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洋,字彦明。南宁二中毕业生,前南宁市高中文学联盟秘书长,现就读于安徽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
因为她的女儿在学书法的缘故吧,南宁二中国际部的蒙老师问我初学者应该选什么样的字帖,什么样的教辅。我向她推荐了颜柳欧赵四家,让她凭自己的喜好挑选。最后告诉她,教辅就不建议买了,市面上的一些入门书法教材往往把一些简单的道理说得机械而复杂,看了容易走歪路子、邪路子。
后来我又补充:一个好老师加上一本好的字帖就完全足够了,老师的言传身教是最好的。因为她的问题让我想起了我自己的书法老师——我的父亲。
小时候学过围棋,学来学去总是半吊子,高不成低不就的没什么意思。十岁那年,父亲问我想不想和他学字。我说过想吗?不记得了。父亲后来告诉我,我是这么说的:那时候父亲和三个好朋友在区少儿图书馆开了个沙龙,叫“无香堂”。他们四个人自封四大堂主,“琴棋书画”四艺中除了“琴”之外都有高手,而恰巧无香堂隔壁是一个音乐培训学校,算勉强凑齐四艺了。四人不以此为生,各自都有各自的生计,他们约定每周六到无香堂,一起写写画画做些风雅之事,又顺便开了个书法培训班,算是一举两得。于是,我每周六都到无香堂去练字,学员们换了一批又一批,而我因为“沾亲带故”脱不得身成了“无香堂大弟子”(父亲和我开玩笑时封的)。从小学四年级到初二,我每周都要到人民公园(少儿图书馆在公园里)去,别的小朋友是去玩耍的,而我是去练字的。
最开始学的自然是抓笔,父亲做了一个示范之后,只丢下一句话:像抓筷子一样抓就行了,关键要夹得到菜。我也不怎么明白,只记得父亲示范的样子,后来才知道这句话多么精妙呢!要是换做书,上面一定详细地说明这根手指呈什么势,那根手指要在哪里哪里的中间,最后手腕怎么样,手臂怎么样……入门者看了不被吓跑才叫怪事,精力都放在抓笔上了,还怎么写字呢?就好比你夹菜的时候,难道会注意筷子怎么抓么?自然不会了。所以王羲之从背后抽不走儿子王献之的笔是不可能的,这个故事是拿来告诉我们做事要专心致志的,却不是拿来告诉我们要尽全身力气使劲抓住笔的。
我之所以补充后面的一句话,就是怕老师的女儿被书法唬住了。我和蒙老师是因为美生交流团来二中参访而认识的,那时候我作为志愿者给他们上了一周的书法课。教他们抓笔是一件大难事,美国可没有筷子,当然不能理解“像抓筷子一样”地抓笔是什么意思,我只能说“Take it easy” 或者是 “relax ”。后来教他们写一横,我给他们说了两个词:“lift”和“press”。父亲给我说过一句话:“行笔的时候既要‘提着压着写又要‘压着提着写。”听起来很玄乎,大概意思就是行笔既不能太迟缓,把笔压得太重;又不能太轻佻,笔画送不到位;要恰到好处,笔尖富于弹性。这么丰富的意思我翻译不出来,就只好提了“提”和“压”出来告诉他们,再示范给他们看,什么时候提起来一些,什么时候要重压下去。这倒是太机械化了,失了精髓。
暑期的志愿者工作结束,转眼就升入高三,功课紧张,不得不将练字一事搁置。学习之余,常常和文卉谈天。她是班里的尖子生,人也有灵气,我们算是班里为数不多的能互相欣赏的真正的“同学”。她整理笔记,总结方法的时候常常做大块的梳理,做出来的心得总是比我们的要好。她分享给我她的经验:宿舍楼下的花树十分漂亮,然而只见繁花不见枝脉,要是爬上了楼梯向下看,花依旧美丽,但更看见了整棵树的枝络。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回她说,无论是做什么事情,只要稍微地用“物外”的姿态去看,再加上一点点哲学的思考,片刻便达中人以上之境地。她说就是这样的。
其实“物外”的道理,父亲在教我练字的时候就教了,不过我并不领悟。
练习书法,临帖是很重要的一块。我临帖时常常因为字帖上一些不规律(符合书家一贯风格的规律)的字而钻牛角尖,硬要一丝不苟模仿着原帖写。父亲往往笑着说,赵孟頫写这个字的时候可能打了个喷嚏,也可能突然擦了擦汗,什么情况都有可能,总之是被打断了,你不要管它,就按我教给你的笔法去写,不要“描”帖,要找书写的感觉。他教我读帖的时候也常说:“你要把握字帖的规律,笔画的一般特点碰到特殊情况就按普遍规律处理嘛,不要死死盯着一个字,眼光要放开。这个字的某一笔别扭,你可以从别的字的相同笔画里借过来用。”
“不要描,要写”,是他跟我说过最多的话。现在上了大学,不在他身边也难得有机会让他指点我写字了,不过他经常发给我一些链接,内容还是关于书法。
他从来都是这样的。初一初二暑假时,别的家长都让他们的孩子去上补习班,他却说:“学习是在学校时候的事,到了家里就该做些别的事,总不能上学时学习,放假了也还要学习。”然后他给我一本《书断》、一篇《书谱》,让我工整地抄一遍,就算作额外的家庭作业了,他每天都要检查。即使到了初三准备中考时,我们之间的话题还是关于书法为多,每周周末接我回家的路上總要说些书法,说他最近又临了哪家的法帖,特点如何如何,其人又如何如何……至于我的学习情况,只是一两句带过,又说:“学习是学校老师管的事,我不管。”其实我知道,他嘴上这么说,心里比谁都关心:父亲从上小学就叮嘱我一定要增加阅读量,升了初高中也不厌其烦地说我一定要啃一些大部头的经典名著。那时高二,我告诉父亲自己开始喜欢主动找书看,他先喊了一声好,后又高兴地说:“看来把你培养成一个读书人没有失败,一个读书人如果自己都不会找书看的话,那还算什么读书人呢?是吧?”我回答说对。
去年送我来合肥之前,我们一家人先到了宣城找殷叔叔。他是父亲在人大书法班的同学,也是著名的书法家。其实父亲是借着送我上学的由头来见见好友,在宣城停留了两三天,先后游了龙川鄣山等地方,尝到了地道的徽菜。临行之前,殷叔叔送了我三支好笔,意思是让我在大学里也要勤加练习。父亲又在边上叮嘱我在大学里要实在做些学问,写一手漂亮字是技术层面的事,但真正的大书法家首先是一个大学问家,学养比技术重要,技术易练而学养难深。我点点头表示赞同。
父亲四年前就知天命了,练习书法的年岁少也要七八只手才能数得过来,但他教我写字时总说我写得比他好,给我莫大的鼓励。而且反复对我说:“要练好字就记住:错误的马上改正,正确的一定一定要坚持,我说你对的地方你就一定要守住。”
父亲教给了我什么呢?张晓风女士说,你不能要求简单的答案。我对我自己也不做这样的要求,我只能把我学字的经历都写下来。至于父亲在书法里教给了我什么,我想,他大概把自己半生的智慧都教给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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