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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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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

李启远

好不容易將母亲从家乡接来深圳,可还没住满半年,母亲却提出要返回家乡去。初时尚能耐心劝慰她,慢慢便堆积了情绪。往往越说越激动,事实上已经由劝慰变成了指责。

当晚从哥哥租房处离开后,我一路充满了自责。拨打母亲的电话,语音提示已经关机。回到住处躺下来,想了很多,还是没法让心绪归于平静。索性穿衣在书桌前坐下来,细细密密写下一大篇文字。这样类似于自言自语的文字,因为没有顾虑而显得特别真诚。读完心底似有所悟,觉得是非常好的办法,很多对母亲想说而未说的话,完全可以这样写给母亲的,就算是另一种方式的道歉与劝说吧。

说来惭愧,自从家里通了电话,便再没有给母亲写过信。母亲不以为然,反而告诉我和哥哥,说家里能够通电话,是她感到最欢喜的一件事情,因为可以随时跟千里之外的我们说话了。母亲至今仍记着第一次通话的情景,那天她太激动了,大段大段地说了很多,我几乎都插不上话来。母亲后来说,她的心里其实很紧张,就跟初次乘坐火车过检票口一样,手心全是汗。母亲没有让这些记忆落在家乡,她珍藏在心里,与行李一块带到千里之外的深圳。来到这边的头两个月,她多次微笑着娓娓道来,仿佛那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曾经的好些年里,我们兄妹三人都在深圳打工,母亲独自留守在家乡,两地相隔千里。那一封封书信,载着挂念,历经十余个清晨与黄昏,方能抵达母亲的手中。为了方便母亲回信,有年假期回乡,我留了好些已经贴好邮票的信封给母亲备用。时至今日,那些没用完的信封母亲没舍得丢弃,一直保存在房间的抽屉里。

家中最困难那几年,我们还在上学,忙里忙外的都是母亲。忙了农活便顾不上吃饭,常年饮食没规律,因此落下了胃病。秋收忙完,谷物进仓后,农家人是可以休息一段日子的。可母亲忙着去山上砍柴,清早去,午后回,把一担百余斤的木柴捆成两捆,步行挑回家里。

家乡的冬季偏冷,连阴雨是常有的事,如果待在家里不烤火,人们是坐不住的,周遭湿冷的寒气如同密集的钢针,轻而易举地扎透套在身上的几件单衣。每次冒着严寒从学校回来,看到厨房里堆得高高的木柴,我心里感到无比踏实,就如同母亲说的那样:“这个冬天又有着落了!”

砍柴告一段落后,翻地接着又排上了日程。母亲难得提前收工,夜幕降临的时候我们去路上接母亲。寒风中远远地看见母亲瘦小的身影独自前行,将如墨的远山和弯弯的小径留在了身后。我快步走过去接过母亲肩上的担箕,却只能行走小段路程。勤劳的母亲不会挑一副空担箕回来,担箕里装了大半担在山坡上捡拾的枯枝叶,挑回家生火。

我上中学后开始住校。每个星期五下午从学校回来时,是很开心的,一路想着可以帮母亲做一些农活。可到了星期天便会闷闷不乐,下午返回学校时,需要带上一周的生活费,总是感到难以向母亲开口。那个年月家里没什么收入,一年到头指望后山那片柑橘林。上中学的第二年柑橘滞销,无人进村收购,母亲领着我挑了两担柑橘,步行十余里山路,挑去县城的水果交易市场。哪知商贩随意挑挑拣拣,最后售价还不足十元。母亲接过商贩递来的钱时,手指有些颤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母亲原本指望两担柑橘卖个好价钱,一半用来还村里小卖部的赊账,一半是我一周的生活费。可低廉的售价让母亲的愿望落空了,即便全部给我,也不够一周的生活费。

我骗母亲说,有五块钱就够了,学校的米饭和汤是免费供应的,每顿一份素菜一样可以吃饱。

满面愁容的母亲终于笑起来。我说的话母亲是相信的。一起走到前面的路口,与母亲分别——我乘车去学校,母亲步行回小山村。两个地点分处两个方向,不能陪母亲同路而行。我当时以为要等到周末回家才能见到母亲了,频频向母亲挥手道别。没想到第二天中午休息时间,母亲却来学校了,她是穿了那身走亲戚时穿的衣裳去市场卖了柑橘,然后给我送生活费过来。母亲不怕路远,那些商贩挑过剩下的柑橘,母亲全都挑来了学校,说是让我在学校吃。刚好在校门口遇上我的班主任,母亲便将品相好的柑橘全都挑给了班主任。班主任小跑着去住处取来两个粽子,回送给母亲。走了二十多里路的母亲,应该早就饿了。学校附近没有饮食店,班主任送来的粽子正好解了母亲的难处,母亲连连道谢。母亲不愿在校门口吃,人来人往,她不愿别的同学看到。母亲道别时,脸上的气色比刚才来学校时好多了,肩上那担空箩筐让母亲的脚步显得轻松有力。假如没有班主任送的两个粽子,也许母亲要饿着肚子走回小山村去。

可惜我们兄妹没有如母亲所期望的那样学有所成,都没去参加高考,中学毕业后,便相继外出打工了。母亲一定失望过,可能更多的是因为没有给儿女创造一个宽松的学习环境而自责,因为她知道我们兄妹平时的学习成绩,坚信我们能考上一所理想的大学。

我从来没有埋怨过母亲,离开校园后反而一下子觉得轻松了,如同解脱一般,从此每个开学临近的日子,不会再因为学费与生活费的问题而愁闷不安。

我是最晚出去打工的。那年农历六月的一天,哥哥打电话到村头小卖部,说是他上班的工厂附近有家待遇非常不错的公司在大量招工,让我赶紧南下应聘。当天中午,母亲便帮我收拾好行李。我原本打算留在家里忙完“双抢”才去的,稻田里就要收割早稻了,然后犁田、耙田,抢种晚稻。田地间那么多活,母亲怎么忙得过来?

记得到达深圳的上午去应聘时,我问现场的招聘人员,半个月之后还在招工吗?我确实考虑过先乘车回去,忙完“双抢”后再过来应聘。可招聘人员告诉我,这是最后一天招工,如果上午招够了,下午就停招了。

我赶在这个时间点应聘成功,招聘人员说我是非常幸运的。我确实看到好些没有应聘上的陌生人,对我投来了羡慕的目光。可我当时并未感到多么欢喜,只是对答题室的冷气印象深刻。我上学的学校没有安装空调,我还是头一回感受到空调制冷带来的舒适。我想要是在小山村的田间地头有一间空调室该多好,母亲累了便可以进空调室休息。

车间也装了空调,飕飕的冷风一天到晚不停地吹,仿佛将季节永远留在了凉爽的初夏。我发现不能让自己闲下来,只要手上没活,便会禁不住想起家乡的“双抢”,然后瞬间变得忧心忡忡。于是有活总是抢着干,似乎只有满头大汗方能让心里好过些。有同事笑我傻,问我怕不怕累。其实他们不知道,跟家乡的农忙比起来,这点辛苦根本不值一提。而且我确实未曾感到累,习惯了农村肩挑背扛的重体力活,便会觉得车间包装封箱的工作特别轻松,干起活来自然手脚麻利。我得到车间领导赏识,大约三个月后,我从普工升职为车间领料员,一下子又成了很多同事羡慕的对象。

离乡打工第一年,写给母亲的信是最多的。每隔几个月,便有加薪、升职这样的喜悦分享给母亲。我能够想象,母亲读信时的欢喜。

也就是在那一年,学到的东西也是最多的,进步很快,连续好几年被评为“先进员工”。算下来,获得的荣誉证书应该比上学时的奖状要多,堆在房间的书桌上,厚厚的一摞。每年假期回乡,荣誉证书上总是一尘不染,也许母亲每次想念远方的儿女时,便会擦拭一遍吧。翻看旧日的那些奖状和荣誉证书,总能轻易回想起当初登台领奖时的激动心情。那些珍贵的时光被母亲以这样的方式保存了下来,我回望来路,深感知足与幸福!

我们出去打工的头几年,总是到年末放假才会一起回来。匆匆归来又匆匆返厂,每次与母亲相聚不超过一个星期。每年分别的日子里,母亲总是积攒下许多话。也许事先早已分拣归类,那些不顺心的艰难和委屈,默默地藏在心底,只有那些高兴的事儿,才与儿女们一起分享。现在想来,也许是母亲刻意营造的欢快气氛,母亲总是说过年一定要高高兴兴的。

母亲陪着我们坐在火塘边,将炉火烧得旺旺的,墙壁的两侧,依旧堆着高高的木柴,看着心里依旧感到踏实。母亲的讲的多是我们儿时的趣事,有些还有模糊的印象,有些早已忘却。恍惚间,觉得时光在不经意间完成了倒流,我又回到了年少的光阴里。我用回忆去触摸童年的时光,惊奇地发现那些贫困和艰难的记忆早已变得不再尖锐,反而觉得因为有那些跟着母亲干活时的欢快充斥其间而变得柔软,如同暮春吹过田野的微风,温暖、芬芳。

一年又一年的年关,从遥远的打工之地乘车回到小山村的家中,不管窗外大雪纷飞,还是阴雨绵绵,火塘边的温馨没变,火塘里烤着的红薯和碗中油茶的香气没变。

我因此误以为,留在家乡的母亲是轻松和快乐的。

有一次去厨房,看见母亲独自在收拾碗筷。初时以为母亲是因为俯身而弯腰,后来才发现母亲的后背有些驼了,动作也变得迟缓,我明明见她已经往洗碗盆里倒了洗洁精,却又重复倒了一次。如果不是就在跟前,我也许会误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母亲跟所有步入老年阶段的乡亲一样,未能避开衰老,可我却一直误以为母亲尚年轻。是我疏于对母亲的关怀,这些年里,给予母亲的关心太少了。我们所能带给母亲的欢乐时光是那么短暂,一旦回厂,留给母亲的便是如同此刻这般的孤独——一盏孤灯,一个孤影。我隐隐有些伤感,这么多年里,母亲抚养我们长大,将最美好的年华给了这个家,可我们兄妹为母亲做了些什么呢?

也就是在那天,才想着要接母亲来深圳,跟哥哥一起生活。我跟母亲说起时,母亲却挂念儿女在远方打工不易,更为我们成家而考虑。尽管我们兄妹劝说很久,母亲却一直不肯改变主意。大概要等到我们都成家后,母亲才会答应来深圳看看。于是母亲依旧独自留下,依旧奔忙于四季。母亲说等到年末回来,一家人欢喜团聚。

可我们兄妹不愿意等那么久,新的一年里开始轮流回来。每次回乡,都将往返的车票拿给母亲看。

母亲在家中过惯了省吃俭用的生活,哪里舍得我们这样花费?当母亲得知哥哥是请假回来的,更加不安了。再三思量,母亲终于打电话告诉我,决定来深圳了。

看来,这回是我们胜利了,我们兄妹击掌以示庆贺。但我们很清楚,都是母亲抚养长大的孩子,这点小小的伎俩一定瞒不过她。但母亲没有生气,最初到来那几天是很高兴的,每天说的话也多,晚饭后也乐意陪着我们去周边逛逛商场。可当母亲了解到这边的物价后,逐渐变得沉默了。尤其是雨季菜价疯狂上涨的那些天,母亲总是埋怨哥哥菜买多了。那些在家乡山地里随处可见的红薯叶,不但冠冕堂皇地摆进了超市,而且趁着雨季不断涨价,母亲对此最是愤愤不平。

从那天起,母亲常常去楼下转悠,说是要找块空地种些蔬菜。

我陪着母亲去附近找过。周围几个小区的出租房一直非常紧缺,所有在建的楼房无一不是用来出租的,哪里会留下可以种菜的空地?好在从路边捡了几个旧木筐回来,傍晚去工地上装了些土,第二天,母亲便向楼下的菜农买了些菜籽。小小的阳台,从此成了母亲的菜园,也成了哥哥的骄傲,每有客人到来,吃饭时照例有几棵刚从筐中拔出的青菜,或小炒或烧汤,压轴摆上餐桌。

在客人的夸奖声里,母亲的脸上也多了些笑容。

母親后来又寻来一些废旧的瓶瓶罐罐,种些葱蒜,整齐排列如同花瓶,看上去赏心悦目。可产出终究不够,日常三餐,母亲不得已买些一元钱一块的水豆腐搭配。

小葱拌豆腐,青青白白,是我们儿时考试那天必吃的一道菜。我一直没有问过母亲做这道菜的寓意是什么,也许是为我们加餐吧,那些年里,家里难得买一回豆腐。母亲现在常常做豆腐,而且尝试了很多做法:红烧、油煎、烧汤……每到吃饭时还会像位营养学家那般强调多吃豆腐的好处。

母亲在家中说话不多,却跟侄女的一位同学的妈妈越来越熟络了,两个人常常一起接送小朋友。母亲的普通话并不标准,却并不妨碍两个人相谈甚欢。与那位同学的妈妈分开后,母亲便如同学校的老师一样,急着向小姑娘提问今天在学校学会了几个汉字等。母亲对小姑娘新学到的知识多是不满的:“花这么贵的学费买这几个字,划不来!”说完总是一声叹息,然后便一直闷闷不乐。

看到母亲这么沉闷,初以为是母亲在出租房里待烦了,我和哥哥想着陪母亲出去走走,让母亲散散心。

那天,好不容易陪着母亲去国贸大厦转了一圈,不想傍晚回来后,母亲回家乡的打算更加坚定了。那一刻,侄女也知道挽留了,她说:“我舍不得奶奶回去!”说完便拉着她奶奶来到了阳台上。木筐里新种的秧苗绿意越来越浓,然而母亲却对小姑娘说:“愿不愿意跟奶奶回老家去读书?奶奶每天接送你。”

我知道,母亲之所以坚持要回乡去,其实是为我们着想,是怕给我们增加负担。可在我的心里,更愿意见到之前那个以积极心态面对一切艰难的母亲。假如母亲不习惯这边的气候环境而坚持回乡,我和哥哥会理解的。纵然舍不得母亲回去,只要母亲健康快乐,一切会听取母亲的意见。

母亲最终留了下来。

记得儿时曾听母亲说起过,上小学的时候她曾被选入乡文工团,去县里大礼堂表演过节目。母亲为了这个家,荒废了这么多年爱好,现在正是重新拾起的时候。再过两个月就是国庆节了,社区每年都会举办庆祝晚会,据说前些天已经着手安排节目排练了。在此衷心祝愿母亲早日加入排练节目的队伍,以表演歌舞的形式祝福伟大的祖国。若母亲能够登上舞台参加表演,那时我们将是台下最幸福的观众!

我对母亲有信心,好期待那一天到来!

责任编辑   韦毓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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