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世海
牛得立的母亲病逝了。
“前几天我还见你娘拄着拐杖靠在大门口晒太阳，气色不错，咋说走就走了呢？”得知消息赶来的村主任说。“人吃五谷杂粮，咋能不生病呢。我娘活了九十多岁，也算喜丧……”
“你等会儿！”村主任立时打断牛得立的话，紧张兮兮地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道：“你刚才说啥，你娘活了九十多岁？”“是啊，九十有五呢。”
“你可不能乱说。”村主任急了，“谁不知道咱村是远近闻名的长寿村，全村年龄上九十的老人有五位，你娘是其中最大的老寿星。这些年逢年过节，上面领导没少来看望她，每月还给她二百元养老补助金。咱村这才有了‘敬老模范村的牌子，这也是全乡的荣誉，你明白不？”
“明白，可讣告咋写啊？”
“就按身份证上的年龄写呗。我可提醒你，这事一定要考虑后果。”
村主任刚走不久，乡长带着秘书赶来了。乡长惋惜地说：“中秋节我来的时候，老人还能吃能喝好好的，现在说走就走了，唉！”“我娘都九十多了，如今也算驾鹤西归。”
乡长眉头一皱，盯着牛得立道：“你记错了吧！据我了解，老人享年一百零五岁，是长寿村年龄最大的老寿星。这是全乡的荣誉，也是咱们县的骄傲。这些年逢年过节，上面领导没少来看望她，每月还给老人发二百元養老补助。咱乡多次被县里评为‘敬老先进乡，不容易啊。有些事情很微妙，该咋说你不明白吗？”
“明白明白，这些年确实让领导们费心了。”牛得立苦笑着点点头。
牛得立找村里的老先生写讣告，老先生让牛得立报出老人姓氏年龄，牛得立却支支吾吾。
“怎么回事，不是你娘吗？”
“是我娘。”牛得立苦着脸说：“那年我娘从外地来迁户，村会计一时粗心，错把六十八岁写成七十八岁。一开始没在意，后来我几次去派出所想更正，都没办成。那年人口普查，九十岁的娘成了村里唯一的百岁老人。俺娘人老实，几次向领导说明实际年龄，可领导不听啊。就这么瞒了好几年。娘临终前交代过，说活着哄人，死后一定要说真话。愁人！”
原来如此，老先生想了想，提笔写道：陈氏女，生于二十年代初，卒于戊戌年九月廿八，享年约等于一百零五岁。
【原载《检察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