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卫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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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州城龙滩大道旁新开的那家烤吧名叫“熊来烤吧”。店门两边的草原绿墙壁上，不仅画着一群戴厨帽的大大小小的熊大、熊二、光头强，而且老板、老板娘的胸前分别挂着熊大和熊二的造型徽章，员工胸前一律挂着光头强的造型徽章，表情各异，看上去就像原始森林里绿色草原上跑出来的一群与世无争、与人为善的可爱精灵。
每当食客入座后，老板和老板娘都争相作真诚的自我介绍。老板说，欢迎各位光临。我是本店老板韦周全，在部队服役时，当过炊事班班长。本店食品丰富，生态绿色，五味留香，保证各位吃得健康！结账时请在左边的招财猫付款。老板娘说，我是本店老板蓝细欣，曾在丹州人民医院当过营养师。本店环境清洁卫生，服务周到热情，又是家传厨艺，物美价廉，保证各位吃出愉快！结账时请在右边的招财猫扫码。老板和老板娘说话时，胸前的熊大熊二一直对食客憨憨地笑。
这些与众不同的特点，吸引了很多食客。开业以来，天天宾客满堂，订桌电话源源不绝，名声传遍大街小巷。2
开业第七天，熊来烤吧刚刚营业，就陆续来了七桌客人。
会发生什么吉祥的事情呢？
最先进来的食客，是三个长相普通的男人。一个是染着黄头发的青年，有点像无所事事的街仔。一个是黑色风衣的汉子，神色冷酷，额头上有一块疤痕。还有一个是穿着浅灰色夹克的胖子，脸上笑眯眯的。他们要坐在烤吧门边的位子上，可那是一张能坐十人的桌子。老板笑着作完自我介绍后，建议三个客人移步换个小桌子，但是看了风衣汉子递过来的证件后，马上改口说：那你们请坐请坐，服务员，上茶。三人要坐的这个位置，既能看见餐厅里所有的情况，又能守住烤吧的出口。
第二批来客，是一个胖妞和她的六个闺蜜。人还没有坐稳，就听见胖妞愤愤不平的嚷嚷：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他居然说我肥。我不嫌他米碎，他倒嫌我糠粗！我再肥也是自己的肉、自己的料，不像他一把皮包骨，电风扇都可以吹他几百米。今天我还要大吃一顿，吃出更多的肉，气死他！服务员，有五花肉、猪大肠吗？给我们拿几斤来。姐妹们别笑，肥点有什么不好？放开吃放开喝，我请客。
黄毛青年看见这情形，忍住笑对夹克胖子说：老大，此妞和你有得一比。风衣汉子说：切！怎么能这样说老大？夹克胖子并不在意，依然微笑，说，我怎么能和年轻人比？她青春朝气，像人们喜爱的红烧肉，而我是过气的泡嚷肉，人人都嫌弃。虚胖，上个三层楼都喘大气了，也该退出这行了。风衣汉子说：哪里哪里？你就是坐在办公室不动，也还是掌控大局的定盘星，离退出还早呢。胖子轻轻叹了一口气，说：终究还是老了。这次可能也是我最后一次出场了，两位都要多用心，不能把事情搞砸了。正说着，烤吧里又来了第三批客人。
第三批客人有九个。为首的一人，嘴唇很厚，肥头大耳，上身暗红色唐装，下身白色休闲裤，都绣着几条苍龙，一副黑老大模样。跟着他的几人称他海总。没有大桌了，老板叫拼桌。有同伴提议说：海总，要不拿出你的本事，和那三个人换桌，我们人多，他们三人凭什么占一张大桌？海总很大气地摇摇手说：算了算了，我们是来开心的，何必找闲气受？这事放在从前，海总肯定要去换桌的。落座后，他对同桌的人说：我的大崽回国了，还升了职，得好好感謝政府的关怀。今晚我们要尽兴，一醉方休。同桌中有一人说：海总，认识你多年了，总是听你骂职场黑暗官员腐败，从来不见你讲过政府的半句好话，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大家哈哈笑起来。海老板说：兄弟们别笑呀，过去我确实牢骚怪话多，但是眼晴没有瞎呀。特别是去年疫情以来，我受到很大触动。疫情期间，我大崽正在外国工作，想不到我们政府派出专机，把分散在全世界九十二个国家的七万多中国人呀，都接回来了。我大崽就是其中一个。这种事情，全世界也只有党领导的中国，才能做得到。我这个人再怎么混蛋，嘴巴再怎么贱，也还是懂得感恩的，以后哪个再讲党和政府的坏话，就是乌龟王八蛋！
海总这番说道，话粗理正，众人一阵叫好。韦老板自我介绍完，特地对海总说：兄弟，性情中人呀。冲你刚才的话，今晚这桌的酒水打半价，付款时请记得到左边的招财猫扫二维码。
这情形，也落入了夹克胖子三个人的眼里。黄毛青年说：我以为就是他们了，看那海总黑社会模样，没想到是一群有良知的守法公民。风衣汉子说：连丹州比较有名的建筑商海运洪海总也不认识，老弟呀，你要学的还多着呢！黄毛青年说：是呀，我一定好好跟你们学。夹克胖子不搭话，微笑着慢条斯理地抽烟、喝茶，细细品着烤肉，但餐厅里的所有动静都落在他不动声色的观察中。
进来的第四拨客人，是一对穿迷彩服的夫妻带着一个六岁左右的小女孩，女孩长相甜美，但小脸苍白，大眼无神。一家三口寻一张小桌坐下后，父亲就疼爱地对小女孩说：依依，你不是早就想吃一次烤肉吗？现在我们已经到烤肉店了，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小女孩听了，原本无神的大眼睛闪出开心的光亮。其他食客听到女孩父亲的话，心里掠过悠悠的伤感。
老板娘上前热情招呼他们，看着小女孩苍白的脸，心里若有所思。她弯下腰，抚摸小女孩脸蛋，怜爱地说：小朋友真漂亮，你叫什么名字呀？想吃什么菜呀？小女孩甜甜地回答：阿姨，我叫王依依，我想吃熊大熊二喜欢吃的烤肉。阿姨，你家的烤肉贵不贵呀？太贵我就只吃青菜。爸爸妈妈挣钱不容易，我要节约。老板娘听得鼻子发酸，说：小朋友真乖，阿姨马上做烤肉给你吃。阿姨家的烤肉一点也不贵，你尽管吃。她回到柜台，和老板说了几句，然后拿起手机拨号。
餐厅里沉静了一下，又慢慢喧闹起来。
门口又先后走进一大群男女。夹克胖子轻轻对两个下属说：菜来了。三人表面不在意，眼角余光暗自注意这群人。这群人中，有六个人一律白衬衣打底、黑西装、红领带，拿棕色公文包，黑皮鞋擦得光亮。他们的模样都在三四十岁，看起来很像金融部门的职场精英，坐到了一家三口那张桌子的后面位置。剩下的七八个人，如众星拱月般拥着一个打扮时髦贵气的女郎，坐在迷彩夫妻一家三口人旁边的位置。时髦女郎眼影很重，脸上一副趾高气扬的神态。她走过胖妞身边时，大幅度扭扭还算苗条的身材。胖妞低声对闺蜜们说：扭什么扭？身上都没有几两肉。同桌嘻嘻哈哈笑起来。时髦女郎面对老板娘的热情介绍很不耐烦，说：别啰里啰唆了，有好料尽管上，老娘吃得开心，自然会替你广而告之。她又对同伴中一名男子吆喝道：六鸡，如果这个店的烤肉不像你说的那样好，今晚的费用你全包。一个男子马上回答：这个自然，请放一万个心。
餐厅里灯光柔和，食客们在轻音乐声陪伴下，有的细嚼慢咽、轻声低语，叙说人间的秘密，有的高谈阔论，坦言际遇不平，感叹世事艰辛。门口还不断有人进来，看见没有位子，又失望离去。门外，丹州小城灯火辉煌，夜空幽蓝，星光清朗。初春的夜晚，难见这样可以包容世间万物的天空。3
夹克胖子等三人，是市公安局缉毒支队的警察，正在追缉一个贩毒团伙。他们得到线人情报，这个贩毒团伙今晚有重大行动，正是将他们一网打尽的好时机。负责指挥抓捕的夹克胖子，已经布好了一张大网，死死咬住了这伙人。他音量控制精准，仅限于两个下属听见，问黄毛青年说：小李，你认为我们的菜是哪一桌？黄毛青年对所有来客都分析了一遍，却没找到目标。夹克胖子启发他说：听说过模仿卓别林大赛的故事吗，假的卓别林得第一名，真的卓别林才得了第二名，原因何在？黄毛青年这才恍然大悟，说：原来如此，太像了。这就是过犹不及呀。他回想观察这六个人时的情形，突然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细节。那就是六个人中，有一个身材壮硕，脖子很粗，但是进了餐厅到现在一直吃喝，那人的领口依然还是扎得紧紧的，领带也没有松开，脖子都勒出了一圈肉。往深处一想，不合常理呀！黄毛青年说到这一点。夹克胖子点点头。风衣汉子说：孺子可教。
三人正说着，餐厅传来了女孩甜甜的歌声：你笑起来真好看，像春天的花一样……你笑起来真好看，像夏天的阳光……童声干净，纯洁得像高原的蓝天，大家纷纷拍起了手。
原来，小女孩吃了几块从没吃过的美味烤肉后，精神渐渐好起来，正好餐厅放了《你笑起来真好看》，小女孩依依听到后情不自禁，在过道上又唱又跳，十分可爱。4
小女孩正开心地唱着跳着，沾着肉汁的小手，不小心从时髦女郎的时髦外套上擦过。时髦女郎马上尖叫起来：哎呀——你这个死妹仔，搞脏我的外套了！两万多块钱的外套呀，你家赔得起吗！她高高扬起一只手，作势要打小女孩。小女孩被吓得哇的一声哭起来。女孩的父亲怒目圆睁，恨声说：你敢碰她一下，我要你横着出去！母亲马上把小姑娘紧紧抱在怀里。时髦女郎说：你敢！一个打工的你敢打老娘！你知道我老公是……老板娘迅速走过来打断时髦女郎的话，拉住她的手说：哎呀美女呀，何必跟小孩子计较呢！时髦女郎说：可是我的外套被她弄脏了，两万块钱的衣服呀。老板娘说：别生气了，小朋友也不是故意的。来来，我帮你处理干净。时髦女郎还是愤愤不平，但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小孩子计较又确实丢脸，只好随老板娘借坡下驴。
到了柜台后面，老板娘手脚麻利，帮时髦女郎清理外套上的几点污渍，同时悄悄对她说：其实这个小姑娘患有白血病，已经到了晚期，你何必跟她生气呢？时髦女郎一怔，不太相信。老板娘解释说：他们一家进来时，我看见小姑娘脸色白里透青，无精打采，她父母一脸愁苦却强作欢颜，感觉不太正常，就打电话问了医院的朋友了解了情况。朋友还说，这一家人现在还欠着十几万元的医疗费呢。唉，真是可怜的一家。时髦女郎听了这些话，就有点后悔了，说：唉呀，我是过分了，我怎么能跟一個生病的小孩子生气呀？她回到座位时，对小女孩说：小朋友，阿姨对不起你，别生气了好吗？又对女孩父母说：对不起！今晚你们这餐我买单，算是我赔礼道歉了。
小女孩不敢说话，惊恐地依偎着母亲。女孩父亲说：孩子没事都好说，买单就不必了。他的气还没有消完。女儿早就想吃一次烤肉了，夫妻俩一省再省，硬是咬牙要成全女儿的心愿，不希望她在生命的最后日子里不高兴。
时髦女郎也是心高气傲的人，又回到柜台对老板和老板娘说由她来支付女孩一家三口的费用。老板娘说：看得出你是真心赔礼道歉，但小女孩父亲自尊心很强，不会接受的。你看这样行不行？她凑到时髦女郎耳边说了一阵悄悄话。时髦女郎听完，眉头一展，也低声回应说：好呀好呀，我坚决支持，我捐两千块，还负责我那一桌的友仔友女的捐款。时髦女郎回座后，老板娘转头对老板说：开始行动吧。老板摇摇手，说：先别急，等我去和门口那三个客人说说，征求他们的意见。
没想到，夹克胖子三个人也很支持韦老板的活动计划。夹克胖子还说：我赞助三千元。他问韦老板要了微信，却转了五千元。他对黄毛青年说：小李呀，你刚参加工作，工资不多，又要买房又要准备结婚，这两千元我帮你捐了。黄毛青年说：别别，这钱我得自己出，这是诚心诚意做人做事的问题，你帮出，我就显得虚情假意了。夹克胖子微笑说：有道理有道理，小李你有这份见识这种情怀，可成大器。看到风衣汉子才转两千八百元，不满意地说：多二百元穷了你吗？风衣汉子嘻哈说：我们小兵哪里敢和老大平起平坐捐一样多呢？更不能超过老大的。黄毛青年等韦老板离开后，问夹克胖子：老大，你说我们的菜会赞助吗？我担心他们不但不赞助，还可能捣乱。夹克胖子很镇定，说：他们不敢不捐，更不敢捣乱。5
老板和老板娘，以征求改进烤吧服务意见的名义，和各桌食客讲清了活动计划的主要目的和主要做法，都得到了大家的支持。只有女孩一家人，蒙在鼓里。韦周全老板来到了全体黑西装的那一桌，悄声通报了活动方案计划。
黑西装黑皮鞋中间那个粗脖子的人，最先发表意见：我们不捐，我们小职员没有钱捐，谁知道你是不是借此捞钱？韦周全老板说：不捐也没关系，这都是个人意愿，但我希望各位支持熊来烤吧的活动，我愿意给你们免单。粗脖子西装眉开眼笑，正要借机加码，却被同桌的一个眼镜男阻拦了。眼镜男说：李股长，你也是公司的一个领导，就这点点觉悟啊？粗脖子西装不敢出声。又见眼镜男对韦老板说：老板，我觉得你们的计划很好，操作性强可行性好，体现了人间大爱，我表示坚决支持，保证要他们人人都献出一点爱。等一下收了款，我就转给招财猫左边的二维码。韦老板说好的好的。他总觉得这一桌客人有点怪怪的，但又说不清怪在哪里。
等韦老板离开后，眼镜男狠狠瞪了粗脖子西装一眼，低声骂道：混蛋，你以为你在家里吃饭呀，差点坏了大事。罚你两千元。我们这种人呀，不能在这种事情上因小失大，各位兄弟明白吗？粗脖子西装说：算我倒霉。
老板娘分别去到胖妞、海总那边，也得到了他们的大力支持。
回到柜台，韦老板和蓝老板算了算，没想到三十多个客人，居然共捐了一万六千三百块钱。老板说：总数定在三万五千块吧，我们补齐缺口的钱。老板娘说：亲爱的，干脆凑个整数，四万块，缺口从你的私房钱里出。韦老板一脸苦相，说：老婆呀，我哪里敢留那么多私房钱呀？老板娘说：三千八百块钱，你敢说没有？老娘我心中有数的。韦老板马上笑眯眯的，说：吓我一跳，我以为要补兩万三千七百块。好，听老婆的，三千八百块，成交。可以进行第二步了。
一次创意新颖、充满温暖的活动，在熊来烤吧正式上演。6
熊来烤吧餐厅的灯光突然转暗，即将熄灭时又明亮起来。众食客正莫名奇妙，挂着熊大造型的韦周全老板来到餐厅中央。这个退伍兵中气十足地说：各位女士，各位先生，各位兄弟姐妹，大家晚上好！欢迎大家光顾熊来烤吧！韦老板双手作揖，然后做了军人标准的四个向左转动作，引来众人一阵掌声。韦老板等掌声过后，又说：今天，为了感谢各位的关照，熊来烤吧要举办一个小小的抽奖活动，回报大家，也让熊来烤吧有更多回头客！食客们不禁笑出声来。又听见韦老板说：下面，我宣布抽奖办法和奖品内容。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你笑起来真好看》的音乐在轻轻飘荡。
在众食客的欢声笑语中，胸前晃动着光头强徽章的两个靓丽服务员出场，一个捧着贴着红纸的抽奖纸盒，另外一个做公正监督，轮流让食客抽奖。夹克胖子一桌是黄毛青年抽，没抽中。他叹息说：这辈子从来都没抽中什么奖。海总也没有抽中，这是意料中的事。他笑着说重在参与。胖妞抽中了二等奖，今晚免单，一桌女人嘎嘎笑得像鸭子闹塘。时髦女人一桌抽中三等奖。六鸡兴高采烈，时髦女人却一反常态，说：低调点。以后我们做人做事都要低调点。
轮到迷彩服一家三口人了。服务员笑眯眯地鼓励小女孩，说：小妹妹，你也来抽一张吧。小女孩的父母也鼓励女儿，说：依依，抽一张，会有好运气的。小女孩在服务员帮助下，怯生生从抽奖箱里拿出了一个纸团，轻轻打开。
哇！大奖！服务员对众人大声说：这位叫依依的小女孩，抽中了大奖！她把展开的纸张扬给众人看，上面写着两清清楚楚的字：大奖。
韦老板在餐厅中央宣布：很高兴，王依依小朋友中了大奖。奖金——四——万——元！让我们用掌声表示热烈祝贺！我们请小姑娘和她父母到柜台当场兑现。餐厅里再次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迷彩服夫妻惊喜万分！这笔钱，虽然不能完全解决全家的巨额债务，却也是雪中送炭，能解燃眉之急，能给可怜的小依依带来许多欢乐，这可是小依依短暂一生的最后欢乐呀！小女孩的母亲激动得无语凝噎，小女孩的父亲拱手反复道：谢谢老板老板娘，谢谢大家！谢谢了！谢谢了！！
这时，六个黑色西装食客，悄悄离开熊来烤吧。夹克胖子对风衣汉子说：你结账后跟上来，小李跟我先走。他偏头对自己的衣领又说：通知行动组，按B方案执行。三人起身离开。
小女孩的父母千谢万谢地领完款后，也要回去了。走过六个黑西装用餐的桌子时，发现桌上丢着一个抽奖的纸团。小女孩的父亲捡起来，打开一看，上面也有两个字：大奖。他怔了，心里终于明白今晚的抽奖，是怎么一回事。他扯着老婆，走向舞台，面向还在餐厅里的客人，突然跪下说：感谢好人！今晚我们的依依、我们一家遇到了一群大好人啊……
责任编辑 韦毓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