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猫宝宝
拥有一座坚固漂亮的房子,是父亲一辈子的梦想。
——题记1
在父亲那里,这人世间的房子只有两种:一种是“软房子”,另一种是“硬房子”。茅草屋骨架是茅草和竹木,这些东西经不起风雨侵袭,一两年便腐朽散架,随风飘散,故父亲称之为“软房子”。而砖瓦房和砖混房子的结构为泥砖、瓦片、钢筋和水泥,坚硬方正,经得起岁月磨蚀,在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光里依然傲然挺立,站成乡间一道美妙幽深的景致,自然也就成了父亲眼中的“硬房子”。
多年来,我一直揣摩父亲心中那“软”和“硬”的具体指向,借以参悟父亲的心理纹路。父亲这一生,经历过太多的生死、太多的悲欢,对这人世间的很多事物,都有着他自己一套与旁人截然不同的看法。在我想来,父亲心中的“软”除了单薄、脆弱和不堪一击之外,没有安全感才是核心要义。而“硬”的指向则应当是结实、稳固,顶天立地,值得托付一生。
当下很多衣食无忧的人,面对一座茅草屋,总是盛赞其“冬暖夏凉”。说话间,满脸是艳羡和向往的神色。然而并不是所有人在直面那些荒芜与苍凉时,都能够保持着那个让人羡慕的表情。比如我,一看到那些坍圮的围墙、破败的房屋、腐朽的草木,便会由此及彼,浮想联翩。茅草就是其中的一种。那些年,父辈们烧石灰,塞进窑膛的燃料就是这种漫山遍野的茅草。它们制造的蓝色火苗经过几天的力量积蓄后,潜入石头的纹理,更改石头的姓氏,让它们原本头角峥嵘的性情变得温和、柔软、低眉顺眼。
父亲这辈子造的第一座房子便是一座盖着柔软茅草的茅草屋,也就是他所说的“软房子”。那座“软房子”深不达三丈,宽不盈九尺,异常狭小逼仄。仓促之间,甚至地面也来不及平整,凹凸不平,到处都是两指宽的裂缝。因为空间狭小,屋内所有的摆布都显得极为局促:南面的两进是两个住人的房间,北面的两进则是堂屋和厨房。整座房子,底部砌了矮矮的一圈泥砖墙,上部则用一张张简易粗糙的竹席围裹,四面透风,光影闪烁。在寒冷的冬夜,屋里的人就是向着旺旺的火塘也会缩成一团。整个房子完全依靠屋子中央和屋角的几根立柱勉强支撑着。在很多个白天和夜晚,它不停地发出类似于人体骨折的嘎嘎声,好像随时都会轰然倒塌,让人不禁想起那一声“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的千古浩叹。在狂风呼啸大雨滂沱的夜晚,父亲和茅草屋就得接受一次又一次的考验。他总是在三更半夜追着煤油灯微弱的光亮,找来脸盆、水桶甚至鼎锅,来回移动,才能接住那些飘忽着的雨滴。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屋顶的茅草往往被掀掉一大片,堂屋的积水遍地,低矮地方的积水甚至漫过脚面。于是,父亲找上一两个帮手上下忙活一两天,才能保证接下来的几个晚上能睡上安稳觉。
这样一座漏洞百出的“软房子”,失窃是意料之中的事。人在食不果腹的时候,就是人品再好也难免心生贪念,做出一些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来。那时人们要想宰杀一头肥猪过年是件大费周章的事,先是将一头一百二十斤以上的猪抬到公社的食品站,换回一张盖有血红公章的“派购证”之后,才能在第二年心安理得地杀猪过年,否则便会演绎出人猪都不得安生的剧情。那一年,荒芜已久的“软房子”的灶头上挂上了几挂猪肉。它们阵容齐整,像几面旗子一样悬挂在我的头顶,让我心思荡漾,蠢蠢欲动。经过一番火烟的熏烤,它们一天一天地变得透明起来,且不停地往灶里滴油,制造着一股股白烟。顷刻间,满屋子飘满了诱人的肉香,强烈地刺激着人的神经,挑逗着人的味蕾,让人的舌头不停地在嘴里翻卷,做着望梅止渴式的胡思乱想。每天烧火煮饭,我都坐在小方凳上,一边手抄小木棍往灶门内扒着散落一地的干草木片,一边仰着脑袋盯着头顶上不停晃荡的那几挂腊肉。心想,要是今晚父亲能割下一两寸下来给我解解馋就好了。想着想着,那不争气的口水便偷偷地顺着嘴角滴落下来,迅疾洇入脚下那片浅浅的草木灰里,没了踪影。然而,每到这时,父亲总是说:侬啊,这是留到“双抢”时“补力气”用的,现在还不能吃。
在我做著梦都盼着“双抢”快点到来的时候,梁上君子在闪电和雷鸣的协助下,悄无声息地突破那片脆弱的竹篱笆,顺着烟火和猪肉的香味,将那些腊肉一挂不剩全部掳了去。从小患有严重耳疾的父亲,与这个世界发生关联的只有他的眼睛。当黑暗把光明收藏起来之后,父亲就无法感知身边的这个世界。因此,对于那个夜晚的声响,父亲是完全察觉不到的。等他第二天起来,发现腊肉不胫而走,才彻底慌了神,那张本来就愁苦不堪的脸,此刻更是不停地抽搐变形。所幸父亲平日里的察人体物还算细致入微,几乎不费什么周折就找到了躺在离家不远的米缸里的另几挂腊肉。尽管损失了令父亲心疼懊恼的一部分,但父子俩饥荒岁月还算有一丁点的保障。
然而,“茅屋人看小,我居殊觉宽。”在漫长的岁月里,茅草屋是我一生中第一个柔软而温馨的存在。2
那场大火没有任何征兆,好像蓄谋已久。火苗是从覆盖着羊毛毡的伙房蹿起来的,随后迅速蔓延至紧邻的瓦房。那些干透的桁条和瓦角瞬间化为一股股猩红的火苗,在烈日下疯狂跳跃,像一条条毒蛇在不停地吞着火红的信子。堂伯挥舞着手中的脸盆、葫芦瓢和竹竿,与火进行着一场你死我活的搏斗。大团大团黏稠的羊毛毡火球纷纷跌落,粘在堂伯的脸上、手上、肩上,滋滋地冒着黑烟,空气中迅疾弥漫着一股人肉与黑胶混合的焦味。那场大火让堂伯变成了唐吉·诃德,让瓦片变成了瓦砾,让水泥砖变成了火砖。这是我生命中遭遇的第一场大火,多年后忆起它,我仍胆寒惊惧。
父亲建造的那座“软房子”没有后门,通风和采光仅靠一方小小的窗户,在光线不好的阴雨天,不点上煤油灯便挪不开步。每到生火做饭的时候,满屋净是烟,让人睁不开眼。因为烧的是柴草,灶台周围都是易燃之物。在亲历了那场大火之后,每次生火做饭我都会牢记父亲的反复叮咛,把灶门周边的干草树枝扫进灶膛内燃完烧尽。就这样,我度过了一个没有因自作自受而祸及四邻的火灾的童年。
“软房子”的边上保留着一方一分左右的菜园。那是老房子的一部分地基。父亲在造“软房子”时,没有多余的茅草为它遮风挡雨。于是,它变成了类似于“自留地”的菜园。对于那块周围扎着篱笆的菜园,父亲把它的潜能发挥到了极致,一年四季,轮番耕作,从不让它歇息。它就像是一个正值盛年的妇人,肚子从未空过,不停地孕育,不停地生产,直至筋疲力尽。在春种秋收的循环往复中,它那算不得开阔的腹地,总是心有灵犀地疯长着种类繁多的蔬菜:南瓜、萝卜、红薯、豆角、西红柿、上海青、大白菜等,显得生机勃勃,让人心生欢喜。尽管那时的日子没有多少油水可以回味,但因为有了这个方寸菜园的慷慨施舍,我的童年并不缺乏绿色安全尚可果腹的养料。
最可喜的是,在菜园的一角居然直溜溜地挺立着一棵枇杷树。在那样的岁月里,人的躯体虽然缺少养分,但植物们却能在肥沃土地的滋润下长得肆无忌惮枝繁叶茂。每到五六月间,枇杷树的枝头总是缀满金灿灿的果子,叫人垂涎欲滴,在果子尚未成熟的时候,我都忍不住伸出饥渴的小手。是它让那清汤寡水的日子抹上了一层令人心动的暖暖色彩。3
“软房子”见证了我的出生,也目睹了母亲和弟弟的死亡,它承载了我生命中的第一次悲喜。我的出生尽管平淡无奇,却给父母带来了无尽的欢乐。然而弟弟的光临,却让母亲和他自己的生命在那个炎热的夏天戛然而止。母亲在生了弟弟后感染了严重的产褥热,这在缺医少药的上世纪七十年代是不得了的病,更何况是在半个月见不到一个生人的偏僻乡村!母亲在经历了她生命中最后的痛楚之后,带着无尽的牵挂撒手人寰,留下了牙牙学语的我和年幼的弟弟。母亲去世后,仍未断奶的弟弟在几个婶娘和姑妈手中几经辗转,尝遍了人间的冷暖,但最终也未能活下来,匆匆告别了青草、鲜花、蓝天、白云,成了众人口中一段反复咀嚼的饭后谈资和父亲脸上一行冰冷的眼泪。我虽勉强地活着,但却体弱多病,随时都可能死去。父亲抱着我看遍了那一带所有的郎中,仍毫无起色,我时刻处于奄奄一息的状态。我那可敬的三姑妈三天两头求神拜佛,并抱着为祖上延续香火的最后一丝希望,在一个阴雨连绵的早晨,毅然决然地背着我远赴融水三防看了一个很有名望的中医,期望在他花白的胡子里抓到一副神丹妙藥,根治我身上的痼疾。
至今我都无法想象,平日里细声细气瘦弱得风吹就倒的三姑妈,是如何跋涉几十公里的山路顺利抵达那深山老林中的老中医家里的。在此之前,三姑妈是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唯一的一次出行是跟着我的两个表姐,探视因失手伤人在柳州沙塘监狱服刑的姑父,这还是多年以后的事。在我的记忆里,见不得血的三姑妈一辈子不敢杀生,胆子出奇地小,平日里见到别人杀鸡宰鸭总是躲得远远的,不忍直视。人或许在生死关头都有一种一往无前无所畏惧的勇气,爆发出让人匪夷所思的磅礴力量。我想在那个没有星光的早晨,三姑妈一定是用背过两个表姐的背带把我牢牢地绑在背上,手里拿着一根防狗的木棍,轻手轻脚地闪出那扇黑漆漆的柴门,消失在一片茫茫夜幕之中。她步履艰难地行走在弯弯曲曲的山道上,开始一次吉凶未卜的远行。连绵不绝的毛毛细雨,一定早早地打湿了她的全身。她艰难地挪动着雾气蒸蒸的身子,穿越一道又一道的山梁,涉过一条又一条的小溪,渴了就喝一口山泉水,累了就靠在路旁的古树下小憩,然后又步履蹒跚地走向迷茫的远方……
然而,三姑妈的这次冒险举动并没有给我讨来保命的神药,我看到了死神日益猖獗地在我身边恐怖地游荡。在气喘吁吁的三姑妈到达的那个傍晚,戴着一副老花镜,翻着白白的眼球,眼光越过镜框上方才能把人看清的老中医,经过了一番神神秘秘的望闻问切之后,望着蜷缩在三姑妈怀中气若游丝的我,摆了几下枯枝一般的大手,扔下了一句惊雷般的话:“这个孩子活不过半年!”
就这样,在那天漆黑的雨夜,孤身一人的三姑妈,怀揣着一颗滴血的心,两眼空洞地辨认着细小弯曲的山道,避开频繁出没的猛兽,穿越茂密的山林,神情恍惚地返回遥远的家中。我不知道,在漫漫归程中,行走在漫漫丛林中的三姑妈是否遭遇了嗜血的饿狼或野狗;在饥肠辘辘的时候,是否有好心的山里人递来一碗冒着热气的稀粥;在狭窄湿滑的山道上,是否摔破脆弱的膝盖;在潜入脊髓的恐怖中是否找到一个结伴壮胆的伙伴。我想,回到家时,三姑妈一定是披着湿漉漉的破烂衣衫,全身上下一定布满了一道道还在渗血的殷红伤痕。尽管在此后的漫长岁月里,三姑妈从未在我面前提起那次惊心动魄的远行。但我知道,那是她一生最为果敢最为悲壮的经历。
在三姑妈回到家后的某一天,绝望的父亲便把我领了回来,无助地等待着我的死亡。在此后等待死神降临的日子里,我像一个幽灵在村里徘徊游荡。只要我在村巷一露面,所有的人都像躲瘟疫一样远远地避开,生怕我身上的晦气会玷污他们圣洁的身体,弄脏他们高贵的灵魂。不知道是我的命大还是老天的眷顾,被宣布死期不远的我,在死马当活马医的情况下,身体居然慢慢地恢复,并侥幸活了下来。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当我骑在笑逐颜开的父亲肩膀上,出现在乡亲们面前时,整个村子都炸开了,这在当时无疑是一个匪夷所思的奇迹。时至今日,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的脑海依然不时闪现在我病中父亲绝望的眼神和慈祥的三姑妈抱着我走村串巷求医问药的背影。
在与父亲相依为命的日子里,很多的好心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又一个的后妈人选。而父亲总是一口回绝,理由是“怕她对孩子不好”。就是父亲这一句话,使得“软房子”里始终再没有出现过一个女主人。从我记事起,父亲的形象填满了我羸弱生命的每一处,而“母亲”对我来说则是一个很奢侈的称谓。4
“软房子”在某一个傍晚记录了一段改变我命运的对话。
那天晚上,在昏黄的灯光下,劳作了一天的父亲一脸严肃地问我:“侬,愿不愿读书?”
“不读,帮你放牛!”我不假思索地说。
那时生产队的牛,统一放,轮流看,每户大约半个月或一个月轮到一次。我的话音刚落,父亲的脸上闪过一丝失落和不快,他的大手抚摸着我的脑袋,说:“还是去学校读书吧,你看街上那些工人,整天雨淋不到,太阳晒不着,月月领工资,天天吃鸡蛋!”父亲一口气说完一大串,似乎还言犹未尽,最后用不容置疑的坚定语气说,“你今后哪怕就是到门市部里卖盐都比我强!”说完这句话后,便独自坐到门外,用他瘦削的脊背对着我,对我的油盐不进似乎很生气。
或许是父亲的“卖盐理论”起了作用,我用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反复掂量着读书和放牛之间孰优孰劣,最后决定还是去学校读书,至于放牛就当是课余活动。于是,第二天,我便到村里的小学开始了我识文断字的生涯……
多年之后,父亲实现了他的梦想:那个帮他看牛的小娃崽“意外”考上了大学,成了村里考上大学的人,实现了他“到门市部卖盐”的夙愿。父亲因此每天都信心满满、神采奕奕,自豪了很多年。也许在他死水一潭的心里,终于泛起了不可多得的涟漪:陈年的晦气已经一扫而光,否极泰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