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时
一
我第一次见到她那般的女儿家。
不像那些得道成精的飞禽走兽,举手投足间带着蛮横直白的欲望;也不像一般的山野村妇,遇见我低眉顺眼地行个万福道声“圣僧”。她见了我却是俏声娇语深情款款,问我可愿做她的国君。
好不知羞的西梁女王。
可也许是那时花开得正盛,花香熏得我头晕,又加上我那些徒儿们胡言乱语地起哄,我竟差点说出“愿意”二字。待她走后,我责怪徒儿们让我出丑,悟净却笑我在与她对话时,拿着佛珠的手一直轻颤不停。
糟了,我必是犯了戒,佛祖若是怪罪可如何是好?
二
“如何是好,”她双手奉茶给我,只露出尖尖十指,余下的隐匿在绣着金丝牡丹的广袖之下,“我看着御弟哥哥你,便满心欢喜。”
我聽完心跳如鼓,想与她说几句《心经》却怎么也记不起内容,只道:“陛下过誉了。”
她不依,只是一味缠着我说:“你来的那天夜里,我梦见一扇金屏上面绣着鸳鸯好生美丽,我想应是吉兆,却不知这梦如何有吉,还望御弟哥哥指点一二。”
我无言以对,她也不再说话,只是叫人拿来楠木琵琶,且吟且歌,蛾眉微蹙秋波湛湛地望着我。我一时看呆了眼,只听到她唱着问我:“女儿美不美?”
三
后来悟空问我何日走时,我竟答不上来。
顽童若是晓得了蜜糖的好,又怎肯终日抱着苦药过活?是了,前面路途迢迢,而大唐也离我千里远。无人先于我到过天竺,便无人知晓西方是否真有真经。而眼前真实的,是温柔乡。
再后来,悟空又告状说八戒一心念着我早日与女儿国的国王成亲,他好分完行李回高老庄去。生在俗世,哪能那么容易做到六根清净?我不怪八戒,也没资格怪他。
悟空还在我耳边叨念,我轻声打断他说:“佛祖慈悲,会原谅的。”
我又问悟空:“那你想花果山吗?”
他抓耳挠腮半天,眼睛湿漉漉地说:“想。”
“那你为何不回去?”
“师父赶我走?莫非师父真想留在这女儿国南面称王?”看得出悟空是气极了。
我说没有,复又看着他。我想知道答案。
“师父您去西天取经,做徒弟的当然要护在您左右啊。”
“若我有一日被魑魅魍魉吃了呢?”
“我定会护师父周全,取得真经的。”
“为何?”
“哪来那么多为何?”悟空急得团团转,“我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成,还怎么有脸说自己是齐天大圣孙悟空?毕竟这是如来佛祖交与我的任务啊!”
听完我心头一紧,原来如此,这便是业啊。悟空有他自己的业要完成,我也有我的业要去完成。
顿悟后我告诉她我要走了,她含泪一声声地唤我“御弟哥哥”,我狠下心不去看她,自顾自地说:“‘御弟这一封号是我朝皇帝在我准备西行取经之时赐给我的。”
四
最后是悟空使了个定身术,我们才得以重新上路。临走前我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才想起我竟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也罢,一切自有命数。
世上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这一世便罢了,待到来世,定要求一个如她般明媚的春日,再自称小生,冒昧上前询问:“敢问姑娘芳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