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在，味蕾上 [二章]

杨静龙

永恒的旅客啊，你可以在我的歌中找到你的足迹。

——泰戈尔《飞鸟集》绍兴女儿红

推开窗，看一眼绍兴黄酒，像一群性情温婉的姑娘，都有好听的名字：善酿，花雕，女儿红……

在繁星与黑夜中，你像寻找其中一双明亮的眼晴，点缀在乡下一处暗暗的角落。

不必知道彼此的距离，只想着绍兴人家生了女儿，一定精选最好的糯米，舀取门前鉴湖水，酿起酒来。然后，用稻田泥封口，深埋后院桂花树下。三天两头，做父亲的都会来到桂花树下，轻轻地踏几脚，像一束光亮照在黑夜里。

当微风吹进窗口十八载的桂花香，似乎有酒香在融化自己，送来些许平静。女儿要出嫁了。父亲用锄头小心翼翼挖出酒坛，用大红的绸布包裹起来，一半用来招待亲朋好友，一半作为陪嫁的贺礼。这酒，就叫“女儿红”。

月亮躲在了闺房里，新娘子从坛中舀出三碗酒，一碗敬父亲，一碗敬公公，一碗敬自己的丈夫。她留下整个天空，把自己的独特存于耀眼的星空中。新娘子酡红的娇脸蛋，白瓷碗中琥珀色的糯米酒，两相辉映，是人间最美的色彩。“女儿红”，红得叫人心醉。

绍兴的父亲们看着女儿红散发着自身的光亮与温度，总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俯视人间的冷暖，并向别人伸出双手。他们恨不得把自己酿成酒，装在酒坛里，请来当地的秀才、匠人，往酒坛上刷大红大绿的釉彩，然后绘画雕花，取一个文绉绉的名字，叫“花雕”。

一直到深深的父爱消融于糯米酒的内容和形式之中，再分不清你与我。在茫茫人海中等着人寻找你，其实他一直用自身的光照亮别人。西安凉皮

“千年西安城，一碗凉皮儿……”

像有不可复制的美，散发幸福的光，然后将幸福照到每一个人身上，每一个人又体会着不同的幸福。

在人间，人们用一斤面粉、二斤水和成稠糊，再加水和稀，加盐，加碱，笼上铺白纱布，面浆倒其上，摊二分厚，薄厚均匀，大火曝蒸，气圆，约六七分钟即熟。人们将面皮从笼箅上扣在案上，每张面皮上抹一层菜油，叠堆一起晾凉后用摆刀切成细条堆到器皿上，如光艳的白玉，入口，将自己的心灵洗得洁白。

西安则是生身之地，十二家地道的凉皮店就像十二个兄弟，皆为嫡系，门前车水马龙，食客们天天排队排到腿软。

一海碗凉皮端上来，面皮细白透亮，撒上芹菜、豆芽，红红的油泼辣子一浇，立时白者清白，绿者碧绿，红者艳红，筷子未到，早已“泛涎水于口”了。现在，像在时间里种下春光，在空间里收获喜悦的心情。

凉皮在厨房里的刀板、菜刀、锅、勺上练就调料生活，也值得回味。每每遇到一个客人，恨不得抽出自己的骨头來，悄无声息地成为盘中的一部分。像所有温暖的光都填进身体，身体不再寒冷与哆嗦。

那些潜伏隐藏着温暖着人类，毫无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