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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起点(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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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起点(短篇小说)

吴国恩

除夕前的晚上,他们住在山下。本以为要在野地宿营,但农家乐老板锁门时发现他们站在阶前,要了200元说,柴尽有,只是没人做饭。

看起来,他们像一对夫妻,匆匆赶回家团聚。他生火烧水,准备泡面。她坐着不动,她冻坏了。东西给我。她终于说话了。他问,什么东西?她说,你知道。她拿着刀像打开折叠扇一样打开它。她把拇指放在刀刃上,像摸鳞片炸开的蛇。它叫什么?她问。叫蝴蝶,他说,鱼都有七秒钟,你不会不如鱼吧?她笑笑说,女人记性都不咋样。前些天视频就告诉过你的,叫蝴蝶328女式甩刀。

她把刀刃按在左手腕上比画着。他说,别胡闹。她说,放心,我遵守约定。

他们睡在一个房间的两张床上。她在对面床上躺下后说,懦夫。他问,你什么意思?她说,没意思。他原准备视死如归的,可是她提到约定,气氛破坏了。她翻过身,不再理他。

她刁蛮,这一点和他的初恋很像。他的初恋是女权主义者,她喜欢用丝袜把他绑在床头,骑在他身上驰骋,主宰一切。她有许多男人,她不隐瞒这点,而且引以为荣。后来她消失得杳无音信,像死了一样。再后来她从澳大利亚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说你找一个能和你结婚的女孩了,我们做个了断吧。

他在QQ上遇到她。她个性签名“共赴黄泉”揪住他的眼睛。他们互加好友。她发来一条信息:想过自杀吗?如果想,我们可以讨论。他和她讨论自杀的时候,从隔壁房间传来父母的鼾声。他甚至没有想到父母,也许有那么一瞬间他会想到他们,想到死后他们的哀痛,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

他父母在政府机关工作,他五岁那年,请保姆照顾他。睡觉时保姆把她的乳房摁在他嘴里,让他含着乳头睡去,直到他长大。前些年他曾见到保姆,那时他正和第一个女孩如胶似漆。保姆惊喜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女孩问,女朋友?他慌里慌张地逃跑一样地拉着女孩离开了。

不正常。那天晚上女孩说,你们有故事。他说,她是我小时候的保姆。那一瞬间,他脑海里浮现出一对乳房,干瘪下垂,像一个被掏空的布袋,里面贮藏了他整个童年。

他躺在床上,向女孩侧过身。她也向他这边侧着,不过已经睡着了。也许她并没有睡着,谁知道呢?无论如何,明天他们要了结自己。这就是她说的约定:在除夕夜的零点,他用“蝴蝶”结果她,再结果自己。

她是一个精明的女人,老谋深算。可她不应该在那个时候提出这个约定,让本来可行的一次浪漫流产。这样的结果,使得他们在一个房间里,脸对着脸睡了一夜,什么也没有发生。

雪又开始下了起来,细细的,若有若无,如不是看她的肩膀,简直不能意识到下雪。他走到她身边,伸手为她拂了一下肩上的薄纱似的积雪。她转过头来,对他笑了笑,靠过来。

他确实很帅,虽然经常视频,但第一眼看到真人,她还是有些错愕。他们一见面,像情侣一样热烈拥抱。这时他们将一起去死,一瞬间她生出一丝愧疚,是她引诱他的。她刚从监狱里出来,在游戏中那个男人死了,她活了下来,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刑。

她出生在西北,还没满周岁,爹死了。后来的新爹是一个普通的男人,没多久也翻车死了。她懂事后,娘就走马灯似的嫁人,每嫁一处,娘身后就多一个拖油瓶,那几年她给那些男人生了四个孩子。作为姐姐的她,出门都要背着一个小弟弟。他们最后总算在梁家铺生活下来。繼父是一个瘸子,五十多岁的老光棍,身上一年四季腥膻难闻,像一只老公羊。娘要她管瘸子叫叔,弟弟们管瘸子叫爹。瘸子叔对他们四姐弟都很好,特别是对她,比起那几个男人,他最像父亲。他尽一切可能让他们上学,不惜卖掉最后一只羊,甚至卖血,一直供她读到大学,让她最后成为省城一家医院的护士。

她是村里的骄傲,但她并不开心。一直以来,她都有一种漂泊的感觉,连做梦都是背着最小的孩子,跟在母亲身后,在长长的土路上走啊走啊,永远停不下来。她没有朋友,一个都没有,她害怕交朋友,拒人于千里之外。直到她大学二年级,那个人的出现。他是她人体解剖学的老师。她的适应能力让他刮目相看,一年后成了他的助手。

他长得不算帅,但有一种特殊的气质,他们相爱了。那天晚上他在解剖室里备课,她叫了外卖给他送去,看着他吃。他在恶心的福尔马林气味里大快朵颐,似乎把她给忘了。吃饭后,她倒了一杯水给他,他抬起头来笑笑,似乎为自己的吃相感到羞愧。她怜惜地看着他。他有家,妻子是记者,长得很漂亮。他不怎么回家,过得像一个被家放逐的流浪汉。他说,她受不了我身上的福尔马林气味。语气平静,波澜不惊,但她感觉到平静下面的汹涌。她也不许我碰她,她说她会想起这双手接触过的那些尸体。她对这个男人充满同情,为他难过。他突然从后面抱住她,她吃了一惊,挣扎起来,但并不坚决。他力气很大,他把她放倒在平时放着尸体的桌上,像解剖一具尸体一样解剖了她。

他答应她一毕业就娶她。他开始和妻子闹离婚,但进展不大。临毕业的时候,他们的事他妻子知道了。那个强势的女人把他们的事在网上广泛散发,虽然用了化名,但很快他就被人肉出来。他们离婚了,他把一切都给了那个女人,自己扫地出门,前提是不要牵连她,她毕竟是个学生,这会毁了她。这让女记者更加愤怒,她决心把所有的一切都报道出来。学校正考虑如何处理他,他选择从五楼跳了下去,脑袋先着地,头缩进胸腔里,像一个被拧断瓶颈的酒瓶。火化那天,同学们都去了殡仪馆,她没有去。她来到解剖室,反锁上门,坐在那张桌上,看着那些浸泡在各式器皿里各式各样的尸体想哭,却哭不出来。

只有她没有去殡仪馆,事件的女主自然而然指向了她。同学们的目光躲闪着她,她和所有人离得更远了。后来她又谈了一次恋爱,那是在工作之后,医院的一个同事介绍的。对方是一个交警,很年轻,有些羞涩,他说他喜欢她忧郁的气质。他向她求婚之前,他们连拥抱都不曾有过。他还是一个纯洁的男孩,她不知道新婚会意味着什么,新婚之夜将如何交出自己?为此烦恼不已。婚礼举行前两天,他接到队长的电话,给了她一个拥抱后走了,那是他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拥抱。他没有回来,一个喝醉酒的司机惊惶失措之下车辆失控,把他碾轧成黑色镜框里的相片。她开始相信命运,相信母亲大半生的命运降临到她身上。她从此闭门不出,不见任何人,包括母亲和弟弟。她下班后就把自己牢牢绑定在电脑面前,在虚拟的世界里寻找安慰。

为什么最后一刻会放弃呢?她经常问自己。事实上,那时她并没有后悔,只是头痛欲裂,木炭的气味太难闻。她和那个男人并排躺在一起,甚至拥抱着。他最后说再见,然后闭上眼睛。她没有闭眼,侧过脸去看他,看他挺直的鼻梁,看他微微皱眉的样子,然后拉开帐蓬的拉链,但他还是死了。

两个月前她刑满释放,走出监狱,回到梁家铺,只待两天就再次回到省城,她不属于梁家铺。回省城后,发现自己也不属于省城。这个世界上,她再也没有立足之地,甚至拿着手机都找不到一个拨号的人。她用最后一点积蓄租个三十平方米的房子,关在房间里上网,如饥似渴寻找愿意和自己一起去死的人,盲目加QQ,她找到了他。

天渐渐暗下来了,雪地反而更亮起来。她问,还有多远?几公里吧。他说,也许还要一个小时。她想,那没问题。时间定在除夕之夜零点。

她走向路边的一块石头,想歇息一下。他抢先一步,把包垫在石头上。谢谢。多像一对情侣,她想他是好男人,她有点惋惜。他拿出保温杯,倒一杯盖水递给她,有些歉疚地说,这么冷的天,我们还要在山上待几个小时,但愿有一个可以烤火的地方,要不然不需要自己动手,就会被冻死。他们继续往前走,相互搀扶,走走停停,步履艰难。他们又走了两公里,没有遇到可以呆着烤火的地方。她确实走不动了,脚越来越痛,她停了下来。他站着等她。山下的远方,县城上空不时绽放焰火。

他们又继续向前走,雪完全停下来了,但风更加坚硬。他们都背着背包,她包里是女人的东西,口红、面膜什么的,她要美美地去另一个世界。她问,你不会笑话我吧?他对她说,我理解你。她又说,我不想弄脏脸,我会带一块薄膜,盖住脖子以上。到时候,你不能让血弄脏我的脸。他的包里是他们俩的东西,帐蓬、睡袋、烈酒、花生米、“蝴蝶”,还有一本空白笔记本和写遗书的笔。但他们忽略了带吃的,他们又饿又累,几乎支持不下去了。她脚下一滑,摔倒在雪地上。积雪下的石板斜斜的,洒了一层油那样滑。他伸手拉起她,半搂半抱地向前走。他们转过一个弯,站住了。前方一点昏黄的光亮透出来。太好了,我們可以到那里去烤火,等到零点。

那是一个工棚,是用来看守山上小铅锌矿场的。他们沿着被矿车辗得坑坑洼洼的路走过去。她已经举不动步了,他架着她,几乎是抱着她往前走。转一个弯,再上一个小小的坡,终于站在工棚前了。灯光从缝隙处透出来,照在雪地上明亮又温暖。离棚子还有十多步,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走出一个老头,他看着面前的这对男女,他们也看着他。他向前一步说,我们可以进去吗?老头审慎地打量着他们疲惫不堪的样子说,进来吧,要是还没吃饭,就吃一点。老头说端起碗吃他的饭。她说是要吃一点,我饿极了,谢谢大爷。她对他说你也吃点。他犹豫地看向老头,问够不够,这饭是留给谁的。老头说,谁来就是谁的。 我们给钱。他说完就后悔了。钱是好东西。老头拿起酒杯问,喝点?谢谢。他拿起另一只杯酒。我也想要一点酒,她期期艾艾地问,可以吗?你能喝吗?她肯定地点头。老头踉跄着去拿酒杯,倒了半杯,递给她说,喝点酒就不那么冷了。

他们三个人碰了一下杯,老头眯缝着眼看着他们,猜测着。他先开了口说,真冷啊。老头说,叫花子也有一个团圆年。她疑惑地看向他问,你说什么?他听懂了,笑笑说,你说得没错。他喝了酒感觉身上暖和起来,说我们回家团圆,路上堵车了。我们会赶到的。老头说,要不再来一点?好的,我还能喝一点。他说,他们回来,会不会没有吃的了?老头看向小镜框里的一张全家福说,他们不吃。

不吃?她说,我猜这位是大娘,这位是您儿子。您在等他们吧?老头又说,我们吃了喝了,他们也吃了喝了。他心里怔了一下,这话很绕,但很熟悉。他们喝酒吃肉,尽量保持仪态优雅。但老头还是看出来了,他们很饿。他把菜往他们面前推了一下说,多吃点。谢谢。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老人吃饱饭,浅浅抿着酒,陪他们吃,突然说,我好多年没这样过了。怎么了?没有怎么,多吃点,还要酒吗?老头问。

他们吃饱了。老头抽出一支烟,递给他说,抽根烟,别嫌差。不抽,谢谢。老头说,我儿子抽。他问,你儿子他在哪?老头说,就在这附近,他应该和你差不多大。他很想再问下去,但说出来的却是,我们得走了。他伸手拉开包的拉链说,给你饭钱。

老头没有说话,透过自己吐出来的烟雾看着他们。他在包里摸索着,手抽出来时带出了一件东西,闪着光掉在地上。老头敏捷地捡起来说,很漂亮的蝴蝶328,这是一把母的。

他们瞪大眼睛,一股凉气从尾椎升上来。他打开钱包,拿出两张红票子递过去说,少了点,请收下。老头没接钱。是少了点,还有吗?他又掏出两张。这可是年夜饭,老头说,如果是我儿子他会给一千。他把钱包翻了个,说就这些,真没有了。他盯着他说,你在说谎。他问,你是什么人?老头欣赏着刀说,这话该我来问你。他有些紧张,心想这老头是什么人呢?

老头把刀折叠起来,收在自己兜里说,我又不是你爹,不过大年夜带这东西不吉利,我给你收着。他一下子轻松下来,说钱给你。老头接过钱,收进口袋里,说四百也罢。

他和她交换了一个眼色,准备离开。老头叫住他们,说等等。他不由得握紧拳头说,你想干什么?老头眼睛盯着二人,从口袋里拿出刚才那四张票子,又摸出一张添上说,这五百给你们,你们再陪我两个小时,过了子时,你们再走。他们面面相觑。老头手伸着,似乎等他们回答。

你们可以说话,也可以不说。过了子时你们可以走,也可以住下来。他俩没有回答。我还可以多给一点。老头说,我没别的意思,只想要人和我说说话,今天是除夕夜。

老头的神睛打动了他们,他们还在犹豫。就算我求你们,不可以吗?他们重新坐下来,虽然有些无奈。老头说,谢谢你们。他踉跄着走过去,从工棚角落里拿出一瓶大曲,倒了一杯酒,也给他倒了一杯说,酒是好东西。老头说着自己喝了起来,要是没有酒,人生就太长了。他说,不好吗?老头说,对我来说不好。可是对你们来说好。老头又说,欢娱嫌夜短,寂寞恨夜长。她插话说,您该和家人在一起,和你儿子。她觉得老头和瘸子叔有些像,瘸子叔没什么文化,也喜欢像老头这样半文半白、四言八句地说话。

老头听了她的话,说是啊,真想和他们在一起。山上一个人也没有,鬼都打得死人。可惜他们离得太远了。他问,你刚才不是说他在附近吗?老头又喝了一口酒说,附近很远,不知道有多远。你没去过?我没去过,不过不用多久了我会去的。

在她看来,老头醉得颠三倒四,胡说八道。她问,您的腿咋了?断了,兵工铲砍的。老头说,好厉害的杂种,是条汉子。我年轻时参加过南方的那场战争。敌方深夜偷营,我们仓促应战,战斗一开始就进入白刃肉搏。一个小个子敌兵被我用枪托打倒在地,我扑上去时那家伙捡起兵工铲,一下子斩断了我的半个脚掌。她问,结果呢?老头说,结果他跑了,我没能杀了他。她说,这不好吗?他看着她说,当然好,我不想杀人。他插话,可他是敌人。我和他无怨无仇,怎么会是敌人呢?老头问,还有多长时间?

他俩摇头,意思不知道。老头伸手拿过老头机看了一下说,时间过得真快,你们可以走了。他俩对视了一下,老头看在眼里,笑得有点暧昧地对他说,要是我是你的话,就住下来,这可是个好机会。他还没说什么,她抢了过去問,那你怎么办?老头说,我去儿子那儿。你刚才还说他住得很远。老头绕口令似的说,很远就在附近。

老头从床上拿过一件厚军大衣披上,提起桌上的蓄电池钓鱼灯和剩下的酒瓶,拉开门出去了。一会儿老头又把头伸进来说,你们有两个小时时间,两个小时后我会回来,火别熄了。

棚子里只剩下他们俩。他们沉默着,似乎都在等着对方先说。快要燃尽的火堆,不时啪的一声炸开一串火星。

那个……她抬起头来,恰好他也张嘴欲说什么。他说,你先说。你说他是啥人?那个老头?对。她深思着说,我想他会有好多故事。当然有。他在想要不要告诉她,关于那个老头绕口令一样莫名其妙的话,她来自陕西,不会懂得这边的话。

突然,一个女声响了起来,现在时间,晚上十一点。他们不约而同地颤抖了一下。报时的是那部老人机,老头把它落在桌上了。

他们沉默一会后,她说,给我酒。他拿出一瓶酒递给她,她拧开盖子,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一口喝光。他说,不能在这里,会弄脏老头的地方,还会给他带来麻烦。再说还有个把小时,我们可以去那里。

她又倒了一杯,举到嘴边,被他一把拽住了。她说,为什么不让我喝?再喝你就醉了。

醉了不好吗?不好。她顺从地放下杯子,看着他字斟句酌地问,虽然违反规矩,不过我还是想问问你叫什么名字。他说,这很重要吗?她说,上次那个死去的男人,我没问,可现在我想问你。他说,你不用问,我也不会回答。问了也会忘掉。她说,不会忘掉。死了就什么也记不住了。那就活着记住。他愣住了。她盯着他,语速很慢,似乎很艰难地说,也许你会鄙视我,而且很荒唐,让你看不起,但我还是想说……我爱上你了。她用力扭过头去,看向门外。

他心里颤抖起来,把她揽到怀里,感觉到她在怀里战栗着。十分钟后他们并排躺在床上。她说,跟我的男人都会死的。我克男人。他说,你胡说,还是护士呢,那么迷信。她说是真的,我娘克死了好几个男人,直到瘸子叔。你是我第三个男人,在你之前已经死了两个,你和我在一起,你也会死的。他回答道,我不怕,我们不是来自杀的吗?她闭上眼睛说,嗯,那你先杀死我,再杀死你自己。他微笑着说,所以我不怕。她说,谢谢你。那我杀了啊。嗯,我真的杀了。你杀吧。蝴蝶,他带走了。她声音近乎呢喃,你有凶器,你有的……

工棚对面的山上,有一个小坳,坳上的一座坟前,老头坐着,面对着他的棚子。老头手里拿着酒瓶,不时喝上一口,又在坟前斟上一点。老头喝得有些懵懂,似乎不记得为什么会从棚子里走出来,但他认定那对年轻男女是私奔出来的。不过我应该感谢他们,他自言自语地说,他们给了我快乐的年夜。

子时到了,时间流过终点,重新轮回,即刻开始,一切都重新降生,一切都是崭新的,包括这天空、这星光、这风、这雪。工棚那边灯光蓦然熄灭了,与此同时,迎接新年的焰火开始了,映照得半边天空如同白昼。老头静静地望着焰火,不知道为什么,他眼角潮潮的、湿湿的,他把头回过来,看向工棚,灯光熄灭后的工棚安静美好。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的荒唐事儿,于是把头埋在膝盖上,咕咕咕咕地笑了起来……

责任编辑   丘晓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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