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的金智英》中的女性意识

王小霞

关键词： 女性文学;《82年生的金智英》; 女性意识;

中图分类号：G4 文献标识码：A

女性文学的一个重要因素就是女性意识。“所谓女性意识是指女性对自身成为人，尤其是女人的价值的体验和醒悟;对于男权社 会，其表现为拒绝接受男性社会 对女性的传统定义以及对男性权 力的质疑和颠覆，同时又表现为关注女性的生存状况，审视女性 的心理、情感和表达女性的生命体验”。

《82年生的金智英》原版书在2016年出版，2019年9月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了由尹嘉玄翻译的简体中文版，同年10月23日，由该书改编的同名影视作品上线。该书讲述了平凡普通的女主角金智英在成长过程中不同阶段的经历，描述了当代韩国社会的女性现状，不少女性读者对其产生了共鸣，引起了东亚文化圈的广泛关注。

主人公金智英的故事平凡又似曾相识，作者借金智英这个角色描绘了韩国普通女性在生活中遇到的诸多不便和不公平待遇。小说里的金智英不仅在讲述自己的经历，她更是一个观察者，代入着读者的视角观察着身边的各种男性女性，让人对自己身边习以为常的事情进行进一步的思考。女性主义研究学者金高莲珠在作品解析中说道：“阅读到最后，你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金智英，还是金智英其实就是自己，因为她的人生正好如实地呈现着‘身为女性的人生。”

一、觉醒——金智英身边的呐喊

文章开篇提到金智英得了古怪的精神疾病，仿佛“被鬼附身”，会模仿其他人的口吻说话，清醒过来自己却浑然不知。值得注意的是，金智英在成长过程中遇到不合理的事情时，几乎都选择沉默，只能在她的心理活动中看到她的默默反抗，而在“被鬼附身”时，她则会毫不避讳地袒护自己，站在别人的立场上。另一方面，她在“患病”时模仿的人都是女性，自己的妈妈吴美淑女士还有学姐车胜莲，金智英借他们之口才能表达地更加畅快，阅读过程中不难发现金智英在成长过程中，是受周边女性的潜移默化才有了对男女不平等现象的思考，在她们一次又一次的反抗中，她才慢慢明白有些事原本是不合理的，也有了去抗争的勇气。这些女性角色对金智英的影响是巨大的，她们让金智英有了初步女性意识的觉醒。

金智英对男女不平等最初的認识就是源自于自己的家庭，奶奶高顺芬女士是典型受男权制社会支配的女性形象，她们不仅没有女性意识，反而在吃苦受累后仍然会延续这种不合理的做法，让下一辈的女性继续受折磨。奶奶会要求儿媳必须生儿子，生了女儿的儿媳只能哭着道歉。在对待弟弟和她们姐妹俩的时候永远都不会一碗水端平，甚至懒得做表面功夫，发现孙女偷吃孙子的奶粉，就会“朝她的背部狠狠地拍下去” 。她发自内心地觉得至少要有四个儿子才可以，只有儿子靠得住。作者简单几句勾勒了奶奶的生活——即使有四个儿子，现在也只有一个愿意抚养她，而真正在照顾奶奶的人也并不是她的宝贝儿子，而是儿媳妇——金智英的母亲吴美淑女士。被父权制社会支配的奶奶没有自己的思考，丝毫意识不到自己生活中的大部分痛苦，都源自既没有养家糊口的能力，也没有那份责任心的爷爷，甚至认为爷爷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好男人”。

金智英生活中的第一波反抗者是姐姐金恩英和妈妈吴美淑，她们对女人的价值有了初步的思考。姐姐会说奶奶精心守护的奶粉是“那玩意儿”;会在妈妈希望她报名学费较低又好找工作的师范大学时，一秒钟都没有考虑，断然表示不愿意;会训斥不懂事的弟弟，她不认为弟弟享受的“特权”是理所当然的。妈妈吴美淑女士逐渐明白当初自己和姐姐拼命打工挣的钱只能供家里的哥哥弟弟上学，最后牺牲的只有自己的人生;妈妈努力挣钱攒钱，副业做了一项又一项，全家搬家换到大房子里去住的时候，极力主张给两个女儿单独的房间;爸爸在金智英未找到工作时讽刺地说让女儿不如嫁人算了，妈妈生气地大声训斥了他。这是金智英在人生中最早接触到的两个反抗者，她们对女性的人生价值有着独立的思考，有时候也会做出反抗。

金智英的同学同事老师则是第二波出现在其生活中的人，引发了主人公女性意识进一步的觉醒。有的人出场不过短短几个段落，简单的几句话却能引发金智英的进一步思考。提出按学号吃饭不公平的柳娜最终争取到了男女生轮流排序的机会，使金智英得到了微小的成就感，对男生优先的默认规则产生了质疑;抗议校服裙不方便的女生最终让老师们对女生的着装也放宽了标准;学校的大姐大最终把危害女学生的暴露狂扭送到了警察局;车胜莲学姐认为女生也可以当社团社长。这些女生在金智英的人生当中都扮演了一个引导者的角色，她们身上的抗争精神和温顺的金智英格格不入，但她们又是金智英所向往的人，以至于在后期金智英勇敢站出来维护自己。

同时这个阶段出现的男性角色也在帮助金智英进一步了解韩国这个父权制思想根深蒂固的社会，当男性永远都能被优待，他们的想法大多也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像这个社会的大多数人一样。同班女同学勇敢揭发了男同学的恶作剧，老师为误会她而道歉，随后却说男生欺负金智英是因为喜欢她;上同一个培训班的男同学仅仅因为礼貌性的打招呼就自作多情以为金智英喜欢他，一路尾随加语言骚扰;学长看起来温和礼貌有风度，却会说分手的金智英是“嚼过的口香糖”。在男性无条件被优待的社会当中，他们不会对自己的言行反思，作为既得利益者不会换位思考，父权制思想根深蒂固的韩国现代社会中，应该小心的永远是女性，不然问题就出在女性身上。

二、反抗——金智英走投无路的挣扎、冲破牢笼的试探

金智英的反抗主要体现在婚后，这是金智英女性意识的体现，同时也是韩国当代女性在社会生活中逐渐走向崩溃的挣扎，冲破牢笼的试探。

职场生活中金智英面临了更大的挑战，韩国职场对女性的不友善将男女不平等的问题进一步放大，金智英这一时期也产生了较大的心境变化。早在金智英步入职场之前，作者就借尹慧珍之口打了一剂预防针，尹慧珍成绩和能力都不错，找工作时却忧心忡忡，因为她发现回学校做求职说明会的前辈几乎都是学长，而这样的男女比例，跟韩国职场对女性的不公有直接关系。被客户说是“大酱女”却只能赔个笑脸，聚餐被迫坐在男主管身边还要被灌酒，成立策划组却只挑选了同期进公司的男同事，怀孕后可以晚三十分钟上下班还被男同事调侃，职场生活让金智英感到迷茫，她从一腔热血到心灰意冷，这也是韩国职场女性心境的真实写照。但是等待她的远远不止这些，婚后生活的疲惫在一步步地压垮她。从和着急办理结婚登记的丈夫郑代贤感受到微妙的距离感开始，到因为丈夫在安慰怀孕辞职的妻子说“我会帮你的”的时候突然发火的金智英，再到育儿后生理精神层面都备受折磨忍不住痛哭的金智英，她似乎是一步步被逼到崩溃。

金智英的第一次试探是在职场上司金恩实找她谈话之后，金恩实组长表示她不用主动为大家泡咖啡、准备汤匙筷子并且收拾吃完的碗盘，这次的试探是在他人的引导下完成的;第二次是因为离职和丈夫商讨时突然发火，但也很快就道歉了;面对老医生笑着说现在生活这么好，女人有什么好辛苦的时候，也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了想怎么反击;最后被人说是“妈虫”的时候，也没有跟人正面冲突，而是“一心想着逃离现场，但事后回想，她不禁气到脸颊涨红，甚至手都会发抖。”

金智英就像沉默的大多数。她的反抗和她周边的人比起来是那么的安静和无力，大多是通过心理活动来表达，正是这样的沉默，让金智英的故事更加真实，仿佛就是发生在读者自己身上的事，让读者更能产生共鸣，挣扎和试探的反抗在读者心中反而掷地有声余音绕梁。影视作品中则将金智英的反抗强化，在面对“妈虫”的取笑时，金智英没有选择走开，而是将自己的想法勇敢地表达出来，将人物情绪和矛盾都推向了高潮，这样的处理使得人物形象更为立体，更具有戏剧性。但文学作品和影视作品之间因为传播媒介和表达方式的不同，笔者认为应当采取不同的表达，否则达不到现在的效果。

主人公后期反抗的手段体现为“被鬼附身”的“精神疾病”，体现的其实是群体女性意识的觉醒。金智英偶尔变成的另一个人都是她周围的女人，在变成另一个人的时候，会维护现在的金智英，说出一些金智英本人不会说的话，这些女人拒绝接受男性社会对女性的传统定义，对男性权力的产生质疑，同时关注女性的生存状况，审视女性的心理、情感，表达女性的生命体验。金智英是借她们来保护自己，她们所代表的不只是金智英周围的女人，更是韩国当代社会的女性意识觉醒的进步女性，她们保护的也不止是金智英，更是韩国社会千千万万个沉默的金智英。

三、矛盾——女性意识觉醒的艰难

书中几乎所有的人物都是矛盾的，作者通过刻画人物自身的矛盾表述了女性意识正在觉醒但亦是举步维艰的现实状况。

女性身上既体现着正在觉醒的女性意识，也残留着男权社会的压迫。金智英的母亲聪慧能干，会在劝大女儿报师范大学后后悔难过，也会袒护没有找到工作的小女儿，母亲之前在连着生了两个女儿后对着婆婆连连道歉，却在得知金智英怀的是女宝宝之后，说了一句：“下一胎再生个男孩就好。”金智英的姐姐在母亲劝说报师范大学之后马上表示拒绝，最后却还是懂事地遵从了母亲的意愿。大姐頭一行人把暴露狂送到警察局，却还要被记过写检讨;心直口快的学姐车胜莲最后因为二胎羊水栓塞去世;金智英在面试时被问到被男客户动手动脚时应该如何应对，对其他面试者检查自己的穿着和态度的答案表示质疑，但心中又觉得这样的答案可能才是高分答案，“不免也有点懊悔自己怎么没这样回答”。这些女性身上的矛盾意味着现在女性意识觉醒的艰难，她们有着进步的思想，有过反抗的想法甚至是行为，却仍然难以逃脱枷锁，要被迫地去顺应这样的社会。

男性角色身上的矛盾则代表了当代韩国社会当中“男女平等”和传统“父权社会”观念的斗争。给女同事灌酒，当面评价女同事长相，在聚餐上开女性黄色玩笑的男主管，因为要去接自己不敢一个人回去的女儿提前离席;丈夫郑代贤会说自己照顾孩子是在“帮”金智英，但也会劝她做自己想做的工作而不是冰激凌店的兼职;最后一章在金智英精神科医生的第一人称视角下，他看到了金智英的痛苦了解到了韩国女性，尤其是孩子母亲的辛酸，联想到了自己的妻子想到成绩更优秀的她放弃了大学教授的工作改当领固定薪水的医生，最后还是不得不离开职场，生活仍然一地鸡毛，儿子精神状态不佳，导致她无法重返职场，最后只有在家做小学生的数学题才能释放自己的压力，目睹了这一切的医生仍然会觉得“所以不论是多么有能力，表现多么优秀，只要解决不了育儿问题，女职员都免不了会带来这些困扰” 面对女职员因为怀孕而离职，暗下决心“下一个人一定要找未婚单身的才行”。

《82年生的金智英》一书中描述了30多岁金智英的在成长过程、学校生活、职场生活以及结婚育儿中遇到的种种困难，主人公并没有奋起反抗，在一次又一次的微弱挣扎之后最终还是被生活扼住了咽喉。金智英最后因为产后抑郁延伸到育儿抑郁，终于引起了丈夫的关心，很难说生育是女性权益最难得到保障的一件事，抑或是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主人公金智英的思想、挣扎和成长反映了我们身边最普通的女性形象，作者在书中用简单点的几句话，就能捕捉到女性细腻的情感，与读者产生共鸣。金智英视角下，她观察到的、经历到的事情在大多数女性的成长过程中出现过，因此金智英这样一个主人公形象平凡却又极具代表性，她的沉默，代表着韩国当代以及东亚文化圈的大多数女性，书中的金智英是沉默的，合上书的读者却难以平静，正如作者在最后写道——“由衷期盼世界上每一个女儿，都可以怀抱更远大、更无限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