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笑寒
摘要:随着人工智能介入文学创作领域,人类的创作主体地位是否会被人工智能取代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文章将阐述人工智能的介入给文学创作带来的危机,并通过技术对文学的参与以及人工智能写作存在的缺陷等方面分析人类创作主体地位的不可替代性,重新思考文学的意义所在。
关键词:人工智能写作;文学危机;文学创作主体
中图分类号:G4 文献标识码:A
自1956年夏,“人工智能”这一术语首次被提出至今,人工智能学科已经取得了长足发展,并深入到了人类智能所能进行的诸多领域,文学创作领域正是其一。作为工具理性的代表,人工智能对于文学这一人文性学科的介入催生了大众的期待与猜想,但同样带来了更多的不适与反感,提出“人类主体性丧失”的命题。那么,在AI写作的语境下,人类的主体地位真的将会丧失吗?
一、AI介入文学领域的优势及文学危机
(一)快、准、狠的写作优势对通俗文学的冲击
显而易见,人工智能写作相较于人类的写作而言更具有“快、准、狠”的优势。所谓快,即快速的无限制的深度学习,远超人类水平的输出速度和数量;所谓准,即精確分析文本与模拟写作风格,精准迎合读者的阅读偏好而生成作品;所谓狠,即以极限的输出能力最大限度地挤占读者市场与作者的写作空间。
当然,这些由AI生成创作的作品也许在遣词造句、审美品格方面有所欠缺。可要知道,大机器时代的复制工艺品,本身是以高产量高销量为目的的一种商品,它的价值不在于文学性,而在于创作出的商业利润。只要这种生成品的内容流畅度与趣味性能够达到大众读者接受度的平均水平,再加之外部包装宣传,就不愁没有市场。
(二)超越复制之外的新创造对文学独创性的冲击
有人认为AI写作虽然能够快速、深度学习,但毕竟只是一种对人的模仿,不具备根本的独创性,也许可以占据一时的文学市场,却创作不出真正伟大的经典巨著。诚然,AI写作当前确实是以高度仿人为目的,事实上也确实无法自主创造出新的理论观念与写作内涵,从这个层面来看,它是没有独创性的。
但一部文学作品的价值并不仅仅在于它的思想内容和故事性,更重要的是它的审美内涵以及带给读者的丰富的情感体验。任何一部作品都是由语言这种符号构成的,不同作家的不同创作风格也相应地表现为对于语言的不同结构、组织方式上。人工智能的创作尽管是对人类作品的模仿,但模仿并不代表照本宣科的复制,二者的创作总会存在差异。人工智能可以通过文字的重新组合洗牌,创造出新的文学语言和审美内涵。其次,读者对于作品的接受也是以对文字的理解为基础的,而每个人的理解又由于接受视域的不同而有所区别,因此,尽管机器写作出的文字只是文学性语言的编织而非情感的注入,但却同样可以唤起读者内心深处真挚的情感,甚至生发出新的二次创作。
(三)新技术与文学工具论的隐忧
人工智能毕竟属于技术的一种,介入文学创作也是基于其数理逻辑,这意味着人工智能对于文学的参与将使得文学在技术层面极易成为一种被操纵的工具。假如固定的内容和词句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大批量生成,文学是否很容易成为特定利益集团的喉舌也未可知。而对于那些没有高水平的鉴赏能力和充足的文学评论指导的读者来说,他们无法辨别这些基于特定目的生成的文本内容究竟是否合理,只会被动地将其内容融进自己的视域。这是否意味着在机械复制时代,文学自身也面临着沦为工具的风险呢?
二、主体的重新确认与危机的应对
尽管由于人工智能的介入,文学面临着种种危机,似乎人作为创作生产者的主体性也面临着严峻的挑战。那么,是否可以说人工智能已经可以成为独立于人的一个新的创作主体了呢?至少就目前来看,恐怕不行。人工智能本身作为一项技术,对于文学的介入其实是符合文学外部与自身的发展规律的,这既是文学与技术结合的结果,也是文学主体泛化的结果,但人工智能的创作不具备人类创作的社会性,最重要的是,人工智能创作的独创性尽管在某种程度上有所突破,这种突破却是片面的,仍然做不到对人的取代。
(一)人工智能的技术工具性
人工智能本身作为一种技术,和任何参与到文学中的技术一样,具有同样的共性,即扩充文学的社会领域,以及加速文学主体的泛化。
事实上,文学本身从未拒绝过技术的加入,古往今来都是如此。从口耳相传到简帛文字,再到印刷术的发明与不断革新,书籍成本逐渐降低,流通领域也不断扩大,教育与文学不再也不能为统治阶层所垄断。五四新文学时期,由于新的媒介如报刊、杂志的产生发展,极大的促进了文学写作行业的向前,不仅启蒙者利用文学写作来夺取思想阵地,通俗的市民文学也借着技术的便利走进千家万户的娱乐生活,两者共同推动着文学观念的变化与论争。到了如今的互联网时代,文学与技术的结合更加紧密,出现了诸多形式的新媒体文学与亚文学创作,不仅更新了文学的流通渠道如听书、图文结合等,同样对文学内部因素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如文本的大幅度增长、小说与剧本的日趋中心化、内容的雅俗合流、写作的即时性与互动性的增加等。而传统的纸媒同样没有丧失其生命力,反而借助互联网的便利,更加扩大了自己的影响力。
进入人工智能时代,AI对于文学的参与同样是文学与技术相结合的结果。作为一项技术,人工智能写作并不具备自发性,必须有人的操纵才可以运行。它所输出的作品总是服从于操纵者的主观目的,且其作品无论技巧如何,语言如何,其所展现的内容与思想总跳不出人类的认知与社会之外。
其次,技术的发展也在不断推动着传统创作主体概念的改变。
传统认知中的创作主体往往是指写作文学作品的个人,即作家本人。然而随着时代的不断向前发展,创作主体的概念也开始出现了新的外延,走向泛化。在作家的主体地位得以确立的同时,长期被忽略的读者也得以强调。尤其是现代文学市场确立之后,作家的创作需要考虑到读者的接受需求,文学作品不再只是单纯的作者个体的精神流露。文学被看作一种由作家创作、文本自身以及读者接受——包括理论批评实践在内——共同创造的综合体。
随着社会化大生产的日益扩大,文学的现代化转型意味着它由“艺术创造”演变为“艺术生产”。在艺术生产中,作者神圣的主体地位再次受到冲击,“文学的创作者——作家,由原来的纯粹意义上的精神成果的创造者演变为现代意义上的作家,即从事‘直接同资本交换的劳动的‘生产劳动者。”1文学活动不再是个人单纯的精神创造,政治团体、商业组织、大众传媒、读者反应、其他文化生产部门等等出于各种目的的考量,也加入到文学创作中来,不仅影响着作家个人的创作,同样可以直接作为新的主体进行集体创作,创作主体出现了泛化趋势。
此外,后现代解构思潮的兴起、文学批评的语言学转向、西方哲学对于主体问题的再思考等理论也在消解着原本由作家独占的主体地位。
可见,在多方因素的共同作用下,文学创作的主体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作为个体存在的作者,事实上也已经包括了文化的生产体制和机构。但不论创作主体的外延怎样扩大,最后却都可以归结为“人”。人类本身的创作主体地位依然是确定的,只是从作为个体的人走向了作为群体的人。
至于人工智能的创作,也只是加速了这种泛化过程,却并没有改变“人”作为创作主体的事实。除了上文中所说的人工智能并不是一种自发性的写作之外,人工智能所能做到的并不是主动创作,而是使得创作本身的门槛再次降低,创作更加大众化,似乎每个人都可以借助人工智能完成一部作品——但人工智能创作并没有创造出新的独立于人类存在的属性。
文学主体的泛化也许带来的并不全都是有利的一面。互联网时代的文学语境尚且处于芜杂状态,网络文学依然良莠不齐泥沙俱下,各方利益集团左右下的文本包含着种种目的考虑,距离去除“三伪”的纯文学似乎仍有不小距离,读者也还没有建立起系统的文学鉴赏能力,更多只是循着本能的爱好寻找感兴趣的文本。人工智能的加入不仅催化了文学主体的泛化,也加剧了这些问题。但也大可不必对人工智能的参与持一种敌视的态度,只要人工智能运用得当,同样有助于文学的发展。如前文所说以人工智能为工具进行毫无独创性的复制粘贴自然不可取,但人工智能庞大的数据库同样可以成为为作者提供灵感和素材的有力工具。要知道,即使在人人都是艺术家的时代,也一样可以有远高于平均水平之上的真正的艺术家产生。他们将会在独创性匮乏的电子时代继续保持顽固且多样的创作个性,为文学的天地创造出全新的物种来。“任何时代,都有属于这个时代的艺术家,只要人类存在,艺术就不会消亡,艺术家也不会消失。人工智能的艺术创作,可以看作是人类艺术创作的一种新的补充形式。”
(二)人工智能作品社会性的缺失与文本无意义
文学之所以为文学,与其文学性、审美性密不可分。但审美性毕竟不是文学作品的唯一属性,优秀的文学作品大多还具有社会性。这种社会性,不仅体现在作品本身所包含的存在于人类与社会中的种种内容与情感,还体现在作者与读者的对话中。一部文学作品问世之后,总要受到读者的阅读与审视,正是在这种超越时空的对话中,读者体会作者的情感或者从作品中得到各种意义的启示,一部文学作品才算完成了一次创作的轮回。
人工智能的创作不存在自发性,无从体会人类作者在创作冲动驱使下会有着怎样酸甜苦辣的心情,也无从理解社会因素是怎样作用于作者的心灵,因此它们输出的作品,看似抛开了一切文学之外的因素干扰,但恐怕至多只能算是有一定审美意义的文本,却没有“灵魂”。这种“灵魂”不仅体现在作家情感的倾注,还体现在读者对于文本“意义”的追问。至少在情感层面上,恐怕大多数人无法接受自己的情感体验被不具备意识的人工智能代为表达。
(三)独创性的缺失——高度仿人但少自我创造
在前文中我们已经论证了人工智能创作并不是完全不具有独创性,至少在语言方面存在着更新创造的可能。然而这种创造毕竟只是独创性的一部分,同人类所具有的独创性相比实在存在着天壤之别。
人工智能的运作基于数字化逻辑,这本身就根本不同于人类在创作时倚赖的情感思维模式。抛开人工智能可以进行模仿乃至超越的语言层面之外,在情感与价值层面,人工智能相对于人来说实在望尘莫及。人可以通过在大千世界中不断地体验新环境、新事物来获得源源不断的灵感,但机器人显然做不到这一点。它们并不具备真正的智能意识,既不会产生创作动因,也无法像人一样需要通过思考来确认自我价值,它们所汲取的创作源泉只是一个封闭的,静止不动的数据库,在将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无法独立于人而存在。“自发的创作动机以及独到的情感体验是人工智能在文学创作领域难以跨越的门槛。”2当然,人工智能的学习能力人类智能望尘莫及,倘若将AI数据库无限扩大,机器人同样可以通过深度学习来扩大自己的表现范围和能力。但尽管如此,数据库中的内容毕竟全都是人类现存已有的作品,人工智能的学习也只能被困在语言的排列组合中挣脱不开,无法创造出新的文学观念、表现手法与风格。后现代写作可以在现代写作的基础上生发出更多的创作实验,诸如反体裁、活页小说、零度写作等,但人工智能恐怕无法在此基础上创造出新的方式。必须先有人寫出新的东西,人工智能才能紧随其后进行学习和模仿。在弱人工智能时代,它所输出的只能是人类智能的模仿之作。因此,只要人类依旧存在,人类的创造能力和想象力将永无止境的延续下去,不断超越以往的写作内容、模式与技巧,而人工智能则只能始终追随着人类的脚步,却无法做到超越甚至等同。倘若连等同都做不到的话,又何谈取代呢?
再者,当前的写作机器人所涉及的领域多为小说、诗歌、剧本、新闻等创作领域,在尤其需要作家独特个性的散文创作和极需要人本身的深入思考的论文写作、理论专著等方面,机器人还不具备涉足的能力。也许未来的文学将会越来越多地转向理论的研究和文学批评指导方向,而通俗文学领域也必将会在改变中逐渐衍生出新的题材、写作方法、创作技巧等,不断革新并超越来自人工智能的冲击。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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