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汉权
在桂西
风吹得劲一些
把一个一个山头染绿
镶嵌在旮旯里的东一瓢西一勺的土壤
掩埋着种子的生机
七百弄的山坳像一把长剪
张开着，做着恰当的修葺
犹如晚霞中温顺的根须
而你此刻身在异乡
多年被忽略的河流
依然荡漾着星波，习以为常的滩涂啊
鱼儿的冲浪越来越成为一季陈旧的景致
也没必要反背着双手去横陈苦难
红水河缠绕着东兰、天峨和大化
天空也没那么小，空荡荡
闲置着桂西一大片时光韦拔群
一开口就是豪言壮语的人
此刻静静坐着
听腰间挂着二十响驳壳枪的人
在列宁岩的山洞里
在他们献出生命以后
讲讲后来的路
他右手紧压在枪套上
他曾目睹的暴戾
是如何在大家沒觉醒的时候
抽走他的亲情。远处是豆灯扑闪的的魁星楼
点亮着他企盼的火种
有了信仰的淬火
他终于能在东兰，在百色，能为红军
和革命
捐出身躯和头颅下弦月
透过红水河边的菜畦围篱，去察看被季节剪下的时光
这个瑶人没有更多的言语。同样
在河岸的山脚
在一片属于牛的草场
他终于忍心经过父亲们的坟场
那一夜，女儿睡梦中扯下的他的几根头发
露出一些白色醒目的锋刃
这是这个族群渐渐浅显的面孔
他在这个渐渐失望的年段里生活
渐渐培植着希望
他希望有一天能有一条路，在他的迷津里坦荡
或者连同那些生长着葳蕤草料的土坡
木质老屋，他们的坟冢，架着下弦月的山梁
通通夷平
她似乎还是花黑裙，裙中缀着美丽的瑶绣
这是祖传的，一种朴素的爱情
尽管儿女们已在暗暗地嫌弃
一块巨石后的居所，或者布满老茧的黝黑的空空的双手
如同他也曾拒绝，那来时的崎岖，迂回的阡陌
也曾拒绝锈钝的镰刀，被蝴蝶摧残的油菜花地
也曾拒绝后院鲜嫩的薄荷，如同拒绝
身后这座不长草木和牛羊的新城前方
七百弄停顿在松树林和
木棉树的尽头
并顺势将不多见的野莓果和山菊的
花期奉上
我们须缓下脚步，须伸出双手接住
还要让过脾气温婉的红水河
我们须搁下舟橹，须喊出瑶谣
我们须将星月摘下
须再起程
深入山区腹地大桥和小桥
除了这座小桥，稍大的桥在稍大的河
红水河——
这是1999年应有的
故乡的样式
它们都要铺架在静静的河道上
左边是一壁悬崖
小河的水在流到大河之前
是舒缓的
像一幔轻纱，偶尔也有些颜色——
那也绝对是沿岸黄土坡的色泽
就那样无声地融入，它融入
包括一些难于启齿的村庄
变成的小城市
包括一些动物的习性
和癌变似的玉米根须
通通在风雨中坚挺
前方依旧是每一座桥和
每一条河流
纵然是更远的珠江，未知的海
也要日夜不废
也要义无反顾河谷
拿捏着山和水的深度
每一记止下的奔驰，都是在演习着
宿命的空谷里
偏僻的无人指认的典礼
牵过手的手，此刻无声地垂下
成为一摊过往的遗址
那就请赠我一世英名吧
我活在刀削的山间，你的体温里
我们一而再地不想与蛮荒为伍
那时决意错过的四季
现在想来就流动，就起波澜
并怀揣难谙的母语
那就请敞开河床吧
对岸远处醒目的岩葬
即使他们尸骨未寒，我们也要扶筏经过
镜头里，动静的构图
准确地把红水河，牢牢地钉在
七百弄连绵起伏的山脚鹭鸟
红水河边的一只鹭鸟，飞向我们的视线
又飞往别处。坝下那片滩涂
水声冲击着耳鼓，一次次透进
七百弄广袤的翻滚
河滩开阔。纤竹常常要低于木棉
盛满乡音的水町像器皿
而我们那时，陷入远山的浓荫里
两只野鸽的惊飞
分散了整片浅湾的宁静
“不要多说，并不是这些零散的草坪
……咖啡色的手织毛衣
或者壮锦！”
当我们一茬一茬地想遗忘
充血的两颊只能瞒得过一闪一闪的星星
最后一个离开的人，他不做过多嘱托
夕阳里
她铁青着脸，并慢慢开始适应
最终成为我的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