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肖人
我小赌赢钱之后
小时候,给我印象深刻的是农村赌博的盛行。
每年秋末收成之后,农村便是冬闲季节。勤劳的农人,大都挑了篷笼担(篷笼:竹篾编成的竹箱),里面装些小五金、小孩的衫裤之类,到桂西山区县份去销售,有的干脆就挑一担盐巴去。销完后就地买黄豆、桐油之类回来。钱多一点的则赶一头牛回来。胆大一点的,则藏点烟土在身,这是最大的赚头。人称“宾州客”。可是,不少人不愿挣这些辛苦费力的“脚筋钱”,就到赌场上去碰运气。即使有的挣了“脚筋钱”回来,也想去赌场上“碰彩”。
地处村背的六叔,就经常聚集一些村里的人在他家里摸麻将。六叔则小收一点摊费。我们小孩有时也去看热闹,懂得一些“一条龙”“一色清”“十三烂”“对对和”这些最高“和牌”。
我们村里的赌尚属小赌。在我们村附近的大仙圩,是一个乡镇的集市,离我们四华里左右,逢三日成圩。圩场不大,可那个赌场比圩场还热闹。逢到圩日,赌场里的声音,沸沸扬扬。麻将声、牌九声、猜码声、开摊声、吆喝声、小贩的叫卖声形成一股声浪,直在半空缭绕。从我们村走到大仙圩半途,几乎就可以听到嘈嘈杂杂的集市声。
我们小孩也久不久到那里去看热闹。最感兴趣的是拣地上的烟屁股(烟头)。那些赌博的人,几乎人人嘴角叼着烟,手里捏着烟,耳背上夹着烟,所以满地是烟屁股。我们拣回满口袋烟屁股,揉碎后,有一些卷起喇叭烟抽,而更多的是送给村里的瞎二哥。他孤寡一人,烟瘾又大,又无钱买烟叶。送给他唯一的回报就是他可以给你捏捏筋,捶捶背。我们也并非腰酸筋痛,仅仅是好玩而已。更好玩的是趁他给我们捏筋捶背的时候,顺手往他的裤裆一捞,看他那家伙有多大。逢到这时候,他就喊:“咴!咴!小孩手莫乱动!”
我们则嘻嘻地笑。
有次,我们从赌场里拣烟屁股回来,撞进他屋里去,他正在屋檐下洗澡,这回让我们把他的光身看得清清楚楚。有一个小同伴惊呼:“哇,他那上面那块黑压压的,是敷药的吗?”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叫阴毛。原来大人那个东西就是这样的。以后我们送烟屁股给他,也没兴趣去捞他那件东西了。
这是孩提时代我们的好奇。这种孩童的好奇,几十年之后我成人祖时,也被孩童的好奇偷窥了。
偷窥者是我的外孙。大约10年前他五六岁,我带他到公园或商场去玩,有那么一两次他拉完尿之后,就赶到我拉尿的厕所间来,笑嘻嘻对我偷窥。我明白他的好奇心理。回来之后,晚上洗澡时,我说:“穹穹,我和你一起洗澡好吗?”他显得十分高兴地说:“好呀!好呀!”于是我俩脱个精光一起淋浴……自此之后,和他一起在外面上厕所时,再也没有笑嘻嘻的偷窥小动作了。
他10岁之后,已有光身的羞涩心理,逢洗澡他都掩好门,连父母都不可进去。有时换的衣裤忘了拿,父母帮他拿进去时,他都面壁而立,不把正面亮出来。可是早两年他已14岁,他洗澡时,我故意推门进去。见是姥爹,他既不惊也不避,当作没我似的洗他的澡,大概因为我们已“平等”了。
这里边的性好奇和性意识,只有让性专家破译了。
我进多了大仙圩的赌场,有时不光拣烟头,也把这些赌摊一摊一摊地看。看到一处是赌鲤鱼、虾子、螃蟹的赌具的。就是把这些小动物刻在3面的三角木上,两只小盆把这3面3角木相盖,然后把相盖的小盆摇抖几下,放回到摊面上。摊面铺一张印有这3种小动物的厚纸。相赌的人把钱押到厚纸的动物身上。如果揭开盆盖,那种小动物出现,就算赌中了。没有现出那种小动物的就算赌输了。如果押上钱的小动物同时出现3只,就得3倍钱,出现两只就得两倍钱。这种赌具,专门应对少年儿童或想赢钱又智商偏低的成年人的。我越看越觉得过瘾,按捺不住,也就一试身手,把身上所有的几张小票都押到鲤鱼身上。不少人也下赌注,但大多押在其他两只小动物上。摊主见已无人下注,便揭开盆盖,里面出现3只鲤鱼的三角木。哇,一出手就赢了3倍的钱。接着几乎是连连得手,甚至有好几次中2倍3倍的,很少有押空的时候,高兴得我脸红心跳。我衣袋里塞满了小钱。接着我再把钱押了上去,却连输了两盘。这时我怕再输下去,不敢再赌了。赶快抽身,到一个角落之处,把衣袋里的钱掏出来,一张张地数,我从来没有过这么多的钱。
我身上有了钱,就走到圩摊上,吃我最想吃的東西。我最爱吃油炸粽。过去母亲偶然买回给我和哥妹们吃,又香又脆,可惜小小一条,难以满足胃口。这回我身上有钱,就吃个够,吃个饱。我居然一下子吃了5条。然后我把身上的钱买了写字的白灵纸,买了好几刀(一刀30张)。那时这种纸是最好最贵的纸,不是那种黄色的薄薄的容易烂的书写纸。又买了笔和墨,还有一块小墨砚。那是最想要的。因为家穷,没钱买墨砚,我用的“墨砚”是破了的瓷碗的碗底。里面还有不少小圪瘩,很容易磨墨。
我把赌赢的钱花得所剩无几,就高高兴兴地回家了。路上我在想,我要告诉母亲我赌赢了,买回那么多用具,让她也高兴高兴。
傍晚,我回到家,母亲在老屋厅堂里织布,我就高兴地把手上买的东西放进母亲织布的纱篮里。我说:“娘,我赌赢了,买回了这些东西!”
我满以为母亲会高兴地夸奖我,没想买回的东西她看也不看一眼,就往我的脸上“啪啪”打了两个巴掌,打得我眼冒金星,又痛又辣。
我心里想,我怎么啦?赌赢了钱还挨打啊?我摸着热辣的脸流出眼泪!
没想到,母亲打我之后,哭得比我还伤心!
她边哭边说:“小小年纪,你就学赌呀?这还得了,你知道吗?因为就是你父亲赌,我差点投河觅死!”
后来,我才知道我父亲也是个好赌之人。不过他是好赌,不是烂赌,只是身上有钱就赌,不像别的赌徒那样卖田卖地卖谷物去赌。输了钱,身上没有钱他就收手了。母亲说,有一次父亲偷走了她出嫁时外公送给她的金戒指去赌场抵押。母亲知道后直追到赌场,把那只金戒指从我父亲手上夺回。父亲有点文化,还有点绅士风度,没有对母亲动粗。为了戒赌,母亲经常对父亲苦苦相劝。虽然父亲口头答应,一旦手头有了点钱,心就发痒。有一次居然把分家后母亲织布卖得的要买一头牛的积蓄,偷偷拿去赌光了。母亲气得痛不欲生,偷偷出走,走到大仙圩背后一条深江边上,欲投江觅死。可是母亲到了江边,见深深江水黝黑黝黑,想想家里还有四个孩子,又有点于心不忍,就躲进一个竹丛里呆着。事有凑巧,外公刚好走亲戚家回来,路过江边,见母亲躲在竹丛里,就走近去问个原委。母亲痛哭事情经过,外公心疼女儿,心疼外甥,不但劝说了母亲,还把母亲送回我们家里。自此之后,父亲真的戒赌了,而且下决心去养家糊口,所以才有后来的去云南谋事。
所以,母亲对赌博恨之入骨。我小小年纪就去学赌,怎不令她伤心愤恨?!多少年来,父亲因赌博在她心灵上留下的伤痛,以及她对赌博的积怨,就都在给我的两个巴掌之中宣泄了!
自此之后,我再也不去靠近赌场了。
责任编辑 蓝雅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