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芝
与山相亲
紫外线很强的地方
只有耐紫外线的庄稼陪父亲
年初到年尾，各自生长各做各的梦
他早已领悟没什么能用嘴
让苞谷成熟地弯下穗儿
和无数苗家人一样，毕生职责
适应并尽可能地抵御石头从山体滚落
所谓适应，就是承认山的封堵
他已经失去了几块旱地
所谓抵御，就是在黄纸敲打符号
粘贴房屋门楣，可能说——
大水别冲龙王庙，高山勿砸自家人
他吹响野生山梨子叶，打探山的消息
山却不知所去，空寂无声
到最后，举起木叶，触摸灰尘
想说点什么说不出口
假如我是他，也将永远闭嘴饮酒
摆好玉米酿制的酒，葡萄酿制的酒
一碗酒，一勺辣椒骨，一口酸菜
数了数，油腻污垢的桌子旁
围坐着四个家庭二十多人
串寨时挨家挨户转，前三家吃菜留肚子饮酒
末尾在半山腰，提着手电筒登上去
正襟危坐地喝。后半夜，慢慢醉语连篇
划拳猜枚，临山而歌
快乐得攥紧手心
什么可以让脚步跨越层峦叠嶂
饮酒，什么可以让孤独的伤病止痛
饮酒，什么可以让遥远的春天
近在眼前，饮酒。苗民从不浪费一滴酒
第二天寨子里的男人各自走散
蒙头大睡，女人坐上板凳接着喝
喝到男人们酒醒勿砍生树
苗家就地取材盖房，不就地取柴生火
做棺木。建房的料子选用青石头
骡马运输，山高路窄，绝不砍亭亭如盖的老树
做成铜墙铁壁。实在需要梁柱
就绕到村子外的山野找
大地那么多褶皱
经常人畜疲乏。但寨子前后，为此
杂树颇多，翎羽翻飞
从山谷远眺，拱立的山峦和房子血脉相连
那些骨骼——躯干粗硕的树，永远都不在山上
——居于寨子中央，和天地人安恬
内柔外刚。老死脱落的枯枝才塞进火塘
人们憎恶，斧头锯子走运在无名山寨
离开山村的最后一天
坐在太阳下喝酒
谈起事物日渐消逝，外嫁的女人
和留守寨子的小孩
喉咙就越发痒——
这种日子，在浓密的山林行走
会莫名产生难以抗拒的恐惧
并非一条蛇、一把刀挡住路口
无数双扭曲的手
山峦的手，树木根茎的手
带着神秘的野性，包围追赶过来
整个寨子如处绝望的孤立之中
可他们依旧思念这里
像你我一样生活
经过漂泊之后，又回到故乡
命运没能把两者拆散
谁也舍弃不下
谈起牛羊，我看了看裸露的白云
真白，和房子一个颜色山里人的叙述
山里人民風彪悍
不是说他们有多凶残恶毒
相反能从他们眼神读出泪水
和灵动的月光
一天下来，他们不说咒人的话
一个月，不进山砍树杀生
一年寨子没有打架互殴的烦心事
几世几代，在高原祈唤遥远的亲人
没有为遮望眼、出路
拉拢外人削平山头
山里人落地就长着松鼠的腿
在碎石错落的路上跳
走惯平川的人不耐崎岖
不耐扛马草牛粪，玉米，紫外线
而他们每天同闭塞死亡打交道
身心还保持健康
山里人怎样，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不怀非分之想
不装气定神闲喝水的牛马
冬季傍晚，寨子里的牛马吃饱马草
成群地走向三公里外的泉眼
那么多地下溶洞，只有这双活泉眼
在干枯的山谷冒出一汪水
苦涩的水，喝进嘴甘甜
那些快渴死的牛马，到垭口
跃动光亮的蹄脚
牛马风中，卷起石缝松软的黄土
掀动山梨树、覆盆子的枝杈
八月果的藤蔓。它们绕过崖壁
挤在水池轮流喝水
换气时，昂起头摇晃，水珠四射
至于为什么摇头，跟过来的孩子懂
他们边跑边使劲喊，挥舞树枝
兴奋地蹦来跳去
责任编辑 符支宏
特邀编辑 张 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