力才能只被我们气到吐血,也没真的动一根手指头呢。要知道就在我们前去探望的时候,他已是退休多年的老人了,竟有提刀上阵的豪气,而在他血气方刚的年纪时,却对我这些调皮捣蛋的毛孩子“束手无策”。
责任编辑 韦毓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