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中午,一只白玉鸟在南宫羽头顶盘旋不去,南宫羽伸手去抓,鸟儿婉转啼鸣,带着水的声音、太阳的声音,飞向南迦巴瓦峰方向。
洛桑嘉措望着她笑一笑,什么也没说,走进教室,随即响起稚气的诵读声。
一位小伙子在这个时候走到她面前,自我介绍自己受电力部门领导安排,专程来请南宫老师参加青藏电力联网工程建设,并带来一份公函。
捧着写有自己名字的函,有种奇妙的感觉。这种感觉有些新奇,有些美好。大学毕业这么多年,从秦巴山地到南方,从南方到西藏,从事过多种职业,收到专门为自己一个人发的公函还是第一次。
走得比较轻松,没有想象中的伤感和留恋,洛桑校长献给她和小伙子每人一条哈达,她把这条哈达与来学校时收获的那一条,一并放进包里,几位老师和学生送到校门外就止步了。
走出一段土路,回头去望,希望看到点什么,脑海中忽地冒出那位酷似童年柳巴松的男孩。顾盼中,那男孩神仙一般,真的就在眼前晃动,南宫羽还以为是幻影,愣怔不动。男孩握着一束铁锈红羽毛,高高举过头顶,敬献哈达一样,递到她手里。
男孩用汉语说:老师,阿妈说你的名字是羽毛,会飞的羽毛,专门从鸟窝里找到的,给你。
南宫羽弯腰低头,学着藏族人的样子,与男孩额头碰额头,习惯性地摸一摸男孩的脑袋,男孩笑眯眯地转身跑了。经过大学生村官房前的时候,偏过头去看,只看见那只温顺的小狗。她像招呼老朋友一般,“嗨嗨”两声,小狗仰起脖子,发出几声含糊的叫声,跟了几步,就不跟了。
这个时候,她才有点忧伤,就是在那扇窗户下的电脑前,读着李青林的邮件,这是她与外面世界联系的唯一通道,没想到他吃了那么多苦,还把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让给她。如果不是她当年蛊惑他南下,他就不可能遭遇磨难,不会患病,更不可能失去母亲,说不定祖孙三代正在享受天伦之乐呢。她默默念叨,青林,我怎么会亏欠你这么多呢?我该如何报答你呀?
阴囊被扎破的男人靠在一抱粗的柏树上,老远就与她打招呼,原本想问他恢复得怎么样,想一想还是没问,男人的私处与女人的私处一样,不能随便提起。见他没有挪动脚步,知道还没有完全好利索。挥一挥手,算是告别。暗自思忖,如果在内地,这样的缝合小手术,早活蹦乱跳四处行走了,而这里,即便是西藏的江南,伤口愈合依然缓慢。前一阵食指划破,找来创口贴贴上,三天以后,创口贴脱落,伤口还没有长好,只好抹上酥油,一周多才好转。进藏以前,这样的小伤口,连搭理都不需要搭理,两三天就会结痂愈合。
这是什么原因呢?同在一片蓝天下,西藏和内地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差别呢?见到柳巴松得请教请教。
一个女人坐在门前晒太阳,襁褓中的婴儿露出小脸,白里透红。她走了过去,逗那孩子,孩子微眯眼睛,笑模笑样。她把两枚羽毛放在襁褓上,其余的握在手中,女人不停地感谢,拉姆突及其,拉姆突及其。
小伙子帮她拎着包,恭敬亲和,跟在后面。
返程的路,并不艰难,没有过溜索,也没有过泥石流塌方区。走过摇摇晃晃的钢索木板吊桥,一辆半新不旧的越野车正等着他俩。吊桥护栏上飘荡着新旧不一的经幡、哈达,她学着小伙子的样子,把洛桑校长献给她的一条哈达拴在护栏上,另一条装进包里。
吊桥上,空谷来风,洁白的哈达忽高忽低,高可与云朵媲美,低可与浪花私语。河水湍急,水清浪白,珠花飞溅。想也没有想,就把男孩送给她的羽毛绑扎在经幡上,给艳丽的经幡增添了一抹铁锈红。
古树林立,枝叶葱茏,青稞泛着明黄的颜色,车过时,浪涛翻卷,核桃花与桃花早已消散,结出饱满的果实。尼洋河谷深切群山,林芝城沿着尼洋河谷一路铺展。高处,林线雪线泾渭分明。蓝天与山巅接壤处,皑皑白雪,光鲜盈盈。分不清那一宛如岛屿般的白,究竟是积雪还是云彩,或者是旗云。
进入林芝城区,车速放缓,一侧是排列整齐高低错落的房屋,一侧是河面宽阔、不急不缓的尼洋河,人影点点,水鸟蹁跹,湿漉漉的气息迎面扑来。
在一株枝桠向上生长的柳树下,一个背影引起了南宫羽的注意,接着是第二个,然后是第三个。当她千真万确地认出,三个人分别是李青林、欧美尼和马干果以后,惊得目瞪口呆,好一阵说不出话来,一个劲儿地拍打司机肩膀。
司机只好停车,莫名其妙地回头张望,南宫羽说,我在这里下车。边说边推开车门,向他们扑去。
稀疏的头发非常醒目,她想直接扑向李青林,从后面摟住他脖子,像多年以前在小小水电站旁的水渠边一样,手举水芹菜,勾住他脖子,吊在脖子上荡秋千,他就背着她,摇头晃脑,一路欢歌笑语。
真久远哦,已经许多年了。自从追随他去了南方,两人之间如同隔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知道彼此在对面,却没有渡到对方心里。这种状态已经成为固定模式,尽管从他的来信中知道了隔膜的原因,此时此刻,却没有打破模式的想法,不想有任何亲昵举动,无论是心理还是身体,都没有恋人般的波澜与冲动,更多的是亲切,亲人相见的随意和喜悦。
马上就冲到三个人身后了,李青林正把花环一样的柳条帽往欧美尼头上戴,柳叶苍黄,摇曳轻盈,欧美尼双手高高反转,漂亮的兰花指纤巧地扶住柳条帽,收腹提臀,单腿着地,脚尖旋转成芭蕾舞的姿势,笑声随着身体的旋转露珠般撒向周边。
画面竟如此相似,那个时候,她走起路来蹦蹦跳跳,风吹杨柳一路窈窕,齐耳短发迎风飞扬,他为她采来水芹菜,为她编一顶柳条帽,那是垂柳依依的绵长柳丝,千条万条娇媚生辉。春天时挂一树鹅黄色小鸽子,纷纷扰扰,轻盈妖娆。夏季翠绿欲滴,阴凉沁心。秋天风卷枝涌,飘拂漫舞。冬季返璞归真,叶片小金鱼一样,一会游走一条,一会又游走一条,直到变成真正意义上的枯藤老树昏鸦。
秦巴山间的垂柳,两条柳丝足可以编成一顶帽子,尼洋河畔的柳树枝条努力伸向天空,与蓝天白云对话。隐约记得谁说过,这种柳树应该叫红柳,或者叫藏柳。
南宫羽收住脚步,生怕碰碎欧美尼银铃般的笑声,也怕撞飞旋转的天鹅。欧美尼真漂亮哦,身材丰韵,面容姣好,音域清亮宽阔,不但会唱花腔女高音,还会跳《天鹅湖》,而且,还有一个好性格,开朗活泼,富有爱心,浪漫且不失理想。
她是喜欢她的,欣赏她的。但此时,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样,有些疼痛,有些落寞,还有一丝一缕的遗憾。这种忽然而至的思绪令她惴惴不安,不知道应该一个箭步冲到面前,与他们紧紧拥抱,还是转身离去,反其道而行之。
当然,她是不能离开的,绝对不能离开,李青林是故乡人,曾经的恋人,有恩于她,以前想见都见不到,如今奇迹般地出现在眼前,怎么能离他而去呢?
刚镇定下来,马干果特有的乐呵声便惊雷般炸响:哎呦呦,真道是說曹操曹操就到,快瞅瞅,看啷个是谁?
欧美尼已经停止旋转,好看的兰花指缓缓放下,侧目间惊喜地叫道:南宫老师,你可回来啦,电话打不通,短信也不回,李总一直等你哩。
南宫羽伸手与欧美尼相握,欧美尼一把揽过她,往李青林身边推。李青林安静地看着她,她只好伸手与李青林也握了握。
她说:没想到你真的来到西藏,欢迎哦。
马干果说:听柳大夫说你这几天回八一镇,快得很嘛。
南宫羽说:你认识柳大夫呀?
马干果说:哎哟哟,你真不了解西藏,西藏地大人稀,来个外乡人跟来个外星人差不多,不出一天,谁谁都知道。李总一到林芝,大街小巷都传开了,说来了一位医药代理商,有人问我啥子个叫医药代理商,我想了想跟人家说,大概就是药材贩子。李总从南方来,你和欧老师也来自南方,心想你们也许认识,就去问柳大夫。柳大夫是我们这里的名医,属于知名人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什么新鲜事他都知道,一打听,就找到李总了。
欧美尼说:你是想同李总做生意,要不怎么这样热心?
马干果“呵呵”笑道:真叫你说中了,我店里干果水果蔬菜都卖,积压了几麻袋天麻大黄三七灵芝,天麻都生虫了,还脱不了手。我请李总看过了,李总还没有收购的打算,南宫老师真是及时雨宋公明,请你和欧老师给李总说道说道,把我那堆药材收走吧。
南宫羽看看马干果,马干果笑容满面,不见丝毫焦虑忧愁。又看看李青林,李青林依旧平静,如同千年前的雅士。
一辆白色越野车戛然而止,南宫羽一眼就看见古铜色脸庞的柳巴松,正抻长脖子笑眯眯地看他们,最后把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发现柳巴松的眼里泛着柔和的波光,与她眼神相接的瞬间,波光跳跃了一下,又惶惶跃过。他笑着,她也笑着。自从有了泥石流和溜索的遭遇,两人似乎有了秘密,有了心照不宣,这种感觉有些甜蜜,渗着幸福。她的心跳加剧了一瞬,就恢复到常态。
柳巴松握着方向盘,喊了一嗓子:上车啦,欧珠老总请咱们吃石锅鸡哩。
马干果一个箭步上了车,欧美尼从头上取下柳条帽,顺手挂到树杈上。李青林和南宫羽走在后面,李青林拉开副驾驶车门,请南宫羽坐上去,南宫羽没有上去,反而请李青林坐上以后,关上车门,才与欧美尼和马干果坐在后排。
待大家坐稳,柳巴松说:李总千万别客气,到了西藏都是朋友,时间久了你就知道,西藏人与内地人最大的区别就是人际关系简单,没有那么多礼数规矩,既来之则安之,多在西藏走一走,看一看,说不定你会喜欢上西藏。
马干果接过话茬:柳大夫说得对,西藏是摄影家的天堂,林芝是养生圣地,空气干净,水质优良,如果在城里待厌了,我带你上山,山高林密的地方,药材能长上树梢。
欧美尼说:那还不如跟我到学校去,想代课就代课,不想代课就晒太阳,爬爬山,抓抓兔子,捉捉松鼠,采采菌菇。我们那里四季有花,点地梅,杜鹃花,格桑花,野菊花,雪花,哪一季都风景如画。饮食上也不会亏待你,牛羊肉,藏香猪,酥油茶,包你吃好吃饱,怎么样李总,给力吧?
马干果说:好主意,李总你大概还不知道,欧老师待的学校在鲁朗林海,林芝是西藏的江南,鲁朗是林芝的白菜心,西藏的花骨朵,有小瑞士之称呢。
欧美尼说:是呀,上天眷顾小女子我,让我有缘走进鲁朗,生活在画卷中,行走在画廊里,我敢保证所有到过鲁朗的人都会爱上那里,并且会感恩终身。
南宫羽原本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没有出声。她相信欧美尼的描述,林芝处处都是景,鲁朗一定更美丽,洁净的空气,甘醇的冰雪融水,炊烟鸟鸣,田园牧歌,非常适合患者疗养,对饱受病患折磨的李青林无疑是最佳去处,于情于理,都应该鼓励他前往。
但为什么还有一点点酸楚呢?为什么不大声告诉李青林?去吧,和欧美尼一同去吧,到大自然中去,到森林、花海、冰川、青稞地、白唇鹿、松鼠中间去,敞开心扉,大声歌唱,把自己交给天空,交给大地,交给雨露和月光。在南方的都市里,不曾想起仰望星空,不曾有晾晒心思的地方,到了鲁朗,与热情奔放的欧美尼在一起,一定会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会把压抑长久的浊气一吐为快,一身轻装,重新上路。
想到这里,稍感轻松,如果李青林能减轻病症,从沉重的枷锁中走出来,成为一个正常人,承担正常男人的责任和义务,享受正常男人的喜怒哀乐,该有多大造化。应该感谢欧美尼,果真如此,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愧疚就能消解一些。
欧美尼,多好的女人,谢谢你的好意。她对心说。
欧美尼“呵呵”笑道:南宫老师,你同意啦?那李总就跟我去鲁朗吧。
柳巴松也随声附和:好主意,那里适合休养,离林芝也不远,周末还可以来八一镇逛逛,一起聚聚。
南宫羽深感惊讶,只是在心里说给自己的话,竟然说出了口,欧美尼不但听见了,还引起了柳巴松的反应。
马干果拍一拍李青林的肩膀,说道:还是李总有艳福,有美女抢呢。你去那里最好,到时候我去看你,给你带核桃苹果干,咱这的核桃皮薄肉满,别看林芝苹果个头小,光照强,颜色鲜艳,味道酸甜可口。
李青林偏着头,笑着说:谢谢你们,如果不怕我添乱,恭敬不如从命。
石锅鸡饭店也在尼洋河边,南宫羽有意走在后面,想等大家都落座以后,坐到不显眼的位置。按照内心的想法,她愿意同马干果坐在一起,这个家伙轻松快乐,没心没肺的样子,走到哪里,欢乐就到哪里。李青林是她邀请来的,又有扯不断理还乱的过往经历,应该与他坐在一起,说说话,聊聊天。但跟他说什么呢?除了愧疚还是愧疚,总不能一直说“对不起对不起”,如果那样,相当于揭开伤疤挖脓疮。人生几十年,能够说得出口的苦和痛都不算苦痛,说不出口的,深埋心底的,数年不能忘却,甚至带往另一个世界,都不愿揭晓的苦难才是大悲哀,她给李青林造成的灾难就是这种苦难。
这样算来,李青林就属于大众朋友,与他相处,不需要私密空间。
欧美尼呢,也有点微妙,李青林与她在一起,似乎比跟自己相处更快乐自在。这是她愿意看到的,衷心希望李青林摆脱凡尘烦恼,拥有快乐。她希望欧美尼多关心他,使他摆脱病魔纠缠。而且她觉得,欧美尼有这个能力,富于激情的人能够照亮黑暗,给人温暖,苦到心寒的李青林需要的正是烈火烘烤,洗心革面,欧美尼就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而此时,她还不能对欧美尼敞开心扉,无话不谈,不能肆意激励她带走他,怕稍有不慎,事与愿违,反违初心。
想到这里,南宫羽脸颊有些灼热,慌乱再次撕扯内心。
不由自主的,想起柳巴松,哪怕近在眼前,依然想他。自从与他共同经历了生死考验,常常想起他,想起童年和少年,久远的成长记忆。想起自己腰缠葛藤营救他的情景,想起棕色大马坠入河中的轰然巨响,想起他面对患者无能为力的眼神。
想起这些,恬淡安宁,温煦之情浸满全身。
有人叫她:南宫老师,来,坐这里。
随着声音望去,欧珠久美正向她招手,她笑一笑,双手合十,表示感谢。顾盼四周,差不多都落座了。坐下以后,发现自己的一侧是欧珠久美,另一侧是李青林,李青林的那边是欧美尼。似乎无意,又恰到好处,越过李青林的后背向欧美尼点头,欧美尼闪烁着明眸,甜甜地微笑。
马干果向几位男士让烟,几个人约定好了一般,全都摇头摆手。南宫羽暗自吃惊,自从来到西藏,竟然连一支烟都没有抽过,甚至连想都想不起来,以前的自己是抽烟喝酒的呀。啊哦,是什么法力让她丢弃了从前的习惯呢?
记得有人说过,女儿家,能不抽烟尽量不抽烟,能不喝酒尽量不喝酒。谁说过的呢,柳巴松还是洛桑嘉措,或者是大安?不记得了,反正有人这样说过。
马干果把烟干脆收起来,她没有看清是什么牌子的烟,似乎也没有想知道的意思。
桌子是圆桌,中间凹陷处放着一个锅不像锅,盆又不是盆的器皿,热气氤氲,香气四溢,杯盘碗筷摆放整齐。
进藏几个月了,对许多事物已经失去了最初的好奇,这个既非瓷器也非铁器的东西并没引起她过多关注,她的注意力一会儿集中在李青林身上,一会儿集中在欧美尼身上,一会儿又在想柳巴松。尽管大家都坐在一起,她还是思来想去,大脑繁忙,思维敏捷。
见李青林抻长脖子一脸惊讶,欧珠久美对着热气指指点点:这是墨脱石锅,这种石头质地脆软,人工凿制而成,内地人很少见到,今天特意请大家品尝当地美食,感谢你们对西藏的支持。
马干果乐呵呵地说:柳大夫是援藏医生,两位美女是支教老师,李总嘛,也算志愿者,他们千里迢迢来到西藏,帮西藏人做事儿呢。他们是援藏人士,我做点小本生意,赚西藏人的钱,无功受禄,算是蹭饭。
欧珠一边向身后的服务员招手,一边说:普姆,青稞酒、拉萨啤酒、红景天饮料一起上,李总你刚上高原,喝点红景天饮料,能缓解高原反应。马老板你这么说就片面了,其实西藏与内地的交往自古就有,文成公主金城公主太遥远,暂且不说,自从新中国成立,中央政府一直对西藏进行支持援助,解放西藏的老兵,修建川藏公路青藏公路的解放军和汉藏民工,把青春年华乃至生命都奉献在这片雪域高原,为西藏和平稳定与建设立下了汗马功劳。你那杂货铺子,表面上看是赚西藏人的钱,实际是繁荣林芝市场,给人们带来了便利,使八一镇成为林芝地区经济文化中心,也是藏东南重镇。援藏方式多种多样,资金技术文化诸多方面都有,这些年西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有时候连本地人都不敢相信,所以,要感谢你们这些各路神仙。
马干果说:欧总这么一说,忽然觉得自己好伟大,那我就跟文成公主金城公主一样,都是援藏干部啦。
说笑中欧珠提议大家端起酒杯,有人喝青稞酒,有人喝拉萨啤酒,有人喝红景天饮料,三种酒水都是易拉罐式听装,红景天饮料腰身纤细一些,同红景天花朵一样红艳。
南宫羽夹起一只鸡腿正想放到李青林面前的碟子里,欧美尼已经把一枚手掌样的小巧菜品放到李青林的碟中,精致的瓷碟,乳白色的菜品,淡淡袅袅的热气,缭绕着李青林的面庞。
欧美尼侧着脸,向李青林介绍:这是林芝特有的手掌参,也是名贵的药材,你尝尝。这鸡是本地的藏香鸡,与藏香猪一样,散养在草地上,啄食百种草,饮着山泉水,日晒雨淋,肉质细嫩。
南宫羽只好把鸡腿放到自己的碟子里,心不在焉地看着石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汤汁。
有些菜品南宫羽见过,有些还是第一次见到。白绒般的玉髯菌,还是那样皎洁,如同新月的光辉。红菇依然艳丽,是她熟悉的颜色。不由得抬眼看柳巴松,两人坐的恰是对面。热气散漫,酒味洋溢,透过迷蒙的雾气,发现柳巴松夹起一朵红菇,也在看她。
无言的,淡淡的,不易察觉的,隔着热气郁香,相视瞬间。
马干果说:欧总真是费心啦,菌菇全宴石锅鸡,就连筷子都是林芝红豆杉木作的,我帮大家数一数,松茸,黄喇叭菌,红喇叭菌,红菇,豹皮菇,羊肚菌,云芝,金耳,红丝盖菌,光柄菇,侧耳,哎呀哈,可真全乎,把林芝的山珍都搬来啦。噢呀,汤里面还有贝母灵芝,普姆,这是木灵芝吗?
服务员女孩在身后应道:是的,昨天才从山里采的。
马干果又感叹:啊呀,还有竹笋哇,要是在四川老家,竹笋不算稀奇,西藏吃竹笋好稀罕的。
欧珠说:竹笋也是咱这里产的,察隅的箭竹、林芝的毛竹随处可见,可都比不上墨脱的竹。墨脱竹筍肥壮厚实,堪称上品,这盘竹笋肯定不是墨脱笋,从林芝到一趟墨脱比到成都都难。按照内地人的习惯,请客要吃鱼,年年有余,我们藏族人没有这个习俗,今天只吃山珍。
服务员又端来一盘暗红色胶状菜品,晶莹水滑,无形无状,如同一团红翡翠,一捧红玛瑙。南宫羽迅速被吸引,见欧美尼、马干果也抻长脖子瞧,想必也不常见。
柳巴松用藏语询问服务员以后,再用汉语告诉大家,这道菜叫桃胶,桃树枝干上流出的汁液。
南宫羽惊讶万分,林芝人吃得真怪,连树脂都吃。
欧美尼惊呼道:咱们吃的是未来的琥珀嘛,我替大家先尝尝。哦呀,清爽,无味,煮熟以后或许更好吃吧。
欧美尼用白皙的瓷勺盛起一团美艳的桃胶,放进热气腾腾的石锅里。
马干果站起来,举着一听拉萨啤酒说:咱们西藏就是好,没有三六九等之分、高低贵贱之别,要是在内地,我这种小商小贩,哪有机会跟你们这些大人物同桌吃饭一起喝酒?感谢大家把我当朋友,我先干为敬。
欧美尼说:我也有同感,来西藏几个月最大的感受就是这里的人非常友善,脸庞晒得赤红,内心则跟雪莲花一样纯净,我们鲁朗,民风纯朴,安居乐业,人文自然堪比天堂。我到过世界许多地方,最美的还是我们西藏,芳草萋萋,落英缤纷,真正是世外桃源,圣洁之地。
马干果抢着说:你见的只是冰山一角,西藏不光有树木,更多的地方寸草不生。
南宫羽再看欧美尼,发现她面容绯红,眼神柔美。这个精灵,竟然把西藏说成我们西藏,多好的女子哦。
南宫羽没有选择青稞酒和拉萨啤酒,看似随意,也很自然地,为自己斟了半杯红景天饮料。暗红色的红景天饮料在玻璃杯中荡漾,散发着山野的清香。
她站起来,越过李青林的座位,一只手放在欧美尼肩膀上,弯下腰,轻轻碰一下欧美尼的青稞酒杯,轻声说:美尼,我马上要去藏北了,希望你多关照李总。
欧美尼倏地站起来,发出一串脆响,并说:客气啦,咱们都是支友,李总是你朋友,也是我们西藏人民的朋友,说不定李总会爱上西藏哩。
南宫羽笑一笑,觉得这句话好熟悉,好像自己给李青林的电子郵件里说过的。
欧珠“呵呵”笑道:好多内地人都是先喜欢上西藏风光,再喜欢上西藏人,然后一生一世留在西藏,简简单单幸福快乐过一生,希望你们也能这样。当我们老了的时候,一起晒太阳,一同喝甜茶,回忆现在时光。南宫老师,你这次去藏北工作意义重大,青藏交直流电力联网工程的建设,将从根本上解决西藏缺电困难,使西藏与内地电能互通。
南宫羽说:感谢欧总的信任,其实我什么都不懂。
欧珠说:这你得感谢你自己,谁让你那么大能耐,帮助我们解除了水淹厂房的危急?也要感谢柳大夫的极力推荐,才使这件事变得容易。
南宫羽感激地望一眼柳巴松,他则一脸平静,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马干果说:欧总你说这些我不懂,单说对我本人有益没有。
欧珠说:电力联网以后,枯水季节咱们这里的水电站发不出电,电网的电能源源不断输送进来,你家杂货铺子照样灯火通明,房间里面还可能安装暖气,冬季人们就不会候鸟一样飞到气温高的地方,林芝城里人气旺了,你的生意自然就好啦。
马干果说:天下还有这般好事,了不得,借花献佛,我敬大家一杯。
欧珠拿起南宫羽的筷子,在石锅里划了一下,挑起一缕淡绿色菜蔬,一边放到南宫羽的小碟里,一边说:你们猜这是什么?
欧美尼说:不像松茸,也不是玉髯菌,更不是冬虫夏草。
马干果说:欧总给南宫老师夹的菜,肯定名贵,我在林芝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种蔬菜。
欧珠说:你年年都会收购,怎么没见过?尝一下就知道了。
马干果也从石锅里划拉起一缕,舌尖刚挨上,就大声赞叹:嗨嗨,原来是雪莲花呀,有点苦,不过是大补食材,难得这么煮着吃。
欧珠说:对呀,就是雪莲花,松茸被美食家视为珍品,灵芝、冬虫夏草也被认为是吉祥富贵美好长寿的象征,但这所有山珍野味加起来,都比不上雪莲花,雪莲花是地球上最具神性的仙草灵物,人工培育都难。
刚说完,包间门被推开,一个藏族男人一个汉族男人勾肩搭背,各举一杯白酒笑呵呵地进来。南宫羽还没有反应过来,心想怎么连门都不敲就进来了?见柳巴松和欧珠全都站起来,不知道该站起来还是继续坐着。
欧珠一手端起酒杯,一手在桌面上方画了一个圈,说一声,都是我朋友。
然后拍着汉族男人的肩膀说,这位是电力局王局长。又拍拍藏族男人说,这位是珠峰水电站所在地的久美乡长,我俩同名,都叫久美。
大家纷纷站起来,端起杯子,欧美尼转过脸,悄声对南宫羽说:欧总不是叫欧珠吗?怎么又叫久美了?
南宫羽笑一笑,温和地望着来人。两位男人收住张牙舞爪的双手,规矩地站直,惊喜地望着南宫羽和欧美尼。
欧珠向两位男人一一介绍:这位女士是电力专家南工,这位是内地来林芝支教的欧老师,这位是医药代理商李总,这位是老西藏马老板。
马干果插话说:王局长是藏二代,他们家祖宗三辈都拎得清楚,我是什么老板噢,个体户一个。
王局长说:这位就不用介绍了,柳巴松柳大夫是自己人,我们在隔壁包间吃饭,知道你们在这里,专门过来敬杯酒。
久美乡长“噢呀呀”叫着,放下酒杯,双手握住柳巴松的手,大着嗓门说:原来你就是柳大夫,好几次都要登门答谢的,今天算是见到真人了,小卓嘎不吃土了,次仁达瓦能爬到树上收蜂蜜了,才旦旺堆也能蹚水过河了,突及其,突及其。
久美乡长握完手,端起自己的杯子与柳巴松碰杯,一仰脖子,干了杯中酒,自己给自己斟上,又去敬欧珠。
王局长也与柳巴松碰杯,仰起脖子也干了,喝完后拍着柳巴松的肩膀,请他归座。
两个男人敬完一圈酒,相跟着出去,欧美尼才说:欧总,你有两个名字呀?
欧珠说:我不但有两个名字,还有三个名字呢,欧珠,久美,欧珠久美,名字只是符号,同桌子墙壁衣服一样,方便人识别。
马干果说:你在你名字前面加个姓氏,就是贵族了。
欧珠说:改个名字就是贵族,多没意思,我家祖祖辈辈都是牧民,没有什么不好的。
柳巴松举着青稞酒易拉罐,说道:感谢我的父亲,把我从西藏带到内地,让我认识了南宫羽;感谢南宫羽,让我认识了李总和各位朋友。因为西藏我们结缘,因为西藏我们成为朋友,特别要感谢李总,带来大量药品,医院已经安排人送往乡村了,感谢你的爱心。
大家纷纷响应,喝下杯中酒水,唯有欧美尼惊讶万分,连珠炮般地询问:柳大夫,你在内地生活过?你不是援藏医生吗?你是西藏人?哦哦,长相的确是藏族人哩。
柳巴松说:我父亲在西藏工作过,几十年以后,我又回到西藏,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欧珠说:到内地读书以后才知道巴松是一种乐器,真还听过巴松演奏。柳大夫你父母一定喜欢音乐,才为你取名巴松。
柳巴松说:可能是吧,或许内心喜欢,但从小到大,只见过父亲喝醉酒的时候唱过歌,没见他演奏过任何樂器。
欧珠说:藏族人会说话就会唱歌,会走路就会跳舞,汉族人讲,丝不如竹,竹不如肉。藏族人心目中,鹰笛远比喉咙唱出来的声音美妙,好的鹰笛声会让人心颤,骨头融化,灵魂飞升。
欧美尼说:如果你听过格鲁贝罗娃的花腔女高音,也许不会这么肯定吧。
欧珠说:格鲁贝罗娃也是人,即使被喻为百灵夜莺,也是比喻,最美不过大自然,大美依托天然。鹰笛来自高空苍天,取自雄鹰翅骨,在藏族人心中,鹰笛极富神性。
马干果说:只是听说鹰笛好听,至今没有见识过,欧总你给咱们吹一曲吧。
欧珠抚一抚胸口,整理好衣领,才说:鹰笛不适合俗世烟尘,适宜洁净安宁,下次有机会,专门为大家演奏。
欧美尼说:好呀好呀,届时一定洗耳恭听,大小提琴黑管扬琴唢呐板胡全都欣赏过,还没见过鹰笛呢。欧总,你们那么大的工程一定需要医疗队吧,为什么不邀请柳大夫去呢?
欧珠说:还真叫你说对了,千余公里的工程现场,多个省份上万电力工人会战,哪有不需要医生的?这个主意好,我向上级部门建议,柳大夫既懂西医又懂藏医,肯定受欢迎,柳大夫,到时候别打退堂鼓哟。
柳巴松望着李青林,回答的却是欧珠的问题:感谢欧总信任,能在家乡的土地上工作,是我的福祉。
南宫羽也看李青林,发现他不停地摸自己的衣角,反反复复,没有停歇的意思,看他脸,平静中稍显紧张。心想李青林又犯病了,便望向柳巴松,柳巴松微微点头,又微微摇头。
她明白,柳巴松示意她别惶恐,一会儿就好了。
唯有李青林静静坐着,大家似乎视而不见,轻言细语地推杯换盏,小心翼翼又随意自然。感觉一支烟工夫,或许更短暂,李青林说话了,表情活泛平和。
南宫羽暗暗吸进一口气,压碎了,一小缕一小缕,从舌尖滑出去。
细细听来,其他几位与她大同小异,随即,喝酒吃菜,一切如故。
李青林说:柳大夫,刚才那位先生说吃土收蜂蜜过河是什么意思?
南宫羽见李青林一脸认真,再看柳巴松,恭敬谦和,一一解释。
柳巴松说:久美乡长管辖的一个村有个小孩,三四岁的样子,父母在县城打工修房子,老人年龄大,疏于管理,小家伙饿了就吃泥土生肉,后来肚子变成了圆鼓,亮晃晃透明。我刚好下乡义诊,为他做了肝包虫手术,掏出许多包虫,小的胡豆大小,大的核桃那么大。
马干果“哎呦呦”大叫:这么大虫子,就是牦牛也会被咬死呀。
柳巴松说:是呀,用手术勺子一勺一勺往出挖。这种患者只有在人畜混住的牧区才有,属于高原病的一种。现在生活水平提高了,生冷食品吃得少了,包虫病患者越来越少。
欧美尼连连噘嘴,南宫羽将夹起的松茸放进小碟,双手交叉,望着柳巴松。
柳巴松继续说:收蜂蜜的那一位,其实身体很健壮,经常爬到树顶悬崖,寻找蜂巢采集蜂蜜。有一次遭遇胡蜂叮咬,浑身上下红肿得厉害,几乎没有巴掌大一片好皮肤,因为治疗及时,恢复也算迅速。至于那位老者只是一个小的缝合手术,过河时一只脚踩进石头缝里,脚掌与脚跟骨分离,张得像鲤鱼嘴巴,缝合以后就好啦。
南宫羽想起那位扎破阴囊的男子,尽管只是小手术,性功能会减弱吗?想一想,脸腾地热了。
李青林说:你是不是也帮过那位局长呀?
欧珠说:王局长嘛,这个我了解,不说了,难言之隐,难言之隐。
马干果说:王局长好好的,几十年前我们就认识,夫妻关系和谐,不像阳痿病人。
欧珠说:不是妇科病,也不是男科病,是他儿子。
南宫羽想,难道他儿子不孕不育?
见大家好奇,欧珠叹口气,缓慢地说:他儿子在西藏出生,两岁以后送回内地与老人一起生活。老人去世以后,由姑姑阿姨照看。可能在娘肚子里缺氧,也可能一直在女人堆里长大,快三十岁了,见了女人亲近,见了男人不自在,与同事领导无法正常相处,工作生活总不顺利。
李青林喉咙响了一声,望向柳巴松,柳巴松也望着李青林。
李青林说:西藏就是这样的医疗现状吗?
柳巴松说:是的,藏北牧区远离城镇,医疗条件更差一些。
欧珠也说:是呀,那是我的故乡。
南宫羽发现,三个男人不慌不忙,仿佛闲庭信步,稳重练达,仔细辨析,还能听见李青林“哦”了一声。
轻微,悠长,如同榕树气根在风中飘拂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