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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埋葬的老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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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埋葬的老屋

粟克武

我家老屋建在蛇颈河边的山坡上。

老屋是祖爷爷辈建起来的。早先从黄毛界搬到大槽里,后来又搬到蛇颈。搬迁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在山里实在难以讨生活。

行路难是山里人心中最大的痛。

从老屋到乡政府狮子口差不多有二十里山路。经双岔河、猫儿拱、墨岩、头陂,上白竹湾,过深坳,走吹火岭,下石壁岭到狮子口,其中白竹湾和石壁岭是必经的两个大坡。进山出山,翻过一山又一山,过了这山有那山,真所谓“看到屋走到哭”。

山里人要把自产的松香、桐油、茶籽和竹木产品运出去换钱,再买回大米、油、盐、酱、醋,全靠肩背人扛。一出一进,累得骨头都散架。

白鸡岭有个哈子(桂林话指低能儿),长得牛高马大,但是缺根筋,每到圩日就闹着要跟家长去赶圩吃米粉。家长说,带你去赶圩吃米粉可以,不过你要帮挑点东西啵。哈子问,东西重不重?家长说,不重,就二十斤。实际上一担东西有一百多斤。哈子赶圩回来,奶奶问他怎么样。哈子生气地说,去也二十斤,回也二十斤,挑得我的肩脖摸都摸不得。这个事传出去被村坊当古讲了好久。

挑担艰难,也是商机。有一帮专门靠挑担谋生的人,当地叫作吃挑脚。从这些人的穿着打扮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脚穿草鞋,上身赤裸,肩膀上搭一条擦汗的毛巾,浑身黝黑油亮。很多人的双肩都有一层层厚厚的老茧,有时翻起一块块磨破的肉皮。吃挑脚的人不穿衣服,不是因为流汗多,而是爱惜衣服,怕扁担把衣服磨破了。

我家隔壁有一个吃挑脚的叔公,他跟我讲过一个吃挑脚的秘密。每天早上起床的时候,他们上厕所小便不是尿到茅坑里,而是拉到自己的两条腿上,经积存一个夜晚的热尿一淋,这一天双腿便特别有劲。这种做法的毛病就是气味不好,自己闻着倒无所谓,旁边的人闻着就很尴尬了。叔公说,吃挑脚的人都不愿意和别人站在一起,心里自卑,还担心自己气味熏人。

山里人做梦都盼望着山里也能像外面那样,有宽阔的马路,可以开汽车进出。

老屋门前晒坪的土坎下面有一个大水槽,这是我家蓄水饮用的重器。

水槽约一丈二尺长,直径二尺有余,用一整段松树挖凿而成,看上去像是一个肥短的独木舟,更像是一口小型的棺材。水槽使用经年,早已没有了松木原先的样子,变成了黑乎乎的深褐色,看上去死气沉沉的。

水源在老屋旁边的七婆太岭和何家排相交的一条小水沟,距离老屋数十丈远。平时沟里的水量极小,还不如小孩拉尿。为了保持水量,上一辈的老人在水沟的上端种了一些芭蕉树,但是每到枯水季节,还是经常断流。这时候,家里吃水就要到门前坡底下的小河里去挑。

从水沟引水到水槽,用的是毛竹制作的水枧。毛竹砍下来以后,打通竹节,一根一根连接起来,水沟里细细的滴水顺着水枧流到水槽里。从小水沟到水槽,要用到几十根毛竹。

毛竹水枧古朴自然,也很环保,但也有它的问题。日子久了,毛竹老化开裂甚至朽烂,就必须更换新的。隔三岔五,竹枧还会经常被树叶或者泥沙堵住,必须时不时清理,非常麻烦。

有一次,水枧又堵上了,奶奶叫我去看水。经过一个陡坡的时候,一根树枝挡在路旁,我拿手里的木棍顺势把树枝撩开,手上立刻传来几下钻心的疼痛。定睛一看,一群马蜂乌泱泱地朝着我飞过来。我大喊一声,抱头鼠窜,慌乱中一脚踩空,从陡坡上跌落,滾了两三丈远,亏得被一棵小树挡住才停下来。逃回家里,奶奶慌忙叫来隔壁的小弟,朝我被蜇的脑袋和手臂上拉了一泡尿,说这是治蜂蜇的特效药。我的头、脸和手上都是小弟的尿液,臊臭难闻,可奶奶就是不让擦掉。过了好多天,被蜇的地方还肿痛不消,痛过之后奇痒难熬。

从那以后,我看见水枧、水槽便想起马蜂,心里就怕。

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后期,家里人在老屋后面的山坡上建了一个蓄水池,从六塘圩买回硬塑料管,把对面老虎冲水沟里的水引过来。松木水槽被水泥砖砌的水池替代,蓄水的位置也从门前的土坎下移到了屋背后的坡岭上。水管接到家里,俨然和城里的自来水一样了。

这让家里人兴奋了好久。

我十六岁那年考上大学,到外地读书。对于我来说,老屋窗前的灯光是我心里最最温暖的回忆。

山里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除了日间劳作的原因,还有很重要的一个因素就是缺少夜间照明的材料。那时候,山里人晚上用来照亮的东西大都是枞光油,也就是北方人说的松明子。当地人称松树为枞树,枞光油就是松树采过松香后砍下来的树干。由于浸透松脂,燃点极低,很容易引火,照亮的范围也很大。

我们家有一个专门点枞光油的火篓。制作方法很简单,用粗铁线胡乱缠成一个小筐,装在一段铁杆上,再接上一根木棍就成了。用的时候,把枞光油丢进小筐里点着,火篓远远伸出去,周围一片光明。

枞光油取材方便,易燃且亮,但也有一个缺点,那就是松脂燃烧的时候黑烟很多,一不小心被撩到,就是一道黑色的烟痕,还不易清洗。这一点让人很头痛。

在我上学的时候,家里开始有了煤油灯。

煤油灯有大大小小很多样式,最牛气的是马灯,有挡风的玻璃罩,可以提着到处走。普通的油灯也有玻璃罩,挡挡微风还可以,风大一点就很容易灭掉。那时用得起马灯的人家很少,整个大队也就是大队长家才有。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我考大学的时候,复习看书用的还是煤油灯。父亲为了鼓励我考大学,下了极大的决心,他常说,你放心用,煤油我管够。

煤油灯亮度不够,经常要凑得很近才看得清,看书时额上的头发经常被灯火烧焦。早上老师上课的时候,经常笑眯眯地盯着学生们的头发看一看,哪一个头发被烧焦了,说明他头一天夜晚看书用功,于是表扬一番。

那时候我在狮子口读中学。星期六放学以后,跑二十里山路回家,常常是还没到家天就黑了。站在蛇颈的山梁上,远远就可以看见对面老屋透出的灯光。我知道,那是奶奶在等我归来,我心里暖洋洋的,特别舒服。

老家的巨变发生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后期。

最早是通电。政府下大力气修建电网,高压线穿山越岭接到山里,各家各户都装上了电灯。从此山里人丢开了熏人的枞光油和昏暗的煤油灯,可以像城里人那样拥有干净、明亮的灯光,开始有了丰富的夜生活。

通电的那一天,山里人比过年还要兴奋。老厂的秤养叔打开一瓶珍藏了十几年的三花酒,两兄弟喝到酒瓶见底。老虎冲的仁才邀了几个小伙伴打扑克,第二天太阳出来了,还以为是电灯在亮。

各家各户买的第一个电器大都是电视机。从此,能天天看新闻、看电影、看连续剧,坐在家里就可以了解山外的世界。接下来电冰箱、电磁炉、电烤箱、电热毯慢慢地走进了山里人的家,山里人的生活开始讲究起来。闲时聚在一起谈天说地,不再是家长里短、鸡毛蒜皮,也经常谈到美国伊拉克打仗、奥运会比赛等话题。

乡政府进山安装自来水倒是没有引起太大的关注。山里人喝惯了山泉水,基本上都能引水到家。不同于自家弄的小蓄水池,接通自來水是经过了蓄水、沉淀和相关检测才流进家里的,比原先直接饮用山泉水更加健康、安全和方便了。山里人也懂得这个道理,只不过觉得这比较平常罢了。

山里人最开心的是公路的修通。

最初,村里和乡里的干部向上级申请到了扶贫款,从河道里修整了一条简易的车路,运货的农用车、卡车开进了山里。山上的松香、毛竹、杉树,还有香菇、木耳、罗汉果等土特产,很方便地运出了山。以前吃挑脚花费九牛二虎之力还难以做到的事情,现在轻轻松松地就办好了。还有人脱贫后,买了二手客车,专门运送进出山里的人。

到二十一世纪初,政府加大扶贫攻坚的力度,实行公路村村通政策,从乡政府狮子口到村公所双岔河修建了一条标准的乡村公路。再往后,公路修到了各家各户的门前。从狮子口开汽车进山,一脚油门就到了。

清明节回老家,族弟亮亮对我说,明年过年恐怕不能在老屋里过了。我问他为什么。亮亮说,刚刚接到消息,政府规划新修一条高速公路,从贵州的从江过桂林接包茂高速,老屋正好在规划路的路基上,很快就要被拆迁了。

亮亮对于即将搬迁的事特别开心,因为他们的新家准备安置在乡政府所在地狮子口附近。别的不说,孩子上学的问题一下子就得到解决了,这是他最关心的头等大事。

站在老屋前,我感慨万千。老屋寄托了我太多的情怀。吃挑脚的叔公、土坎下的水槽、看水路上的马蜂、冒着油烟的火篓、奶奶的油灯……老屋见证了村里的沧海桑田,它已深深地融入了我生命的印记里。

责任编辑   蓝雅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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