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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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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

李沛新

外公中等个头,身材匀称,行动与说话一样不紧不慢,天生一副笑脸,什么时候都眉目含笑,即使总是剃着个光头,也略显几分儒雅气质。

小时候,我们去外公家很少见到他。他常常手拎锯子,肩挎一个高扁的木工箱子,慢悠悠地行走在乡间小路上。衣着干净,皮肤白皙,与整天在田地里晒成古铜色的农民相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周边的人与外公很熟悉,无论他走到哪个村,人们总是主动与他打招呼。有个老婆婆在田埂上碰上了外公,很不好意思地对外公说,二叔公,很对不起你啦,去年帮我家儿子做结婚床柜的工钱还没给你呢。不急,等你手头宽裕些再给也不迟,困难的话,给一半就行了。外公很体谅老婆婆的难处。那怎么行呢?你收费本来就比别人低多了,再打折我们心里更过意不去呀!老婆婆急忙推辞道。没事,那一半的工钱,就算是我给孩子结婚随礼了。外公轻描淡写地说。一听外公这么说,老婆婆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说,二叔公,这可使不得!你这么做,更让我们在村里抬不起头来。没事的,我又不告诉别人,他们哪里知道?二

外公十六岁那年,被向北屯一户李姓人家请去做家具。主人看着这个小木匠长得五官端正、眉清目秀,手艺精湛,为人诚实,对他赞赏有加。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李家女儿李美娇,十四五岁。姑娘听多了父亲对这个小木匠的赞扬,心生好奇,常找各种理由到工场看他做家具。一个月后,家具做完,小木匠连工钱都不收,直接找个媒婆到李家说媒提亲。李家本就有此意,觉得把女儿托付给这位有手艺的年轻人,将来会过上好日子,便满心欢喜地应承了这门婚事。

小木匠和李美娇结婚后,连生几个孩子都夭折了。他们只好把邻近宁村罗星宏家刚刚出生三天的女儿抱过来养,这个女婴成了梁家的长女,她就是我母亲。后来,外公、外婆又把从广东躲日本飞机轰炸而逃到江口屯的一个小男孩收养为儿子,他就是我大舅。在收养我母亲和大舅之后,外公、外婆又生了三女一男。即便有了亲生儿女,外公、外婆对我母亲和大舅依然是视如己出,从来没有厚此薄彼。

外公和当地大多数人一样,有着明显的重男轻女思想,两个舅舅都送去读书,四个女儿一个也不给读书。我母亲经常跟我们说,她七岁的时候跟着同龄的男孩子去村里小学上学,刚刚上了三天就被外公拉回来,从此成了一个睁眼瞎,憋屈了一辈子。偶尔也听到母亲当着外公的面说,你要是送我去读书,说不准我也能吃皇粮,你也会跟着享福,哪会像现在过这份苦日子?听着母亲的埋怨,外公只是尴尬地看着自己的大女儿,一句话也不说。三

我们新村屯,无论哪一家有红白喜事,都喜欢请我外公去主持仪式。

有一次,我们邻居家建新房子,就是请我外公来帮主持新房上梁仪式。外公站在高高的房顶上,手捧簸箕,高声说着一些吉祥话:添丁发财,老少平安,妻贤子孝……点鞭炮!说完,抓起簸箕里的东西往下撒,红枣、花生、桂圆、葵花籽、糖果、小红包等从天而降,象征着早生贵子、生活甜蜜、升官发财。在阵阵的鞭炮声中,无论男女老少,纷纷加入抢红包、抢食品的行列,热闹非凡,把上梁仪式推向了高潮。

新村生产队是一九六三年从大岭生产队分出来的时候搬迁到现在的地方——回龙朝祖岭,平时简称回龙岭。我们生产队总共十二户人家,我们村的宅基地从下往上数共六块地,前面五块全是熟地,原来都种着花生、玉米、红薯之类的作物,只有第六块是荒地,全是坚硬的红泥,贫瘠得草都不长,大家都把它叫作岭顶骨。分地的时候,谁也不愿意要最后这一块又高又瘦瘠的土地。父亲当时想,其他几户人家才分得一块宅基地,我们家孩子多,能够分得一块独立的宅基地也很不错,就把地要了下来。

刚刚建好房子没多久的一个晚上,碰上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台风。新建的村庄没有一棵竹子、一棵树,周围都是光秃秃的丘陵,每一阵狂风都结结实实地吹在新建成的房屋上。我们家在整个村庄的顶端,当时只有一间作卧室的主房和一间作厨房的厢房,每一阵狂风吹过来,屋顶上就被掀起几片瓦,房屋受损得特别严重。外面下暴雨,里面下小雨,甚至是中雨。

天一亮,母亲就迫不及待地找到外公,要他和小舅舅过去帮忙把房子降低高度,免得下一次臺风来的时候再遭此难。

听完我母亲的哭诉后,外公慢吞吞地说,房子只有升高,哪有降低的?这个使不得。那我们只能搬回大岭屯去!母亲又提出了一个新的要求。在她看来,这里的台风太厉害了,一天都待不下去。不能搬走。外公阻拦说道。为什么不能搬走?母亲好奇地问。外公在地上敲了几下竹根烟斗,把烟灰敲出来,慢条斯理地说,刚来就搬走,你以为是挑个鸡笼那么简单吗?你们住的回龙岭,南面是石梯江,东面是画眉江,北面是郁江,三面环江,是难得的风水宝地,别人求都求不来,你们住下来了却要搬走,不是傻吗?那以后要是三天两头又来一场这样的大风,就屋顶上薄薄的那几片瓦,有多少才够大风吹走?母亲继续埋怨道。你们赶紧在房屋的周边种上竹子和树木,用不了几年,竹子和树木长起来了,再大的台风也不怕了。外公开导我母亲。待到龟生鳖都死了!母亲显然仍然不相信。在她看来,现在才种,何时才能长起来?我们就住在你们的对面,仅是一江之隔,有了竹木的遮挡,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外公说道。不管你怎么说,我就是下定决心搬回去了。母亲继续和外公犟。就算你不考虑别的,你也要考虑考虑我呀,等以后我再老一点,你们要回来看我也都能近一点吧。外公使出了杀手锏。

听了此话,母亲沉默了,从此再也不提降低房屋高度和搬回大岭屯的事了。四

外公为人忠厚,口碑好,乡里乡亲有事都爱找他,他也慢慢地爱上管闲事了。村里兄弟分家,宅基地纠纷,邻里打架,甚至夫妻吵架之类的事,村民们都喜欢去找二叔公。外公在村里的声望虽然高,但管闲事都是义务的,在经济收入上没有多少起色。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农民的生活水平普遍不高,做家具的人越来越少,外公也一天天老了,身体再也不能适应高强度的木工活。

为了养家糊口、改善生活,外公只能干些靠水吃水的营生。春天每当一场雨过后,鱼、虾、蟹们似乎一下子被春洪唤醒,成群结队地逆流而上,产卵繁殖。江水湍急,鱼、虾、蟹们逆游而上时,往往贴近水流相对平缓的江边而行,虾和蟹甚至是顺着被洪水淹没的草地往上爬。每当此时,便是沿江两岸的人使用各种渔具捞鱼的大好时机。

白天外公背着鱼篓,扛着刮渔网兜去刮鱼。运气好的时候,一天下来,也能抓个十斤八斤的鱼。傍晚外公从家里挑着八至十个虾狗、稻草和一把竹签,沿江安装虾狗。虾狗就是用来捕虾的一种竹具。清晨我们去看外公收虾狗,在外公从水里提起虾狗的那一瞬间,如果虾狗里发出沙沙声,说明是大丰收,里面会有一斤左右的虾。我们就跟着夸张地喊,哇,又捞到啦!此时外公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便有意地再晃几下虾狗,让我们再听听那令人愉悦的沙沙声。如果只听见稀稀拉拉的弹跳声,说明里面的虾很少,我们就会发出一声哀叹,唉,白忙活了!此时外公便自嘲着说,不要抓那么多,留点儿作种。

能够用虾狗装虾的时间只有一个月左右。在这一段时间,每当太阳西下,外公总是挑着他装虾狗的标配走在江岸上。我们上自修课的路上看见外公,远远地跟他打招呼,外公,又去装虾狗呀?装虾!装虾狗干吗?外公没好气地回道。

我们觉得很纳闷。过后问母亲外公怎么这样怼我们。母亲听后不去谴责外公,反而责怪我们不懂事,不会说话,并教我们以后再碰见这种情况,应该这样跟他打招呼,外公,去装虾呀?后来我们就按照母亲的说法跟外公打招呼,结果大受外公欢迎。真是知父莫如女!

刮鱼和装虾狗捕虾是春洪期间短暂的营生,到了夏秋两季,长达半年多的时间,作为郁江支流的画眉江、石梯江,水位高、江面宽、水流缓、鱼儿多。每年这个时候,外公就自己扎一个罾排,在石梯江和画眉江一带捕鱼。

外公是木匠出身,小舅舅梁进贤也跟外公学过做木工,父子俩手艺都不错。这个罾排成了外公的骄傲。他曾经很得意地跟我说,他这个罾排是周围十里八村扎得最漂亮、最长、最大的。罾网安在排头,排尾扎有一个拱形的竹棚,可供四五个人睡觉。罾排上炉灶、松树柴,锅碗瓢盆、菜刀碗筷、盐油酱醋茶一应俱全,可以煮饭炒菜,设宴待客。

有了这个罾排,外公和小舅舅他们就能长时间风雨无阻、不分昼夜地在江上捕鱼了,为他们家增加收入,也为周围的五亲六戚改善了生活。俗话说卖瓜人吃劣瓜。那些大一点的鲤鱼、草鱼、鲈鱼、大头鱼、赤眼鲮之类的都拿到镇上卖钱,小鱼和虾就留着自己吃。一时吃不完的,就用锅煎熟了晒成干鱼仔,可以自己吃,也可以拿到街上卖。我们家离外公家近,隔三岔五地在早上拿个小鱼篓去罾排上拿鱼。鱼多的时候,他就给我们装满鱼篓;鱼少的时候,也给我们装上半个鱼篓。

罾排是捕鱼平台,也是外公和舅舅他们的社交场所。五亲六戚和一些熟人想吃鱼了就到外公的罾排上去,一边聊天谈事情,一边拉罾网兜鱼。客人离开时,还要送两三条鱼给客人拿回去。送的坦然,接的心安,彼此默契。

一天傍晚,姓梁的补锅师傅补锅回来,挑着两个大箩筐上了罾排,跟外公点了点头,从箩筐里一件一件地拿出猪肉、牛肉、豆腐饼、青菜、米酒和一袋花生米,放到外公的罾排上。外公也不多言语,心领神会地从半浸在水里的大竹篓里抓出一条三四斤重的草鱼来。不一会儿,草鱼焖豆腐拌葱花、牛肉炒芹菜、瘦肉炒大蒜、素炒青菜、五花肉煮丝瓜汤,加上一碟花生米,七八个人便盘腿席地而坐在罾排的竹地上。情感在酒精的催化之下变浓,人缘在推杯换盏中延伸,村里的是与非便在酒酣耳热中评议……

席上,除了几个外公请来的比较有威望的族中老人,还特意邀请了画眉江渡口的摆渡人梁贵。下午六点钟以后,梁贵把渡船委托给在周边捕鱼的一个朋友看管,就兴高采烈地参加外公的宴席去了。梁贵小时候患小儿麻痹症,落下左腿残疾,从小受到一些调皮捣蛋的孩子嘲笑,心里不免有几分自卑。在梁贵看来,能够得到外公的邀请,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

耀团村梁姓与外公家所在的梁屋隊的梁姓是同源同宗,平时大家都称兄道弟,关系十分融洽。自从梁贵来当画眉江渡口的摆渡人后,梁屋队的一些妇女去大湾镇赶圩回来时,因手头拮据,偶尔少给一两分过渡钱,梁贵便不依不饶,死乞白赖地讨要,有时甚至口出粗言,有好几次还追到江岸上来讨要过渡钱,把妇女们追得四处逃窜,躲到旁边的玉米地里,场面十分狼狈。

梁贵不知这天的晚饭是鸿门宴,兴高采烈、屁颠屁颠地前来赴宴。待到酒过三巡,面红耳热的时候,族老们便慢慢把话引入主题,盘山绕水、含沙射影地指出了梁贵在摆渡过程中不顾情面,追逐梁屋队妇女讨要过渡钱的不当言行。

梁贵脚残脑不残,族老们的话,像刀一样刺痛了他。他觉得羞愧难当,便斟满了一碗酒,举过头顶,对着外公说,二叔公,还有各位长辈,梁贵知错了!从今以后,凡是梁屋队的父老乡亲过渡,只要是手头紧了,通报一声说是梁屋队的,梁贵一律放行,绝不纠缠!说完,一饮而尽。

外公看到梁贵真诚悔过,十分欣慰,也端起酒敬他说,好啦,大家都是兄弟姐妹、叔伯妯娌,抬头不见低头见,一笔写不出两个“梁”字,今后再碰到这种情况,多担待些便是。

日子就这么悠哉闲哉地过着,早已年过花甲的外公不再参加生产队集体劳动了,还是经常捕鱼交友,平息邻里纠纷,调解兄弟打架,劝和夫妻不睦,成了远近闻名的“二叔公”,俨然一副乡绅的样子。五

转眼间,我也考上了大学。按照母亲的意见,临行前去看望一下外公、外婆。此时的外公已年过八十,动作有些迟缓,正在慢条斯理地编织一个泥箕。听到我考上大学的消息后,高兴得眼眶含泪,连声说道,好好好,我们家里终于出大学生啦!说完扯下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眼睛。坐在一旁的外婆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在微笑。她的眼神,依然是当年看小木匠做木工时的样子,欣赏、佩服、顺从。在这个家里,外公就是天上的太阳,永远是那样的光芒四射,吸人眼球,外婆则是隐藏在后面的月亮,只在没有阳光的夜晚,月光才能显现出来。

正说着话,一群半大不小的鸡仔在外公的跟前玩耍,十分悠闲地啄着地,似乎地上有什么可吃的。最大的那只也是刚刚长齐了毛,大多数只是长了翅毛,身上的毛还没长齐,鸡身两旁还露出红铜似的肌肉。

突然,嘎嘎嘎的惊叫声打破了宁静的庭院,一只公鸡在外公的手里扑棱着,我定眼一看,正是长得最大的那只!

外公,你抓这个鸡干吗?我不解地问。

你说干吗?外公狡黠地看着我。

我终于明白了,外公是要杀了它做给我吃,我顿觉受宠若惊!以前回外公家,除了过节的时候杀鸡宰鸭外,平时都是赶上饭点了,有什么吃什么,尤其是我们这些当外甥的自己回去的时候,都是如此,今天外公却破例了。想到这我赶紧说,外公你别杀它了,我马上走了,十分钟就到家,我母亲还在家等着我回去吃午饭呢。

走什么走?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马上又要离家去上大學了,今天就在这吃午饭了。外公的话不容置疑。

你回去就跟你母亲说,是外公要留你吃午饭的,看她还敢说你!外婆在一旁帮腔道。

外公好像才发现外婆在旁边似的,转过头去对外婆说,赶紧煮饭去!

外婆二话不说,转身就进厨房煮饭去了。

不一会儿,外公就把刀和小半碗盐水放在地上,左手抓着公鸡的翅膀,右脚踩着两只鸡脚。公鸡挣扎得很厉害,外公则用右手顺着公鸡的毛轻轻地自上往下抚摸,一边摸,一边凝神静气地低声说,别叫,别叫,等我来指条好路给你走。

我在旁边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努力地憋住。说来也怪,经过外公这番安抚,公鸡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午饭后,外公拉着我的手,要把我送到画眉堤堤头。道路两旁的稻田里,有些人正在犁耙,田水浑浊,有些插好的秧苗已经返青,绿油油的,偶尔传来一些蛙鸣虫叫的声音,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外公边走边说,沛新呀,你母亲做得对,做得好呀,家里这么困难,还尽力送你们兄弟姐妹们去读书,你现在要上大学了,要珍惜机会,好好学习,争取将来有大出息。

嗯,我会努力学习的,请外公放心,我今年就是以全公社文科第一名的成绩考上大学的呢。我以小小得意的口吻告诉外公。外公有点惊讶地看着我说,外公相信你会自觉努力学习的,要不你也不会考上大学。

正说着,外公突然叹了一口气说,外公就对不起你母亲和你几个姨娘,她们姐妹几个一天书也没能念,活脱脱的几个睁眼瞎!你那两个舅舅也是小学都没念完,一辈子都是跟着牛屁股转,将来就靠你们啦。

说话间,我们到堤头了,我松开外公的手,踏上画眉堤,回头向外公挥挥手说,外公再见!外公一直目送我过了画眉堤,待我消失在树丛里才转身回去。

外公名叫梁爵华,一九九七年三月去世了,享年九十二岁。因当时通信落后,交通闭塞,家里无法通知我回去送外公最后一程。外婆一九八八年十一月去世时也是如此,这是我对外公、外婆永远的愧疚!

责任编辑   丘晓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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