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千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南宁市作家协会会员。2006年开始行走南方,作岭南田野考察。现旅居广西南宁,从事岭南文化研究。系《中国国家地理》杂志、美国《国家地理》杂志资深作家。代表著作有《岭南文化三部曲》《像麦子那样金黄》《中国美女地理》《三沙人文地理》《家山何处》等十余部。荣获首届“朱自清文学奖”。
(一)石破天惊的一个下午
冬日午后,一片诡异的色调呈现在天空,说不清是阴冷还是灰暗,似乎要下雨。水边不远处有棵苍老的古榕在江风里发出沙沙低语。榕树不远处有一队民工正在筑路。由于天气较冷,他们畏畏缩缩,显出有气无力的样子。在那个特殊年代,几乎没有人能吃饱肚子,村民都想方设法挤进道路施工队,这样可以吃上大锅饭而不至于饿死。工地是一片沙石地带,铁镐与石块发生撞击,擦出火星,一些小卵石从泥土里溅出。原本是个平淡无奇的下午,然而,一个民工漫不经心的动作,让深埋地下两千多年的秘密在这个寻常的下午破土而出。
1969年12月15日,从西林县八达镇至田林县潞城镇的乡村公路已修到普驮屯。这是个偏僻的荒野山村,位于驮娘江畔。公路至此,需在驮娘江上架一座桥。桥刚建好,桥头与公路之间要用石块与卵石夯实填平。这些卵石取自村子东北一处五六米高的小山。其实算不上是石山,而是一座沙石堆,由卵石与沙土堆成。千百年来,这座毫不起眼的沙石堆默默无闻地散落在荒野丛中,不要说很少有村民来到此地,就是有,也不会有人正眼瞧它一回。
村民老石负责这堆沙石的刨挖工作。他举起十字镐重重砸下,刨出卵石。傍晚四五点钟,劳累了一天的老石像平常一样举镐掘土,突然,咚!铁镐之下发出一声沉闷的怪响。听惯了铁镐与石头碰撞声的老石觉得古怪,声音很奇特,不像是石头。
照往常的经验,老石隐隐觉得这声音很像当地民间的铜鼓声。以前驮娘江边也有铜鼓出土。老石高呼一声:“我挖到铜鼓了!”大家都围拢过来看热闹。
但是接下来的情况,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老石越挖越觉得不对劲。众所周知铜鼓是圆形,可众多民工看到,铜器的边缘并非如此,而是一块厚厚的铜板,有人惊恐地说了一句:“好像是铜棺!”
不经意的一句话,吓退了一大片人。越挖越深。没多久,一具粘满泥土与铜锈的铜棺出现在民工们面前。那一刻,没有人说话,整个场面如同凝固了一般。
稍有点世俗常识的人都知道,以铜为棺,其主人身份绝非一般。以此推断,棺内必有宝物。有胆大者想用手掀开棺盖,但打不开。最后,几个民工以钢钎、镐锄才撬开铜盖板。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阵雨袭来。在贪婪面前,人类所有的恐惧都微不足道。那天傍晚,驮娘江畔发生了疯狂哄抢出土文物事件。一具奇特的铜棺出土之后,里面所有的随葬器物被洗劫一空,留下一具空壳。
参与哄抢的民工已无法统计。铜棺里到底随葬了多少文物,至今也未有明确答案。铜棺里的秘密如昙花一现再也无从知晓,让后来的考古学家、历史学家们无不扼腕长叹。这倒不是因为出土的铜棺极为稀缺,更重要的是,它牵涉到一个重要的历史悬案。那就是曾经神秘消失的句町古国,其国王是谁、国都何在、范围如何、句町国又是如何消失的等等,这些谜案至今悬而未决。本来,这具铜棺极有可能成为通往句町古国的一条时空隧道。
尽管哄抢事件造成了无法弥补的损失,铜棺也只剩下一具空壳,但如果把铜壳以及上面的饰品、画纹、图案保存好,也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国宝级文物。可在那个非常的年代,这具铜棺被定为“四旧”之物,一直搁在西林县的某个杂物库里无人问津。
如果就这样搁在仓库里,也不失为保护文物的一个办法,因为还有四五年时间,“文革”就要结束了。
可这具铜棺真是时运不齐,命途多舛。两年之后,因八达电站水轮机的轴瓦被烧坏,西林县要求农机厂翻砂浇铸,但工厂无铜。忽然有人想起,某個仓库里还有一具铜棺,可交工厂回炉冶炼。当时县领导觉得“四旧”的东西没啥用,就批示同意。
于是,农机厂派人将铜棺从仓库找出并运回车间,工人们用铁锤将铜棺砸成碎片,然后投入熔炉。
铜棺若能炼出铜,做成轴瓦,也算是为国家作出贡献。不知是冶炼技不过关,还是某种神秘原因,农机厂的车间里无法炼出纯铜,翻砂失败。结果,大部份铜棺碎片被投入火红的熔炉之中,一个可以解开许多历史谜团的国宝级文物就此消失,像它从未在世间出现过一样。
西林铜棺的毁灭,对古句町国历史的研究造成了永久的缺憾。这起严重事件惊动了国家文物部门。当时自治区领导韦国清责成百色地区、西林县两级领导作出深刻检查。
西林铜棺消失之后,很多专家学者并不甘心,他们不厌其烦地到达普驮屯的驮娘江边,寻找当年的民工,寻找农机厂熔炉炼铜的工人,尽可能找到任何一条关于铜棺的线索。经过不断努力,总算找到几块尚未熔化的铜板。另外,广西博物馆原馆长谢居登对那具铜棺比较熟悉,当时他正在西林县宣传部门工作,亲眼目睹过那具铜棺。
根据谢馆长回忆,铜棺被洗劫一空的消息在几天之后才传到西林县革委会。最后派几名女工乘车到普驮屯,和当地民工一起把铜棺装车拉到县革委会大院。由于铜棺太重,卸车时,女工们想出一个省力的方法:只将铜棺一头先拖下地,再让司机开车,铜棺的另一头就重重砸在地上。
时值西林召开全县大会,与会人员听说拉回一具铜棺,都很好奇,甚至有人躺进去感受一下置身铜棺的滋味。
谢居登当时在现场,也饶有兴味地跨入铜棺,躺了一会。根据那次亲身体验的经历,谢馆长记录了西林铜棺的大致尺寸:棺长约两米,高70~75公分,壁厚1.2~1.5公分,整副铜棺重量350公斤左右。这是目前西林铜棺的第一手资料。
西林铜棺的离奇历史被写入了《西林县志》。许多专家学者分析后认为,铜棺应是西汉之物,墓主极可能是同时代句町国王或王族贵人。在桂西这片高山绵延的边城地带,能够铸造出厚薄如此均匀、纹饰如此复杂精美的大型铜器非同寻常。至今,仍有不少研究者到驮娘江边的普驮屯探寻句町古国的秘密。
西林銅棺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方式从世间消失了。诚如,普驮屯的民间传说是所谓的“天机不可泄漏”,冥冥之中有些事物不为人知最好,就像句町古国,也许就是个永久的秘密。
(二)句町废都:普驮屯
在很长时间里,我对谜一般的句町古国充满好奇。以前从南宁前往西林十分麻烦,首先要到百色或者到隆林中转。
班车离开广南县之后,我的目光就一直在崇山峻岭间寻找驮娘江。一直到土黄村时看到一座水电站,我知道,那就是驮娘江了。离开土黄水电站之后,珠西公路就一直偎依在驮娘江边,到达西林县大约还有三十里地。
我再次与驮娘江相遇是在普合苗族乡。驮娘江与321省道有数次交汇,普合乡位于其中的一处交叉口。
那是2016年12月初的一天。我在普合乡受到了熊乡长的热情接待。接着,乡长带我参观刚建成不久的岑怀远将军庙。这里是普合乡重要的祭祀场所。在整个驮娘江流域都流传着关于岑怀远将军的传说。据《西林县志》记载,将军庙里的神像为北宋将领岑仲淑。皇祐四年(1052年),岑氏随狄青征侬智高至广西,加封为怀远大将军,并从此在驮娘江畔落户生根,成为广西岑氏开基始祖。
庙中虽祭祀岑氏始祖,但全乡村民都视岑将军为“战神”。民间传说,岑将军札根广西后,在驮娘江一带打击土匪流寇,保地方平安,驮娘江沿线百姓从此安居乐业。每年三月三时,当地百姓都会自发来到庙前,杀鸡宰猪祭祀岑将军,祈祷风调雨顺、村民平安。
在驮娘江畔行走,我看到几乎每个乡镇都有岑怀远将军庙,庙宇基本上都建在当地依山傍水的山林。当地村民视此山林为禁地,很多地方还将这片山林进行封闭,禁止出入。村民不得砍伐这里的一草一木,更不能进行狩猎活动。将军庙在村民心中是神圣的,除祭祀日,平常是封山状态。我问乡长,若有人进入将会怎样?乡长告诉我,相当危险,要么会迷路走失,要么会遇上什么,出来后容易生病或狂乱。
西林铜棺、铜鼓即在普合乡出土。目前已在遗址上建起豪华的纪念牌坊。说到铜棺,我问乡长,那些民工把众多文物抢回家,后来没有追缴吗?乡长说,也不是。多数村民不敢把铜棺里的东西随便带回家,后来听说,有些村民把物件随手扔进了驮娘江。铜棺秘密也许就这样永沉江底了。也许,所谓的“天机”就是这样。很多东西还是留下悬念比较好,就像魔术,让人一眼看明白,就没意思。
铜棺出土之后两年,在距铜棺25米处又发现了一座铜鼓墓。1972年7月3日,当地民工在普驮屯粮店修整晒谷场时,挖出一座奇特的古墓,奇特之处在于用四面铜鼓相互套合做成葬具。在特殊的年代里,一座具有重要考古价值的古墓再次遭到严重破坏。
比铜棺命运略好的是,此次铜鼓古墓中大多数文物得以保留,最大一面铜鼓高52公分,面径77.5公分。鼓面的主要装饰图案为翔鹭,鼓胸处有羽人划船纹,鼓腰饰鹿纹和羽人舞。专家考证铜鼓时间为西汉前期。此外,铜鼓中发现的重要文物有铜骑马俑、四个铜俑、铜六博棋盘、铜羊角钮钟等。
发现的众多文物中,铜马俑最为精美。它是一件铜铸件,由铜马、铜马鞍和铜骑士3个部分组成,器表全部鎏金。铜马除马尾巴单独铸造外,其余整匹马、马鞍、骑士俑均为一次铸成,由此可见,古句町国铸造工艺之精湛,此件被国家文物局评定为一级藏品。
《汉书·昭帝纪》中记载,汉昭帝始元5年(前82年),因句町部落首领亡(同毋)波率兵助汉大破益州(今昆明晋宁县一带),平叛有功,被汉昭帝册封为句町王。其政治和文化中心在今广西西林和云南广南两县境内。如今,这两个南北相邻的县在为句町国都遗址争得不可开交。广南县说,句町国的都城在广南莲城镇;西林县明确反对,说句町国都应在驮娘江畔的西林普合乡。
综合来看,两个地方都有自己的依据。广南县在黑支果乡牡宜村发掘过大型汉墓,西林除铜棺铜鼓支持以外,还有新发现的大型祭祀坛。熊乡长告诉我,争来争去无非是想借句町国的文化名片,来做经济文章。
一路行走,我看到驮娘江畔有成片成片的橘园,正是成熟季节,树上挂满了黄灿灿的砂糖橘。乡长说,西林县在驮娘江沿江两岸发展砂糖橘种植业,目前橘园面积达到十六万亩,当地村民人均一亩以上。你看,今年又是一个丰收年,估计总产量将达到十万吨。这漫山遍野的砂糖橘要走出大山,还得借助句町文化的宣传,打响自己的牌子。
(三)呼啸驮娘江
离开普合苗族乡之后,我沿驮娘江一直东行,经过那劳,来到田林县的定安镇。
定安镇或许很多人不熟悉,但对近代史上震惊世界的西林教案一定不会陌生,其发生地就在今定安镇。定安镇系田林县行政辖区,为什么又称为西林教案?原来,定安镇就是原西林县治,现划属田林县。
当年的西林教堂在解放之后一直由几户村民作住房用,时间久了,大部分建筑物坍塌,如今只是进行部分维修,还算不上修复。其实有些文物是不必修复的,就像圆明园,那样的断垣残壁也是不可改变的历史,同样能给人以震撼。西林教堂现已是自治区文保单位,目前只修建了几间平房作为展厅,里面陈列一些图片资料与文物,内容虽然不多,却在告诉人们,驮娘江畔的这座边城曾经震惊世界。
西林教案发生在清咸丰年间。咸丰三年(1853年)夏,法国天主教传教士马赖非法潜入大山深处的桂黔交界地带传教。数月后,他从贵州带来白满、曹桂英(女)两个教徒和仆人,到桂西北的西林县传教。由于西林百姓对其教义感到陌生,入教者寥寥无几。马赖见状恼羞成怒,认为土人太顽固,不好感化,便收买一些地痞加入天主教,并怂恿他们拦路抢劫,窜入村中进行威吓,强行拉人拜会,此外多次奸辱妇女,已到无法无天的地步。
马赖自己则诱骗入教的妇女,以洗礼、诵经等手段进行污辱,并规定教友女儿出嫁前,要到教堂“洗礼”。有个教徒名叫白三,拒绝了马赖要他拆除祖宗神位的要求,提出退教。马赖恼火,诱骗他的女儿和侄女入教。白三的女儿和侄女在入教接受“洗礼”时,遭到马赖的强暴,侄女含恨自杀。白三到县衙告状。县官黄德明立即传讯马赖,把他拘留。但黄知县暗中接受了马赖的贿赂,只责令他离境了事。
后來马赖又偷偷回到西林。白三再次到县衙告状。
这时,西林知县更换,新来的县长叫张鸣凤。此人执法不阿,具有强烈的正义感。上任之后,张鸣凤就接到白三等人的诉状。
张鸣凤升堂审讯,查实马赖及其教徒在西林县犯下种种罪行。数日之后,张鸣凤依据大清律法,将主犯马赖及从犯白满、曹桂英三人押赴驮娘江与清水河交汇处的刑场斩首示众。史称西林教案,亦称马神甫事件。
此案发生后,法国以马神甫事件、英国以亚罗号事件为借口,联合向中国发动侵略战争,史称“第二次鸦片战争”。结果是,清政府分别与英、法签订丧权辱国的《天津条约》,割地赔款,其中赔偿法国白银二百万两。
尽管如此,法国人还是不肯放过知县张鸣凤,在《和约章程补遗》第一款中规定:“西林县知县张鸣凤敢将本国传教人马神父恣意杀死,本系有罪之人,应将该知县革职,并言明嗣后永不得莅任。”中国人的名字以此耻辱方式写入条约之中,张鸣凤也许是第一个。
后来,张鸣凤被革职充军,永不录用。张鸣凤离开西林时,百姓自动捐款,赠送“万民伞”,沿路设香案,依依送别。至于张鸣凤后来去往何处,结局如何,清史和县志上均无记载。西林人民没有忘记他,160年后,在今定安镇的驮娘江畔有一处英雄广场,张鸣凤升堂断案的青铜塑像已落成,只见他头戴官帽,威风凛凛地站在公堂之上,透射出坚定与果断的目光。
(四)剥隘古镇
驮娘江发源于云南省广南县那伦乡听弄村。西汉时称文象水,由南向北,在西林县土黄村平那屯进入广西,然后折向东南,贯穿西林县腹地,流经土黄、平用、八达、普合、那劳、定安、八渡等乡镇,在今田林八桂瑶族乡弄瓦村与西洋江汇合,史称剥隘河,直至百色。
镇因河名。但我没有立即去剥隘镇,因驮娘江上最激动人心的一段在钳牙峡。遗憾得很,大大小小的水坝让驮娘江从此一蹶不振,那种一泻千里的壮观气势一去不复返了。当我坐船从周马村溯江而上,不到千米,即到钳牙峡。船家告诉我,当地土人称为内钳,此为壮语,意为陡峭。举目四望,两岸绝壁高耸。左壁为云南地界,从江底直上,壁立千尺,若千年岩画;右岸为广西地界,危岩层叠,高插云端。
清康熙年间,西林县知事王维淮从百色出发,溯江而上,前往西林就任,途经此峡,惊魂不已,写了一首《舟过钳牙》:“驮娘江势疑游龙,两石屹立江心中。如牙在口肆吞啮,一丝不合奔流通。天教蛮荒作险阻,奇绝鬼力兼神工。洪涛百折急难逞,奋怒激荡排高空。轰雷震撼响不歇,欲倒地轴摇苍穹……”
王知县诗中描写的两块巨石仍在,远看似犬牙交错,近看如双狮横卧。在那个久远的年代,驮娘江上游都是原始森林,植被丰厚,水量丰富,才有了激浪排高的壮观场景。船家是周马村人,他告诉我,至今记得童年时所见驮娘江的激流奔腾。那时峡江两岸古木参天,常有猕猴在千纫绝壁上嬉戏,而现在,有些江段在枯水期还会断流,真担心有一天,激流的钳牙峡会变成幽深的峡谷。
我没有回答船家的话。在这个急剧变化的时代,三峡那样壮美的景观都能沉入江底,还有什么事不可能发生呢?
现在剥隘镇也是这样,距离被淹没的老镇约有八公里。走在新镇街头,一切都是崭新的。看看也就离开了,直接雇车去看老镇。老镇看不到,就看碧波荡漾。但我知道,水底下藏着一个繁华的古码头。这个被誉为“滇粤关津”的古商埠,一直是古代云南通往两广等沿海一带的海上丝绸之路重镇。著名的滇铜,便是通过剥隘镇源源运往南方沿海各省。
古剥隘镇到底是怎样的繁华?清代广南知府何愚曾路过此地,他在《楠溪(又名蒲江)画艇》一诗中为我们留下了古剥隘镇的画面:“见说楠溪景最幽,家家都筑望江楼。”
剥隘镇淹没之际,有摄影师留下了古镇全景, 现在,这一切美妙的景致再也看不到了。
2005年,百色水利枢纽工程合闸蓄水,以剥隘古镇为中心方圆600平方公里的土地被淹没,包括千百年来形成的马帮古盐道、古镇标志性建筑大码头等,都随着剥隘古镇永远消失在浩渺烟波之中。
责任编辑 蓝雅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