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甜
75岁老人高大妈在高处看水库全景,曾经的家园已成水库库区,故土已无处可寻。
81岁的老人胡梅琴,即将搬离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家,家中的东西已经被搬空了,只留下了一张床。那是她当年结婚时的婚床,不便搬往新家。她最终决定卖掉这张床,在床即将被搬走的前一天,胡梅琴专程回了趟家,在那张婚床前反复打量,迟迟不肯离开。
来自浙江台州的摄影师王小红在村子走访,恰逢这一幕。“挺心疼的。”81岁的胡梅琴摸着那张床,这样对王小红感叹。“我当时看她围着那张床,东摸摸,西摸摸,很舍不得,就想到给她拍张照片,留个念想。”王小红这样对《中国新闻周刊》回忆。就这样,在王小红的建议下,老人换上了一身新衣服,挺直腰板,坐在床的中央。王小红用手中的相机记录下了这个瞬间。这张原本是为了给老人留作念想的照片后来成为了王小红创作的《我的家乡将永沉水底》系列作品之一。
《我的家乡将永沉水底》系列作品是摄影师王小红对即将沉入水底的千年古村——胡卜村的一次忠实记录。挖掘机的轰鸣声在寂静的村里响起
早在2011年,王小红因为一次采风活动第一次走进胡卜村。
这是一个位于浙江省新昌县新林乡的千年古村。村里曾以保存完好的一庙、一祠堂、一牌坊、二十几座古民居、古街古巷古井、十六株巨大的香樟树而著称。村里最早的两位祖先,一位姓胡,一位姓卜。胡氏先祖胡璟,在五代时隐居七星峰下。在溪边植梅十里,自号“梅溪”。地以人命名,这个居住地因此被命名为“梅溪村”。卜氏先祖卜曾,世居七星峰下,曾出任宋朝兵马司,被乡民尊奉为“新昌乡主”。由于胡氏、卜氏是村里的望族,梅溪村后来改叫胡卜村。
几年之后,王小红听闻胡卜村因为修建水库的工程要进行拆迁移民。为了解决浙东地区人均水资源缺乏,防治曹娥江流域洪涝灾害,以及解决宁波、舟山优质饮用水缺乏等问题,新昌县与宁波市决定合作兴建水库。水库工程早在2009年2月已经动工,水库将淹没土地10635亩,淹没各类房屋66.64万平方米,涉及28个行政村,移民10164人。而胡卜村正好位于水库库区,需要整村迁移。
很快,这个千年古村将永沉水底,摄影师王小红拿起相机,再次走进了这个村子。
从2014年7月开始,一直到2015年6月份,这一年当中,王小红多次走进胡卜村,用相机忠实地记录了这个千年古村消失之前的景象。王小红见证了村民们丈量房子、签订协议、二次搬迁、拆迁和搬到新居的整个过程。她和村民们同吃同住,见证了拆迁带给村民的情感波动,用手中的相机将这一切永久定格。
2014年12月19日,挖掘机的轰鸣声在寂静的村里响起,古村的拆迁工作正式开始了。
十天之后,位于村口的房子都被拆了,眼看就要轮到自己家了,86岁的村民俞绍海这才开始收拾家中的东西。他80岁的妻子许喜凤搬来一张竹梯,爬上去,小心翼翼地把父母的遗像从墙面上摘下,准备搬往新的住处。同一时间,同村的俞伯焕一家正忙着迁移北面山上的祖坟。
村民在村边的溪水中洗衣服,这调梅溪是他们的母亲河
老街上有好多店铺,其中有一间理发店,村民胡叶章再次理发30余年了。
2015年1月22日,胡卜村乡庙的卜曾公被搬到新林的大平台村继续供奉
在村中心的两街交叉口,有一座明代的“飞黄”牌坊,二柱三楼悬山顶,挑檐斗拱,精雕细琢,这是胡卜村的一个标志,村民们将它拆下,打算移到外地重建。“飞黄”坊下有四只石元寶,村里的老老小小都喜欢在石元宝上坐坐,说是可以带来财气,随着拆迁的进行,石元宝很快被瓦砾掩埋。最后一户被拆迁的人
胡卜村距离王小红的家有两个小时车程,她通常自己开车过去,住在离村子只有十分钟车程的镇上。在村里走访拍摄期间,王小红认识了村里的年轻人章荣,后来有段时间王小红就住在章荣奶奶的位于村里的老房子里。那个时候,章荣正在浙江一所大学读摄影专业,即将毕业。他平时住在宁波,那段时间,他和王小红一起重新走访了他的家乡。他小时候住过的房子如今已经人去楼空,房间里只剩下一张搬不走的石板床,章荣坐在那张床上,望向窗外,王小红在他身后,按下快门,记录下了离家的年轻人回不去的童年时光和挥不去的乡愁。
即便村子正在面临拆迁,村民梁小刚和徐小燕还是决定在村里举办婚礼。王小红跟随新郎梁小刚一起,把新娘接到男方家中,梁小刚的家即将被拆,周围已经是一片废墟,他和新婚妻子站在家门口的一片废墟前,望向他们生活多年的村庄。这一幕也被王小红手中的相机记录了下来。
胡卜村隔壁的村子,也因为修建水库面临搬迁。村民赵德奎,当时53岁,未婚,父母亲也都过世了,多年以来,赵德奎一直是一个人生活。拆迁之前,他一个人住在一栋二层的小楼房里,他对自己的居住环境和生活都比较满意,当村子面临拆迁时,赵德奎对赔偿款不满,迟迟不愿搬走,成为了他所在村子里最后一户被拆的人。房子被拆之后,他在原址上搭棚继续过日子,随着水库的修建,水位逐渐淹没他的住处,他挪到高处继续搭棚。那个时候,王小红带了些生活必需品去他临时搭建的棚子去看望过他。
折迁开始,断电的部分村民只好点上蜡烛吃晚饭
临时搭建的家中只有简单的锅碗瓢盆,赵德奎当时只穿了一条内裤,有一个时刻,赵德奎走出棚子,光脚站在拆迁后的一堆废墟上,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眼前的已经被夷为平地的村庄,沉默,发呆。他头顶的天空正被一片乌云笼罩。王小红在他身后,按下快门,记录下了赵德奎那个瞬间的无能为力。这张照片后来成为《我的家乡将永沉水底》系列作品中王小红本人最满意的一张作品。“也没想改变什么,只是想呈现这个时代老人们的生活状态。”
拆迁进行到后期,村子里还有十二户村民没有搬,他们在村里继续生活着,家里停水停电,拆迁的废墟堵住了家里的排水管道,遇到台风,家里的水排不出去,“明天怎么办?”王小红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和村民们一样,她自己的心也时刻揪着,“就好像自己的家乡要被拆掉一样。”她说。
拍摄到后期,王小红和村民们同吃同住,在断了电的房子里点蜡烛吃饭,在被废墟包围的屋子里,和村里的老人们聊天,聊老人们今后的生活计划。关于赔偿的问题,老人们拿不定主意,会找王小红一起商量。“我把他们当亲人,他们也把我当亲人。对我似乎是有一种依赖。”王小红对《中国新闻周刊》这样回忆。
2017年3月,水库蓄水位涨到七星峰的山脚,胡卜村被淹没。
“这是一个曾经充满生机的村落,因为水库移民,几千人的村庄,顷刻间夷为平地。通过这些影像,我们能够窥见这个村子逝去时光里的那些美好和伤感。故土随着拆迁和改造,终究会被湮没,我所能做的是用影像来留存故土的历史与现实,让影像来记住乡愁,让影像来留存一份乡村记忆,记录那一个个鲜活而又丰富的人们。”王小红说。
十年前,王小红拿着一台卡片机,在公园拍照,遇见一群摄影爱好者,通过他们加入了当地一个摄影家协会,当年她参加全国性比赛,获得铜奖,这也激发了王小红对摄影的热情。
前些年,王小紅还在浙江省台州市地税局工作,朝九晚五,她只能在双休日拿起相机。如今,拍摄《我的家乡将永沉水底》时,王小红已经成为全职摄影师,这也让她有机会多次走进这个村子,深入记录这个村子的景象。
王小红喜爱文学,摄影初期,她就找到了自己的方向,不拍风景,只拍人文。在她看来,人文摄影就在生活的任何角落。
拍摄《我的家乡将永沉水底》这组照片时,王小红更关注老人们面对拆迁的态度和他们所呈现出的情感状态。她观察到,老人们普遍不愿意离开故土。王小红后来了解到,一些老人在搬离古村后没多久就去世了。“老人们一辈子在村里生活,搬到新的地方都不太适应,如果老人住在村里,可能会活得更长久一些。”王小红说。
近些年,王小红开始关注到了空心村的现象,她多次拿起相机,走进那些只剩下老人的空心村,“也没想改变什么,只是想呈现这个时代老人们的生活状态。”王小红说。
胡卜村被淹没后的场景
村民胡梅琴(81岁),搬迁时在自己结婚的花床上坐着,恋恋不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