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黎明
从小到大,我都是用左手写字、拿筷、拿刀、穿针引线或者拿乒乓球拍、羽毛球拍,因为与众不同,莫名就成了被嘲弄、被侮辱的对象,一直抬不起头来。本以为这些烦恼忧愁只有我碰到,想不到居然还有同行,而且人数不少,有些人还是有身份的!
某天晚上,与朋友陪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一起用餐,眼尖的我突然发现我们这桌人共八位,居然就有四位是左撇子,其中两位还是曾身居高位。真是太巧了!
于是大家就着左撇子的话题拓展开来。一位长者说到自己用左手的经历,几乎让人潸然泪下。估计是天生的吧,他到自己能拿筷子的年龄就自然而然地用左手拿,之后是拿刀劈柴、写字等。父亲为此很生气,让他立马改过来。这位长者当然想改,可是怎么努力都改不了,愤怒的父亲拿着鞭子打他,逼他跪下来低头认错,改用右手。这位有点犟的长者死都不肯跪,也改不了。当爹的无可奈何,以为儿子要跟自己作对,为此很不待见他,导致父子俩的关系一直很僵。谁也没料到这个顽固的左撇子,后来居然从了政,担任了重要职务,主政一方,在政坛叱咤风云。想起往事,这位长者有些心酸,其实他并不是要跟父亲作对而不肯改的,实在是改不过来。人人都说左撇子聪明,其实左撇子有很多苦恼不为人所知,就像他自己多年来都有抑郁症,睡眠成了大问题,吃了很久的药才有所缓解。
同样是左撇子的另外一位长者说,他现在是左右开弓,两只手都能使用,见者无不惊讶。当年他刚用左手时,他的父亲也要他改过来,所说的话很简短却深深打动了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扭转了局面。“你以后是要吃公家饭的,用左手怎么拿笔写字?怎么办事?不改过来的话,你就没有机会吃公家饭了!”他一听觉得非常有理,在保持用左手的同时苦练用右手,不久学会了用右手,成了“双枪手”。最终吃了公家饭,走上官场,先是成为领导的秘书,继而也到了一个重要的岗位。
听着两位长者的左撇子往事,我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青少年时代。因为用左手,跟周围的人反差大,和大家几乎格格不入,导致自己的性格很内向、孤僻,不太合群。我所在的村子大都是讲桂柳话的,村人历来爱把左撇子称为反手佬、反手爪,“佬”“爪”这类词一听就知道含有贬义,带着歧视。须知乡巴佬、杀猪佬中的“佬”字都是貶义词,而“爪”则是跟动物有关的词。由于自卑,我的人生很早就被蒙上了阴影。大人小孩见了我都不叫我名字或者乳名,开口反手佬闭口反手爪,似乎这些字眼是我专用的,我也只配这个称呼。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这类反手佬、反手爪常常会给人带来不便甚至烦恼,令人生厌。逢年过节或者吃喜酒时,一桌人十个或者十二个以上团团围坐,个个都是右手拿筷夹菜夹肉,偏偏就我一个反手佬,由于方向不同,你动我也动就不免会碰到别人的手,把别人夹到的一块好肉碰到地上,你说尴不尴尬?有时候身边坐着的是个喝酒的,人家刚举杯开喝,而我也正好伸手夹菜,两只手自然撞车,对方满满的一杯酒当即洒出来,甚至酒杯掉到地上粉身碎骨。此时此刻,喝酒的人往往看着一脸无辜的我哭笑不得……这样的场景年复一年,害得没有几个人愿意和我同桌,不得不坐在一起时,都离得远远的,好像我是怪物一般,会给人带来厄运。
跟父母去地里干农活或在家做家务时,我很难有趁手的工具,只好用专为右手设计、制作的镰刀、锄头、菜刀、剪刀等,一点也不舒服、不顺手。但没有办法,这个世界似乎是右手人的天下,哪有我们反手佬的一席之地?
上小学一年级后,老师教大家写字,每个人都用右手,只有反常的我用左手。老师开头耐心地纠正几次,结果我还是老样子,脾气暴躁的他当即赏了我几个大耳光。尽管如此仍是无济于事,习惯了左手的我屡教不改,恨铁不成钢的他失望至极,断言我成不了才,此后再也懒得管我用左手的事情。
单是写字的问题我也认了,可从小学到高中,我都不敢堂而皇之地参与体育活动,因为无论是乒乓球还是羽毛球,大家握拍、扣杀都是用右手,而我用左手,双方很难合拍,所以他们都不愿跟我一起玩。与众不同的我为此慢慢产生内向、自卑心理,篮球、足球、排球等体育运动都不敢主动去玩,缺少锻炼的我养成了一副干筋瘦骨的身材,有同学给我起了外号叫排长,意思是排骨很长,不明真相的同学误以为我的理想是当兵、当排长呢。不善言谈交流,没有什么朋友的我孤单寂寞,于是沉迷于书中,看多了手也痒痒起来,拿笔写下了自己的所见所闻、内心感受。久而久之竟在写作方面闯出了一条路子,依靠自己公开发表的作品成功应聘到新闻岗位,一干就是二十多年,改变了自己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命运。这算不算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话说回头吧。到了高二,体弱且喜静、不愿住校的我转到表姑家寄宿,和我差不多同龄的表妹与我十分谈得来,什么话题都聊。在她家住了半个月后,她突然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般吃惊,说表哥竟然是左撇子、反手佬,用左手来夹菜、吃饭的!我一听立即羞得无地自容,仿佛做了坏事丑事被人当场抓住!表妹却不顾我的羞窘,继续郑重其事地说,表哥你快点改用右手吧,否则将来讨不到老婆,要打一辈子光棍的!我问,真有这么严重?表妹信誓旦旦地说,这是老一辈人传下来的说法,绝对不是骗人的。正值情窦初开的我顿时紧张起来,毕竟曾经看到村里许多男人一把年纪了,还是孤身一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令他们的父母整天为他们忧心忡忡、吃睡不香。这样的事莫非也会出现在我的身上?那我岂不是成了断子绝孙的五保户啰?这怎么得了!表妹的话很轻、很柔却很有力,一下子就击中了我的软肋。为了将来不打光棍,无论如何得改用右手写字、切菜、打乒乓球,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都万死不辞。
人一旦有了目标和动力,执行起来好像就容易多了。一直屡教不改或者是无法被更改的我,立马再次学习用右手写字、切菜、打乒乓球等等。没想到过去觉得难以上青天的事其实并不太难,几个月后我能够比较熟练地用右手写字、切菜、打乒乓球了!而且,左手的武功也没有被废掉,一只手累了可以换另一只手上阵,甚至可以双管齐下,比如夹菜、打羽毛球,动作都蛮自然蛮灵活的。我的性格也有所改变,敢主动和同学一起打乒乓球、羽毛球了。所有这些改变竟然是因为表妹的一番看似简单却有深意的话带来的,真想不到。
走上社會后,但凡见我用左手吃东西或者听说我是左撇子的,无不羡慕极了。听说用左手的特别聪明,脑袋瓜特别好使……可是他们谁也不知道,我小时候一点也不聪明,三岁了还不会讲话,害得母亲以为我有问题。及至长大成人了,我的智力也没见特别高。别的不说,在最重要的人生转折点我折戟而归——两次高考两次落榜,最后只得通过成人教育拿到大专、本科学历,其间酸甜苦辣,尽在心头!这样的切身经历,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左撇子更聪明”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伪命题,根本不存在吗?在我看来,一个人能否成功、成才,先天的条件当然是很重要的,但最重要的还是通过后天的不懈努力和拼搏,否则少儿时代无论你有多聪明,迟早会像古代的方仲永一样“泯然众人矣”。我们应该实事求是地说,左撇子和右撇子都有各自的潜能和优势,只要发挥得当,都能开创一个美好的未来。
等到读书多了,才知道古今中外的名人中的左撇子并不少见,没必要自卑、小看自己。外国的政治家军事家有亚历山大大帝、恺撒大帝、拿破仑·波拿巴、伊丽莎白一世、胡佛、杜鲁门、里根、奥巴马、乔治·巴顿、甘地、卡斯特罗等。至于科学家则多如繁星,如爱因斯坦、牛顿、本杰明·富兰克林、居里夫妇、达尔文、杨振宁等。文学艺术界有达·芬奇、米开朗琪罗、海涅、歌德、安徒生、马克·吐温、倪匡等代表。哲学界里包括了大名鼎鼎的亚里士多德、尼采等人。演艺界有卓别林、梦露、奥黛丽·赫本、赵本山、沈腾、汪涵、孙红雷、陈宝国等一干明星。体育界不提外国,单是我们国家就数不胜数,令人耳熟能详,如王涛、蔡振华、王楠、林丹……如果少年时代知道自己竟和这么多的名人大咖都是左撇子,在被人有意无意嘲笑、讽刺时,我会不会振振有词地说,某某和某某也是反手佬、反手爪,他们能成功我也能成功的!由此产生一种自信和自豪感。生活充满着阳光,充满着希望,那我的命运会不会是另外一个模样?我不知道,人生也没有假如。
及至翻阅一些资料,得知左撇子又称左利手,指更为习惯用左手的人。世界上居然成立有专门的左撇子国际组织,每年的八月十三日被定为国际左撇子日。而建立国际左撇子日的目的,在于团结世界各地的左撇子为争取自身的利益进行斗争,唤起全社会对左撇子问题的关注,提醒人们在一个以右撇子为主的社会中改进各种产品的设计,并多考虑左撇子的方便与安全,消释几千年来在各种文化中都存在且至今还在不断产生着的对左撇子的歧视与偏见。由此看来,很多反手佬和我感同身受,不然怎么会有这样的组织和呼声?
此外,在不同时代,都有强行甚至暴力纠正左撇子的不成文的习俗。现实生活中,也可常见焦虑不安的父母或长辈采取体罚、戴手套等方法来纠正左撇子的孩子,无奈都收效甚微。总的来说,一些人对左撇子最为另眼相看,往往会采取更为严厉的手段加以解决。在某些语言中,“左”一词可解释为笨拙或欠老练。反映在汉语里,习惯以右为上,左呢总是跟一些否定、贬义的概念相联系,意为偏、邪、错,比如旁门左道、左嗓子,而意见相左就是反对,左迁就是降职,闾左就是指穷人;在西方,左撇子曾有一个时期被看作残疾人。
目前,全球有多少左撇子无人知晓。经推算,我们国家的数量并不少,竟然超过了一亿两千万人!看来我这个反手佬、反手爪的同类项队伍还是蛮强大的,并非可怜兮兮的小众。我还了解到,左撇子分为先天型、后天型、病理型和伪左手倾向型,而我属于四种类型中最为基本的先天型,一出生就是如此,其实是遗传自父亲的。听说一个家族里只要出现过一个左撇子,那么在下一代中至少会有一个。我们兄妹四个,不幸由我继承了。在社会有形无形的压力下,经过改造我侥幸地学会了用右手,尽管平时仍以左手为主,总算可以在人多的时候使用右手,不至于那么让人看不顺眼了。
据研究,随着人们对左撇子越来越宽容,将来左撇子会不会逐渐变多?而右撇子呢,会不会越来越少?倘若真是这样,那会不会出现把右撇子称为右手佬、右手爪,歧视、嘲笑右撇子的滑稽场面呢?看来只有天知道了。
责任编辑 韦毓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