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希颖
【26℃，气旋，多云转晴】
“今晚象限仪座流星雨，将会是今年最大的一场流星雨，11点将会达到最大程度。喂，徐逸，你会起来看吗？”陈青墨把手中的《中国国家地理》翻得哗啦啦响，如同呓语般和同桌徐逸说话。
徐逸正埋头刷数学题，面对陈青墨的提问，他表现得像块沉默的石头。
“我在和你说话呢。”陈青墨戳戳徐逸的手臂。
“什么？”徐逸头也不抬。
“我说今晚有流星雨，你看不看？”
“不看，明天还要上课，熬了夜第二天容易犯困。”
对话就这样草草结束，陈青墨觉得无聊，起身出了教室。
夕阳在操场上慵懒地散着步，随手撒下一路黄昏。路过升旗台时，它好奇地瞧了一眼那个抱着《中国国家地理》看云的女生。
陈青墨沉默地仰望着天空，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也变得像天空中的云朵一样自由。
但她终究是不自由的，何况她正被一个即将面临的选择所困扰。这是一个同“要面包还是要爱情”一样纠结的问题。她恰好赶上了本省的高考改革，以往的文理分科变成了七选三，看似拥有了更大的选择权，谁知有些东西终究是不能随心所欲的。
她在R中的实验班，一向开明的班主任在这个问题上态度却很坚决：“这个班的未来只能是物化生，我希望你们都能留下来。”若陈青墨像徐逸那样“沉迷”于数理化无法自拔倒也好办，但问题是，她喜欢地理。
怎么个喜欢法？她也说不清。只是每次路过报刊亭时她都会忍不住买一本《中国国家地理》；家里摆满了从各地收集来的各种石头，向她述说着古老的神话；阳台上常年放着一架天文望远镜，陪她在无数个夜晚对着星空盘寻找每一颗星星。
这是爱吗？或许是吧。
可是，在理科至上的R中，地理确乎是一个不太被看好的选择，况且她物化生的成绩还不赖，她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自己在为了地理退出实验班后，会拥有更好的未来。
“唉。”从她口中发出的这一声叹息，如同一尾被放生的鱼，跃入时间的水中，消失不见。
【19℃，冷锋过境，小雨】
天气突然转凉，淅淅沥沥的小雨一点点吸收着这座城市的热度。雨水在玻璃窗上蜿蜒游走，像少女的心事一样飘忽不定。
“近日冷空气南下，我市将会有冷锋过境，气温届时将大幅下降，请市民们注意御寒保暖……”电视里正在播着天气预报。
“墨墨，”妈妈的声音把正扒着饭出神的陈青墨拉回了现实，“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吧。只是下个月好像要七选三了。”
“反正班主任也强调了，实验班就选物化生，这几次模考你考得也不错，没什么好担心的。”
陈青墨突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妈妈：“可我想选地理。”
妈妈如临大敌：“不行不行，老师再三说过，一定要选物化生。你初中读得那么辛苦，不就是为了进R中的实验班吗？现在哪能说退就退。”
“可我喜欢地理。”
“墨墨！”妈妈的火气上来了，“我当初就不该同意你买那些破玩意，学地理有什么用，石头和星星又不能当饭吃……”
陈青墨露出一丝苦笑，打断了妈妈的话：“妈，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说了。”
【16℃，冷气团控制，中雨转小雨】
这场雨一下就下了两个星期，把整个R中笼罩在蒙蒙烟雨当中。早间的跑操取消了，这难得的30分钟，成了实验班的学子们少有的能从题海中探出头来喘口气的时间。
陈青墨照例翻着《中国国家地理》，但神奇的是，一向只知埋头刷题的徐逸竟也不知从哪掏出一本《福尔摩斯探案集》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天哪，徐逸，你也会看闲书？这下你可不能说我看书是不务正业了。”陈青墨故意做出了一个夸张的表情。
徐逸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我看的可不是闲书，这是对智慧的极限挑战。”
“谁会想到，R中实验班叱咤风云的理科学霸徐逸同学，竟然是福尔摩斯的骨灰级粉丝！”陈青墨好不容易逮住了一個调侃学霸同桌的机会，怎么会轻易放过。
“你呀。”徐逸摇了摇头，忽然笑了起来，“不瞒你说，我小时候想当一个比福尔摩斯还牛的大侦探。”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我以为你从小就立志要成为伟大的科学家，所以高中才义无反顾地投入了物化生的怀抱。”陈青墨继续调侃着自己的同桌。
徐逸耸耸肩：“我可没骗你，小时候哪知道什么物化生，只觉得破案特别酷，福尔摩斯简直就是我的男神。”
“那现在呢？还想当侦探吗？”陈青墨忽然认真起来。
徐逸晃了晃脑袋：“可惜啊，咱们这地方的治安实在是太好了，都没有罪犯让我抓，我就只好委曲求全地当个科学家了。”
陈青墨听了这话，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她仿佛看见了现实的残酷，看见现实正嬉皮笑脸地将藏在每个人心中的那朵名为梦想的花偷走……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在陈青墨的心上敲出了一首无名的钢琴曲。
【23℃，起雾，阴】
陈青墨抬起手看了看手表，离生物开考还有20分钟，然而她已经无心看书了。这是七选三之前的最后一次考试，该面对的选择最终还是要面对了。
“青墨！”忽然有人在背后拍了她一下，把她游走的思绪全拽了回来。
陈青墨回过头，发现身后站着的是自己的发小柳久久。
“久久，你吓着我了！”陈青墨假装惊恐地抚着胸口。
“去去去，我来沾沾你的灵气，大神保佑我生物不挂科！”柳久久双手合十，有模有样地拜了陈青墨两下。
“我才不是大神呢！我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真正的大神在那儿呢！”陈青墨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斜前方恰好和她在一个考场的徐逸。
“我又不想考满分，我只要及格就行了。”柳久久一副理直气壮的表情，“哎，对了，七选三你应该会选物化生吧，毕竟成绩好，不像我。”
陈青墨没有回答，反而问她：“你会选什么？”
“我啊——”柳久久揉了揉鼻子，“大概会选历化生吧，我的物理成绩真心没法看。况且你知道的，我是个历史控。”
陈青墨点点头，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羡慕柳久久了，毕竟她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历史。
“你呢？”柳久久继续追问道。
陈青墨还没来得及回答，监考老师就进来了：“请同学们回到座位上，我们马上发卷……”柳久久像兔子一样跑开了，只留下内心无比挣扎的陈青墨。
【26℃，大风，多云】
下午五点的放学铃声准时响起，讲台上的老先生显然非常不满铃声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讲述。
“这么快就下课了，那么这学期最后一节社团课也就结束了吧。其实我给你们讲的这些地理知识也只是皮毛，大家要是有兴趣的话可以去报考大学的地理系，也挺好的……”老先生意犹未尽，然而台下的学生们已经开始有些骚动了。
“唉，下课吧下课吧……”老先生叹了口气，挥挥手示意学生们可以离开了。
同学们鱼贯而出，不一会儿教室里便只剩下陈青墨一人，她还在认真地抄着老先生写满黑板的笔记。
“唉，应该不是大家不喜欢地理，而是我讲课太枯燥了吧……”老先生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整理着讲台上的地理模型。
陈青墨上台帮老先生擦黑板：“不是的，老师，你讲得很好，我听得可认真了。”
“真的吗？那就好那就好！”老先生露出欣慰的笑容，“同學，你是几班的？要不要来学地理啊？”
“我……我是理科实验班的，可能，可能选不了地理吧……”陈青墨把头埋得很低，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这样啊，也没事。当年我也是理科出身，可在大学照样学了地理。毕业后又到学校教了三十八年的地理，现在退休了还在这儿当地理社团的老师，不就是凭着对地理的热爱嘛！你要真心喜欢地理，不管现在读了什么，到了大学照样可以学地理的！”
老先生的鼓励让陈青墨豁然开朗，她忽然明白了下一步自己要怎么走。
大风忽起，阳光哗啦啦地坠地，而远方正有飞鸟迎风展翼，似要冲破云霄。
【26℃，反气旋，晴】
七选三最终定了下来，实验班走了三位同学。班主任特地给他们开了一场欢送会。其中有位选了“三大文”的女生做了简短的发言。她对大家说，她从小就想读文，以后要当一名作家。她结束发言后，教室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大家都对她的决定表示支持。
陈青墨更是使劲地鼓着掌，把手掌拍得发红发痛。她敬佩这位女生的勇气。
“所以，你最终决定留下了？”徐逸突然问。
陈青墨望着他的眼睛，微笑着回答道：“我虽然选择了留下，但并不意味着我选择了放弃。你可别小瞧我。”这句话，她是说给徐逸听的，也说给自己听的。
欢送会结束后，陈青墨同徐逸一道离开教室去食堂吃饭。
此时的天空蓝得比世界上最美的蓝宝石还要明媚，阳光踮着脚尖从鹅卵石路上走过。一群白鸟突然从前方的小树林里呼啦啦地飞起，像一首白色的歌谣。
陈青墨触景生情：“徐逸，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班一起看过的《阿飞正传》？那里面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能一直飞呀飞呀，飞累了就在风里面睡觉，这种鸟一辈子只能下地一次……”
“那一次就是它死亡的时候。”徐逸接过陈青墨的话，两人相视一笑。
“有时我觉得自己也是一只鸟，毕生都在追逐天空，却不知道自己想要的云端在哪儿。”陈青墨抬起头目送那群飞鸟远去，“世界如同一个巨大的笼子，这只鸟也许终究是飞不出去的。”
“但如果它鼓起勇气突破层层密云，飞至云端，它便会看见更广阔的天空。陈青墨，你说是不是？”徐逸停下脚步，望着陈青墨那仿佛被阳光镶上金边的侧脸，意味深长地说。
陈青墨笑了。
她想，总有一天，他们，都会飞到属于自己的云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