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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人才新政背后的焦虑: 人才与人口都要被掏空

天津人才新政背后的焦虑: 人才与人口都要被掏空

徐天

不超过40岁,无房、无工作、无社保的全日制高校本科毕业生,可在天津直接落户。

“海河英才”行动计划的出台,使得天津杀入了此前已尘烟滚滚的人才争夺战。

5月19日,天津市河西区行政许可服务中心,等待办理业务者排着长队,身份证、户口本、证件照、毕业证书、营业执照等,观场可看到排队人群携带着各式资料。

但始终关注天津发展的专家则认为,天津的落户政策应出台更早一些。作为京津冀之一的天津,前有无需户口仍能吸引全国人才的首都北京,后有新成立不久但未来可期的雄安新区,正面临经济下行的老牌工业城市天津,唯有靠包括吸引人才在内的各方面政策,才能杀出一条血路。

落户新政“打补丁”

5月16日,在第二届世界智能大会上,天津市发布“海河英才”行动计划,放宽人才引进落户条件,规定学历型人才、资格型人才、技能型人才、创业型人才、急需型人才等5类人才,可落户天津。

这其中,学历型人才的落户条件最引人关注。根据计划,全日制高校毕业的学历型人才在天津落户,本科学历者一般不超过40周岁,硕士学历者一般不超过45周岁,博士不受年龄限制,可直接落户。

落户地点可选择本人或配偶名下产权房;所在单位集体户;无产权房、所在单位无集体户的来津人才,可在区人力社保部门指定的人才集体户落户;无就业单位的来津人才,在北方人才市场人才集体户落户并存档。

也就是说,不超过40岁的无房、无工作、无社保的“三无”全日制高校本科毕业生,可在天津直接落户。天津此举,也被媒体誉为直辖市“史上最低落户门槛”。

按照规定,申请只需在网上进行。当地公安部门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完成审核。审核通过后,就可以到各区行政服务中心的引进人才联审窗口领取准迁证。之后,回户籍所在地办理户口迁出手续,再到天津各相应公安分局人口服务管理中心或派出所办理落户手续,即可落户天津。

在北京工作、却苦于没有户口的北漂们,此时纷纷将目光投向了高铁仅30分钟之隔的天津。

“海河英才”计划发布于5月16日中午。截至5月17日上午8时30分,共有30万人登录并下载了“天津公安”App办理落户申请。

根据相关媒体统计,在苹果商店App Store免费App排行榜中,“海河英才”行动计划发布之后,此前没有进入过榜单的“天津公安”,一天之内跃升至前十位。

天津公安App逐渐无法应对如此多人的同时登录、申请,趋于瘫痪。线下审核进程也逐步减缓。有媒体在5月18日上午前往唯一一个可以办理“三无”申请者落户的天津市河西区行政服务中心,办理落户的人排了100多个号,叫号的间隔时间很长,工作人员直白地告诉不断涌来的人群说,今天肯定办不了了。

当天下午,位于天津市的北方人才市场的工作人员接到最新通知,在天津无工作、无名下住房的申请人,需要先领取调档函,持调档函回档案所在地提档并存放至北方人才市场,才可去行政许可服务中心办理准迁手续。

傍晚,天津人社局发布《天津市引进人才落户实施办法政策问答》,确认该变化,规定如在津暂无工作,则需要先去北方人才市场办理存档手续,北方人才审档合格后,向区行政许可中心联审窗口出具联络单,联审窗口据此受理落户申请。

这是天津“海河英才”计划落户手续的第一次变更,这一做法被外界称为“打补丁”。这是天津对一些只想落户、并不想在此工作的人的政策限制。

5月18日傍晚,河西区行政服务中心仍有100多人心有不甘地排队。两位前来视察的官员,觉得不能让他们就这样排一夜,连夜让公务员加班办理落户手续,连轴转了24个小时。这批人成为了无需调档即可落户的最后一批人。

根據河西、河东和滨海新区官方微信公众号所公布的数字,5月18日,天津发出了265张准迁证。此后两天,补丁政策继续出台。北方人才市场要求申请人在网络系统如实上报信息,其中包括“现工作单位”“工作经历时间”“工作经历单位”。

而天津市人社局也在当晚进一步提出了落档才能落户的要求:“此轮人才落户新政,目的在于支持有意来津真正参与我市各项事业发展,愿意在津脚踏实地创新创业的人员,而不是借落户之机,单纯挂靠户籍,或为子女获得参加高考资格、买房炒房的各类其他人员。要合理界定引进的是否是我市真正所需的人员,确保杜绝‘户口空挂、‘暗度陈仓等现象的发生,必须严格实行落档才能落户的规定。”

5月21日,天津市人社局局长杨光在接受央视《新闻1+1》连线采访时,再次表达了此意:“此次天津出台引进人才政策,目的是吸引各类优秀人才,参与天津各项事业发展。对不在天津工作,只想把户口‘空挂在天津的,借机高考移民、投机炒房,是不允许的。”据他介绍,自5月16日人才新政发布以来,截至5月21日,天津已直接落户5800人,领取调档函2.7万多人。而已经拿到准迁证的人员,平均年龄32岁左右。他们主要来自山东、河南、河北及东北地区,其中也有相当一部分在北京工作。

目前,落档才能落户的规定并无更新的变化,而落户天津的热度依然不减。

从技工到高端人才

不少人认为,天津此次推出的无房、无工作、无社保的40周岁以下本科学历者可直接落户政策,十分突然。事实上,始终关注天津发展的专家学者认为,天津推出这样的落户政策,是必然的结果。

十多年前,天津市允许35周岁以下、具有大学本科学历、已在天津市就业的外省市户籍人口迁入天津。那时,天津户籍并不紧俏,常有中介机构帮人找挂靠公司签订“就业合同”,一些在北京工作却无法落户的本科学历持有者会前往天津落户。

不过,南开大学经济研究所所长刘刚告诉《中国新闻周刊》,那时,本科生并不是天津最急需的人才。作为一座老牌工业城市,天津对于技术工人的需求,远超临近的北京。

以2008年的天津人才政策为例,那时,天津对于大专学历的人如何落戶,做出了详细规定:对于我市大专院校短缺专业,在我市公开招聘后仍不能满足需求,需要使用外地生源专科毕业生的,且该毕业生已在我市注册企业工作满2年,签订5年以上劳动合同的,准予在津落户。

该政策对短缺专业进行了列举:石油工程、地质、测井技术、地球物理、勘探、钻井工程、铁道工程等。这些专业都十分符合天津作为工业城市的定位。

天津滨海综合发展研究院综合办公室主任倪方树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当时天津对高级技术工人、蓝领的需求也与滨海新区的发展有关。

滨海新区设立于1994年3月,2005年,滨海新区被写入“十一五”规划并纳入国家发展战略。倪方树说,此时的滨海新区正式进入了黄金时期。新区内部各方面都在大开发阶段,需要大量的建筑工人、技术人才。那时,天津市专门设立了建设者之家、蓝白领公寓等,以留住这批人。

除此之外,在天津实施了将近十年的蓝印户口政策,也帮助了一批技术工人落户。

蓝印户口,是一种介于正式户口与暂住户口之间的户籍证明,因公安机关在户口本上加盖蓝色印章得名,包括深圳在内的一批城市都实施了该制度。因买房可得蓝印户口,孩子入学等政策与常住人口一致,且满一定年限后可转常住户口,蓝印户口政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带动了天津的房市,受人热捧。

从当时的政策导向看,天津对技术工人、蓝白领的需求,超过了大学生及行业高端人才。

2014年5月,蓝印户口政策在天津终止。取而代之的,是居住证积分落户政策。

根据当年的积分落户细则,天津市“以积分制方式遴选外来拟落户人员,鼓励年轻、有文化、高技能和有贡献人才在津创业就业落户”。

积分指标包括4类12项,在这其中,一二类分值可以明确看出天津市的人才政策导向。

第一类基本分根据年龄、受教育程度划分不同分值,比如对35岁以下人员设置了20分,是35岁以上人员分数的一倍;将受教育程度和专业技术职业技能水平从高至低分别划分了三档、八档分值,鼓励有文化、高技能人才落户。

第二类导向分则对职业以及选择落户地区有所规定。为了满足天津市有关行业对紧缺人才的需求,鼓励人力资源对紧缺行业优先满足,对外来从业人员的职业工种,依据《天津市紧缺人才目录》和《天津市职业培训成本及市场需求程度目录》评定的紧缺程度,给予相应的导向分值。

根据2014年的《天津市紧缺人才目录》,天津市对航空航天、装备制造、新能源和新材料、港口建设、石油化工、电子信息、食品和生物医药、医疗卫生、金融、文化体育、现代农业等行业,有大量的人才需求。这些行业均要求本科或本科以上的学历,有的行业还提出了职称、工作年限的要求,并细致地写明紧缺人才的急迫程度,是十分紧缺还是一般紧缺。

此外,天津市还特意在该人才目录中,罗列了对高层次人才的需求,包括国家“千人计划”、“青年千人计划”、“长江学者”以及天津市类似计划,志在引进高学历、高层次的科研骨干、学科带头人。

可以看出,天津市对人才的需求,与七八年前相比,无论从行业上,还是学历上,都已有了明确转向。

根据天津市的落户规定,除了积分落户之外,另外两个可以落户的渠道分别是人才引进和应届生落户。

2015年,天津市推出了人才绿卡制度。绿卡分A卡和B卡。A卡主要面向高层次人才,比如航空航天、生物技术、新型信息与网络、新能源等战略性新兴产业,以及现代农业、金融、教育卫生等行业,具备博士或高级职称,或者在500强企业担任中层或以上职位,或者是行业领军人物;B卡则面向非天津户籍来津工作或创业的全日制大学本科毕业生和硕士研究生发放。

事实上,此时的天津落户政策比较宽松,尤其是针对应届本科毕业生,无论是否在天津读大学,只要毕业2年之内、且在天津工作并交纳一定时限的社保,即可落户天津。

南开大学经济研究所所长刘刚认为,这与天津市城市定位、产业转向有关。近几年来,天津市从制造城市逐渐向创新城市转变,人才需求也因此发生了结构性变化。

不过,即便落户政策有一定的优势,但是相比北京、上海、深圳等一线城市,直辖市天津在创新产业对人才的吸引力方面依然远远落后于前者。这带来的一个后果是,天津招人难,人才外流却在加快。

刘刚曾在2016年走访调研中关村,他发现,北京有60万互联网人才,这其中12万人有着在天津读书或工作的经历。

与此相佐证的一组数据是,这些年,天津市每年公布的积分落户名额限制指标均为20000人,但2014年实际落户人数10500人,2015年实际落户人数20000人,2016年实际落户人数仅7757人。2017年尚无统计数据,但当年共有两期落户名额,而第一期落户人数仅为4887人。

天津滨海综合发展研究院综合办公室主任倪方树说,以他所在的滨海新区来说,小学一年级的入学人数在几年内都维持在1.5万到1.6万人之间。这说明,在天津的产业工人聚集区,适龄入学儿童的父母那一辈,即青壮年劳动力,每年的人数并没有多少增加。

人口流失焦虑

比人才流失更严重的,是人口的流失。

2013年末,天津全市常住人口比前一年增加59.06万人,到2016年,该数据下降至15.17万人。在外来常住人口这项数据上,2013年末,天津较头一年增加了47.95万人,到2016年,该数据下降至7.19万人。

2017年的数据可以称得上是惊心动魄,天津全市常住人口和外来常住人口首次减少。当年全市常住人口总量1556.87万人,较上年减少5.25万人,降幅0.34%。其中,外来常住人口总量498.23万人,减少了9.31万人,降幅1.83%。

同样是2017年,天津的GDP增速也让人大跌眼镜。据天津市统计局公布的数据,2016年,天津市GDP比上年增长9%,而2017年,仅增长3.6%,增速创下历史新低,在全国31省份中排倒数第一。2018年第一季度,经济增速为1.9%,创2010年后同期最低值,再次位列全国倒数第一。

另外,北京对于人才人口的虹吸效应、雄安新区成立后对人才的吸引,使得京津冀一隅的天津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而武汉、西安、郑州、南京等一系列省会城市在近一年内争先恐后推出了前所未有的宽松落户政策,也让天津增加了更多的竞争对手。

2018年1月24日,天津市长张国清作《政府工作报告》时表示,2018年对天津而言,是抢抓历史性窗口期,闯关口、度关山,实现由高速增长向高质量发展转变的生死攸关的一年,要重点抓好深入推进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深入推进京津冀协同发展等八個方面的工作。

进入2018年后,天津在人才政策上开始发力。首先是租房落户政策。1月底,天津提出,全日制本科学历35周岁以下,研究生学历45周岁以下,在津就业并连续缴纳社会保险一年以上,在津连续居住半年以上并合法取得居住证,本人或直系亲属无名下合法产权住房的,可在长期租赁房屋所在地社区落集体户口。

5月23日,天津市河西区行政许可服务中心外,一些等待进入大厅办理手续的民众向内张望。

到了5月16日,“海河英才”计划推出。相较之前的落户规则,对于本科生的年龄限制从35岁放宽到了40岁,更重要的是,在天津工作、缴纳一年社保以及连续租住半年以上的要求也取消了。

刘刚认为,此时推出这样的落户政策恰到好处,因为天津面临的发展转变必须靠流入人口、引入更多的人才来解决。

针对有人提出的前来办理落户手续的不少人都是空挂户籍、高考移民者,倪方树认为,不可否认的是,目前天津对外来人才的吸引,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教育资源,而随着人才政策的落地,天津可以在教育政策方面进一步规范。比如,对于在津参加高考的学生,必须提前多少年来天津读书。学生和家长的到来,可以拉动消费,增加税收,反哺教育资源,这有望形成双赢局面。

不过,更多的天津人,仍然希望这批“新天津人”能真的留在天津工作。一位老天津人在微博上给拿到准迁证的“新天津人”留言说:“希望你们能在天津工作,为天津尽一份力,也不枉费天津对你们的期待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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