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陌尘,陕西大荔人,2015年开始文学创作,作品散见于《中国艺术报》等报刊。现居广州,为《广州文艺》编辑。
1
得知你的存在是在去年初夏。在满街靓丽夏裙的街头,我却需衣物层层裹住腰身,每日享受艾灸灼烧的短暂温暖。当验孕纸变红时,我惊喜且感动着:你初始的生命带着气旋,席卷了我身体本薄弱的阳气,在子宫里孕育着生命最初的太阳。
我的感官从此成为你的俘虏。我活至三十岁,终于知道,上吐下泻并不全是病,而屁滚尿流也并非仅是一种夸张的修辞。
你或许还不成人形,但我却相信,你的生命带有灵性,能感知我的一切。每天下班,我在厨房里碰撞着锅碗瓢盆的交响乐,让龙头的水哗啦啦地漫过手,是想要你感知,并和我一样热爱生活;我读书,摹充满童趣的画,捡起曾钟爱的书法,听喜爱的音乐和戏曲,心想,我不要你非得走艺术这条道,但你得有基本的艺术素养和审美趣味。那是一个丰满的、完整的人所必需的。你若信我,艺术也是一门宗教,它会让人慈悲,那是人之为人最高贵的情感。
但是我仍感到抱歉。还在你三个多月的时候,我两次因为和你爸爸吵架暴走在大街上。你生命的那枚太阳像那两天糟糕的天气一样隐去了。我赌气地想把你走掉。事后,我想起是多么同情你。你还未出生,便要迎接未来一切的可能。一个人的生命是天大的事,有了生命,你才得以感知这整个世界,否则,这世界再怎么精彩也与你无关,而你的生命大权却全部由父母尤其是母亲掌控着,她的一次暴怒,就足以掐断它。你是如此弱小,你会感觉悲哀或者无奈吧?从你生命形成,就充满不安全感了吧?可是,我要怎么弥补你?
这个城市的婴儿有千千万万个,只有你一个独属于我,在肉体上。你在我肚皮上鼓捣着一条条弧线,我看着它们起伏成连绵的小山——这是你生命最初的律动。我将为人母的喜悦就像阳光,洒遍你鼓起的一座座山头。终于,回荡在星空的猴年钟声刚邈远,你或许好奇于新岁的热闹,迫不及待地发动了。而我,在产妇的呻吟、婴儿的哭啼与血肉模糊的生产现场,经历了一个白天既惧怕又急不可耐的矛盾后,临晚终于等到了规律的疼痛。这疼痛最初像仇敌的大手,让我痛并笑着。挂钟的时针分针秒针总像罢了工般,让我独自熬过几世的春秋。我被疼醒,又睡着,接着在两三分钟后更为剧烈、更为密集的疼痛中醒来时,疼痛已然如暴烈的蟒蛇撕咬着我残存的意志和寄托,这寄托便是你落地时的哭啼,我想天下临产的母亲都是为这一声呱呱哭啼揣着凌云的壮志上产床的吧。我摸着墙,在糊涂的脚步间疼痛和睡觉。我几次欲请求医生“开刀吧”,可竟怕那邪恶的白花花的刀光碰到你,无力开口就重新在疼痛中睡去。熬到终于上产床时,你已经憋着十足的劲儿了。我以为疼痛已经让我耗尽了气力,却不想刚融化在口里的巧克力已化成全身的死劲,拼出流成小溪的大汗……
我想这是我携着你共同的冲刺吧,为着我们生命原初的分离与独立。都说呱呱坠地,当我看到你完整的赤子之身,却等不到你的哭啼时,全身的汗似是随着它们来时的路线紧缩了回去,稀巴软的身体也突然紧实地一惊……直到十几秒后,你突然温柔地啼哭不止——终于见面,我惊讶于你一身银亮的胎衣,好似柔韧的盔甲,护佑着你艰辛地走上人世的路。你被放在四五米之外的台面上时而一阵阵啼哭。我凝望着你,心里满是想念,温柔到融化。恨不得搂你到怀里,恨不得一口口地亲你。心想这么小个人儿,我该如何心疼你。你出生了,从这时起,我就是个实至名归的母亲。而母性就如灯光,你的出生是天然的按键,当我不经意学会用只适合于婴儿听的音调一声声叫你“宝贝”、跟你说话时,我不再担心我会是个失败的母亲。
直到你在羊水中平静孕育的最后时刻,我都还以为生育之痛是遥远的。很多人说:“人生人,吓死人”,“女人生孩子,就似鬼门关走一趟”。拿生育和生死类比,我曾不以为然:世世代代的女人不都要经历生育痛吗?既然生育是女人的“天职”,何苦矫情?及至痛到临头,也想着不过就是时间的问题,咬咬牙便会过去,但是,母辈的艰辛终得以感同身受。
我只是千千万万母亲中最普通的一个,我跟你说这些,并不是想向你邀功,只是想告诉你,你生命的诞生是多么的伟大和不易。你婴兒期的混沌无知很快就会过去,少年时一知半解,青年时叛逆迷惘,中年时恨天命难违,和多数人一样,你人生一路必将经历各种困境。越是在你有了充分的社会认知,人生路就越显得艰险难走,充满变数。但答应我,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充满对生命的诚恳和敬意,都要努力地热爱生活,好吗?
2
怀你七个月的时候,我眼望着要结束每日工作之外,还要烧饭、做家务的生活,我亲爱的妈妈终于可以过来帮我了。这好处对我而言,体力的轻松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我终于有望和她长久地相聚。到现在,她和我爸还在忙于生计,我常恨己力所不及,每次回家前,都无法预想他们渐趋老迈的身体,额头上又多了几道褶子,腰又佝偻了多少度,又多了几亩新的田地。以至我的父母,及故乡的种种,在我的思念里都有着惶恐的陌生。终于因为怀了你,我妈不得不准备南下,来照顾我的起居。
然而在她南下广州前夕,却突发脑梗,不得不住院治疗。她起初为对我的无力而感愧歉。待病情稳定后,一边向我列举乡邻许多脑梗病人,说她的病不影响正常生活,一边又不敢坚持南下,怕万一照顾不了我反倒给我添负担,电话里嘘唏嘘唏的。我安慰她说,你顾好你自己,就是对我最大的照顾了。从此,我的手机再未敢关机,每早上睁开眼,点亮手机屏幕的瞬间心里战战兢兢,生怕有她的电话打来。而我去电,他们总报喜不报忧,我半信半疑,总在她说话的语气间揣摩她到底好了几成。
至今,我都以为母亲那冬暂居的天津是个魔鬼城市。冬更深了。朋友圈里,常常被京津冀地区的雾霾报道刷屏,我看着那些图片,将想象装进那要窒息的灰色里。
霾让我发怵。想她的心又活起来,脑海里千万个她南下的规划,设想着她生日要送花给她,带她品尝什么美食,玩什么景点,带她制备新年新衣,为她拍照……弥补我长期漂泊在外对她的亏欠。然而,从北到南的几千里路对于大病暂愈的她实是不可逾越的高墙,所有美好的想象都圈进那高墙后的深院里。她明白我担忧又期盼的矛盾,说自己已大好,说自己生孩子坐月子没母亲照顾的苦,总怜惜我一人在外经历这女人一生的一大难,她不放心。她在生我时落下严重的失眠病。自我恋爱结婚,她便说,将来一定要好好伺候我坐月子,免得我将来落下病根像她一样毕生受苦。谁想去天津两个月,她便新病缠身,但她牵念我的这股劲却衬着她像没事人一样,规划着过来给你准备衣物、奶瓶,给你做鞋,扯尿布,买银饰等。然而有次我哥接了电话,说“妈还头疼,路上无人护送”,于是我与她皆哑然。她反过来劝我:“你是女儿,不比儿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负不起娘家的责任。”我抓着电话,泪水潸然。
我哥的一句话让我明白,她所谓的病好了,只是装强,免得我担心。我跟哥说,她来了,我带她看病吧,我边上是省里最好的医院,况且,此地暖和有益于养病……就这样,我和妈妈商定的计划犹如挂钟的钟摆,在左右间,在来与不来间摇晃着。在她相信她来是帮我的时候,她热切并且期待;而经家人一劝,她似乎意识到自己病情的麻烦,对我说:“医生治病不治命,过去给你添乱。”这是她不来广州最坚强的理由,对我却如五雷轰顶,可是我也将是一个母亲,我有什么办法?
直到春节临近,她不再能来了,我和她彼此才死心。
你知道吗?你出生以前,在我的想象中,你和我妈之间的关系是匪夷所思的陌生。于是当我妈忙活着你出世的准备时,我总笑她瞎操心。
年后,你出生了,我爸妈从天津回到了关中的家。我月子里受了风寒,他们操心着给我抓药,给你纳褥子,制备棉衣。在他们预备来广州前期,却因为心疼来回的高铁车票,我们租房空间小压力大犹豫了。她大病后,我们有望团聚的日子终于一推再推,直到五月中旬,我带着满腹的委屈,回到关中的家。
高铁上八九个小时,我们到站时天已向晚。幼小的你藏在背带腰凳里,我拖箱背包匆匆走向站口。离老远,看一老头倚着银亮的金属护栏,使劲朝下车的人群中张望,老太蹲在旁边显得瘦小,小女孩在她旁边大约在玩鞋带。我没怀疑他们同是等待旅人的亲友,于是边向前走,边扫视他们旁边拥挤的出口,嘀咕着若我父母晚来,我们该去何处等待。直到我走近护栏,才被那老头叫住。诧然到心酸:那原来就是我父我母和拉拉姐姐呀。相别一年,他们衰老得我不敢相认,而我因为生育变得又黄又瘦,他们不敢认,直到我们站在彼此跟前……旅途的劳累让我来不及多想,我努力避开我父母的眼睛,我不想从他们眼中看到哀伤……
我妈妈也不看我,她左看看右瞅瞅,一声接一声问:“娃呢?娃呢?”我努努嘴,她才看到藏在背带腰凳里的你,就赶紧帮我解开腰凳,抱了你去。天色渐暗,我们在路边的水泥台阶上小坐,我看到她不时紧着眼皮,硬生生将湿湿的东西憋了回去。她逗你亲你,一声声喊你的小名,你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她,仿若旁人。她随后忙着从大布袋里翻出帽子、衣袜、抱毯等——那是她为我们娘俩准备的御寒物,给你穿戴好,等车来。拉拉姐姐本调皮,这会儿却俨然羞涩的小女孩,在奶奶的要求下叫了声“姑”,再也不肯张口,只顾盯着你这陌生的小妹妹,时不时地傻笑。不一会儿,我们坐上了我叔的车。我看着她摇晃着身子,哄着怀里的你,满眼慈爱,突然意识到,你们原来很亲,至少她对你,这几年是有多盼你的到来,只是我在想象里将你们疏离了。
我从此称呼她为你的外婆,而不仅是我的妈妈。在我的家乡,有多少老人另眼看着外孙,在女儿求助时说:“谁家的孙子谁带”,可她是最无私、最隐忍耐劳的人,她早先就叫我回去生产、坐月子,照顾我直到上班,甚至希望丢你在家中由她带。我也曾无私地想,若有来世,我不要做她的女儿,享受她无私的操劳和恩惠,我们要颠倒角色,还回我此生享受过她的深厚的爱。可是,你若问我今生,我仍会说,作为她的女儿是最幸福的事情。
黑夜的冷风四溢时,我们到家了——这仍是我的家。这里有浓浓的父母之爱将我融化,甚至亲戚和邻居也给我满满的暖意。我和所有步入婚姻家庭的女人一样,曾一度以为我有两个家,一个是我与你爸建立的小家,一个是我父母兄弟的大家,我需先顾小家再兼大家。可是等你出生,我在万般孱弱与被威吓中才明白,我所跻身的小家不过是个巢,它挂在大树上,我尽管小心,也有遇着太阳暴晒暴雨抽打大树倾摇的时候,巢会淹会颠,而家不会。我仍不过是以侵入者的身份,重复着封建社会世世代代女性的命运——我曾在研读中对她们抱以巨大的同情,却不曾想,在已经如此文明的社会里,我不经意蹚水仍是两脚泥。
油花馍、炒菜、稀饭、蒸野菜……每早天微亮,我一个人的早餐就摆满了饭桌;你我的衣服脏了,黄色的粑粑印子被外公外婆一遍遍地刷洗着,晾满长长的铁绳,而盆里常是稠乎乎的屎水;你稍微咳嗽幾声,外公开着电动三轮车,外面是嘶啦嘶啦的冷风,我们躲在温暖的棚子里,带你去县城看医生;越是冷的时候,外婆越是不让你用纸尿裤,她心疼你总因此红屁股,也怕你每次褪了裤子着凉,却不考虑尿布的难洗;大热天里,外婆折腾两次转县城,走街串巷就为了给你寻着买双小布鞋;外婆本失眠,我外出的三个晚上,你哼唧着,拖着她到半夜两三点,于是她整夜都睡不了,却毫无怨言,反倒怕我路途带了你,你我受折腾;晒了一中午的日头,外婆一回来就钻进厨房备饭,她点着火,第一句话对我说:“我来抱娃,你休息去。”我差点泪奔——她毒日头下汗流浃背时,我们一直躺在凉房里休息呀……他们忙完家里忙地里,忙完你我忙拉拉姐,我很多次憋住眼泪,为我对他们的拖累抱歉。可是,我是漂泊他乡的关中女儿,夫家鼓的风越足,越要抓牢娘家这条藤蔓,除此,我还有什么办法?
3
夜晚到公园散步时,我常在动感却嘈杂的音乐中,用眼神追随中年女人舞动的身影,她比不得年轻舞者的窈窕迷人,却在僵硬的衣袖与汗水中挥动着一种积极的生命意识。每回去医院,我在长龙似的队伍里,探寻那些烦躁或焦急的表情,上面写满了对健康的渴求。我见过不少生命边缘的重症患者,其中有已近蒂落瓜熟之龄的老者,也都在费尽周折地募捐——寻常里,人们怀抱对身体的珍视和对生命的焦渴。即便是最不孝的人,他不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毁之有罪的道理,也会以贪生怕死的方式感恩父母给予了生命。
十七八岁,我读高中,正处于青春极度迷茫忧郁的时期。那时我差不多每月才回家一次,为数不多的回家却很多次抱怨外公外婆:“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个世上?”多次,他们忙,未留意。可终于有一次,你外婆生气了:“谁家的孩子还这样质问父母?我们带你来世上我们犯罪了,嗯?”语气里,是无边无际的悲哀,仿佛她半生的操劳丧失了最基本的意义。再有一次在饭桌上,你外公听完,顿了顿,对外婆说:“我们女儿是第一个说这话的娃……”说完是良久的沉默。如今想来,父母深如海的爱犹如干冰,他们用宽容、沉默和劝慰海涵了我的自私和尖刻,将我青春期的无病呻吟以及层层堆积于婴儿肥面庞的愁云惨雾,化作人工降雨,降落在这忙于生计的家庭,我看到他们被刀刻的额头和霜杀的发间,是汗,而不止于汗……生活是谜题,而我向他们揭示的是个醒目到不可思议的谜底。他们夏顶毒日冬冒风雪的唯一动力就是为了孩子,可孩子却怨念他们给了她生命,这样的女儿,该是忤逆之极了吧?
“父母生我,胡俾我瘉?不自我先,不自我后。”今日读《诗经》,读到这几句时颇为感慨。我以为人生来便有感受痛苦的能力。所谓“自我先”或“自我后”的灾难于生命个体是没有意义的。谁的人生都不是一路坦途,就如山有山脊亦有山谷、水有浪花亦有漩涡一般,总有高潮和低谷,顺境和逆境。这些最浅显的道理谁都懂,可一旦身处低谷期,便容易被各种负面情绪和思想所裹挟,难以开脱。有个作家说:“人生的过渡,当时百般艰难,一天蓦然回首,原来已经飞渡千山。”难就难在“当时”。凡人一生,有太多段的“当时”。困境中,我理解你或许也会怨念灾难的“不自我先”或“不自我后”,却无法接受你如我一般,怨念我和你爸给予你的生命——我总以为,对于父母,那是难以承受的忤逆。
为你出生做纪念,我请人做胎毛笔,并在笔杆上刻录“宠辱不惊,不以物喜己悲”的寄语。我知这寄托对生命之初的你未免太重,我至今尚在修炼,且相去甚远,有何资格要求你?我甚至以为凡人修炼至此,便会成仙成圣,而世间哪有圣人仙物?凡是凡人,有几人不趋财贪物?有几人不临上人则恭,视下人则轻?然而这些人性的自然却并不理所当然,我总以为善良可以包容这一切修为,它才该是涵盖一切的终极指标。
4
从知道你的存在开始,我和你爸就从没停止过对你性别的猜测。我们分析着各种孕期迹象,几乎笃定肚子里的你是男孩。你知道吗?在我羞涩的尝尽暗恋之苦的青春期,一度希望将来生男孩。我总以为在爱情中,男孩是强大的给予者,是狩猎者,天生有追求爱情的权利,成功了是荣耀,失败了也并不蒙羞,而女孩,只适合于做爱情的等待者,若是情感失败,将是半生的遗憾甚至羞耻。但人毕竟都是利己的,当我恋爱、成家,见识了家乡村邻一个个为儿子所累,一家家望着村里“纯女户”的日子眼红,更是想念起女儿来。我怕我与儿子将来没有完成圆满的亲子分离影响他的小家庭,我怕我没有足够的生活智慧去处理也许复杂的家庭关系,我怕我的软弱不足以应对一个强势的媳妇儿。我问你爸爸,如若被媳妇儿“欺负”,他是否会站出来保护我,他回一句:“你见过哪个公公找媳妇吵架的?”我一边赞他够爷们儿,一边仿佛已經代入有儿子的未来,这想象让我不寒而栗。而女儿,我可以由着她单纯,由着她不谙世事,由着她发展所有在旁人看来无用的、出世的喜好,我可以把我全部的爱给予她而不必因此有后顾之忧,于是,命里无女成为我想象中最大的一桩憾事;于是,在我感知你是男孩的时候,我不无遗憾。
直到临产,被疼痛生吞活剥时,又自私地想着若你是男孩也好,此生不用遭此大罪……你出生了,我的疼痛也终于终结了。在住院部,看着幼小的你在我身旁努力又均匀地呼吸着,我晴好的心湖里荡漾着绵延的感动,以为你这女儿是你爸迄今送给我最珍贵的礼物。
你的出生充分满足了我的利己之心。你会哭会闹。你开始有了笑容。每次你哭或笑时,我总忍不住心疼你,想象此生你要随我们来这个世上走一遭,有太多比我们更和谐友爱、更有内涵修养、更富有、更……的父母,你却不幸落在我们怀里,我们即便努力,你的幸福也不全由我们许诺,你知道,每想到此,我的无力感便像踩在拐子上的双脚……
然而,孩子,我早先的人生阅历告诉我,世上有一些是你无可选择的,比如出身和家庭,有一些不是凭你一己之力就可以驾驭的,比如爱情和婚姻,但是也有许多是你自己可以掌控的,比如能力、修养、见识、思想等,而这些你完全可以掌控的恰就是你以后面对社会、面对人世的资本。
我见过一些女孩子仅靠对美貌的修饰,通过嫁人改变了命运。从前,我轻之为婚姻投资女,以为万事万业皆可投资,唯有爱情和婚姻不可等之,以为即便穷困落魄也要欣于所遇,而落地行走一圈后,却不得不承认,现实是一种最实用的生活智慧。以我现在的人生经验看,“爱情”可以“至上”却不可“唯一”。倘若太过理想,生活会像沙子般渐渐磨蚀掉爱情所有的圆润和美好。而另一半的重要性却无人能比,他影响着你的眼界,决定你此生是为生存所困,还是有足够的资本去追求更高品质的精神生活。你得相信,除了物质,人是有丰富的精神需求的。
然而孩子,倘若你足够幸运,通过婚姻跻身于比你更高的阶层,但若你一无所长,仰赖于一个男人生活,那将是最危险和悲哀的事情。你要知道,灰姑娘和王子的故事也只能到走进婚姻时,而寻常夫妻是要经营平淡和琐碎的。在生活智慧之外,独立的经济能力和自由精神,才是你不依赖别人而存在的底气。所以,当我怠惰,对于生活、前途和命运以及爱情都心存侥幸,以为可以高枕无忧时,便提醒自己,“天命不彻,我不敢效我友自逸”,我总以为,享受自己的努力成果,才会心安。
5
一个母亲,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免受副作用,坚持在患癌期间不治疗;一个母亲,在车祸到来前千钧一发的时刻,用力推出了孩子,而她葬身危难;一个母亲,在被电梯吞咬的当下,用力抛远了孩子,孩子仅受了皮外伤,而她被冰冷的机器吞噬了;一个母亲,即便砸锅卖铁,也要医治已被医院宣判无力挽救的先天性疾病儿;一个母亲(你的阿姨),冒着子宫内膜破裂的危险,在医生极力建议剖腹产的情况下,她义无反顾,坚持顺产下八斤多的巨大儿,仅仅因为她顺产有益于孩子的朴素认识……
在我还是懵懂的少女时,常看到此类新闻,听闻身边真事,常疑惑不解,以为子女亡故,只要事故中的年轻父母仍在,还可以有第二个、第三个子女,他们同是子女,何苦选择如此冠冕堂皇的死法?经历过生育,我懂了,他们不是在做选择,而是出于母性的本能。这本能大概原始社会我们的祖先就有,他们茹毛饮血,在与自然、与动物的搏斗中,依靠这点本能,保护着人类繁衍的权利。况且,子女再多,对于父母来说,每一个都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
6
你能咯咯笑出声了。你含着乳头拍打不止。你能端坐好久了。你会不停地拍着小手了。你长乳牙了,一颗、两颗、三颗……你睡了,均匀的呼吸,享受的表情。我搂你在怀里,感觉我的心像是含了冰糖,甜蜜地一点一点地融化。临睡前,我每晚向你表白很多次:“宝贝,妈妈爱你”,尽管我知道你“没心没肺”。我放着百听不厌的儿歌,你高兴地舞动小胳膊,大笑得吱吱叫。我分享着你的喜悦,我总说你的成长是不可逆的,我放下书,放下我对工作的勃勃野心,陪伴你做操、玩耍,生怕你懵懂的婴儿期因为我,过得不好。尽管有时候我会悲哀而利己地想,你之于我,最好不过我之于母亲,她为我受苦,而我对她却是完全的无力。
我在想象中,让自己法令纹变深,让两鬓斑白,我始终会人至中年,有那时的老态,或许还有时光沉淀的那点智慧。我想象着我的女儿——你,已经不知不觉间长成大姑娘了,而我不知不觉,老去了容颜。我想象你搀着我和你爸的胳膊,我们一家三口逛街、散步、看电影、旅游、聊天,我想象着你给我写信,白纸黑字的手书,在信里向我倾诉学业的重负、失恋的痛苦、前途的迷茫,而我除了担心和心疼,不至于表现出恨铁不成钢的过度焦虑,我希望我有足够的智慧可以把控我的情绪,让我在母亲与朋友的角色中穿梭。终有一天,你恋爱、成家、生孩子,和我一样,经营一个普通女性的平淡,你将有你的小家庭,我向下俯视你和你的孩子,就像我的母亲如今俯视着我和你一样。我想她对你我的盼是平和的祈祷,仿佛因为我们,她才能安心地衰老。可是孩子,当我老眼昏花时,你将是我残败的生命尽头鲜活的阳光。但如今及以后的年岁里,我每每仰视我的父母时,却总是战战兢兢,我害怕看到他们苍老的笑容里雕刻得越来越深的褶子。我希望黄土地对于他们不再是汗水和生计的寄托,而是悠然见南山般的享受和垂钓。我希望他们用健康、幸福和长寿荫庇我这后人,害怕他们拉开了帘幕,使我直面不远处的死亡之海。每次当我想到我对我父母的无力时,就总会想到,你将来对于我和你爸,同样是无力的吧。
可是,我怎么能想到你的回报上?因为你,我们如愿成为父母,而我那部分独属于女性的器官也终于完成了天赋的使命。母性犹如汩汩泉水流淌在我骨子里,三十岁上,我听到了她终于顺畅的呼吸。我生命的大树终于在妩媚的阳光下,迷人并且芬芳。
所以,我能说的只是,孩子,谢谢你!今生我们以父母之名与你相认是我们的荣幸。我很抱歉你和每个人一样无从选择自己的投胎。但是我会以我的父母为榜样,尽我所能地让你以我们为荣为傲,这是我能想到的,在我们怀里,对于你最实在的承诺。
那么孩子,我还能说些什么呢?
责任编辑 练彩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