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君飞
我家的第一辆自行车是父亲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骑回来的,那个地方也许不远,就在集市上,但是我觉得它很远很远。为什么有这种感觉?因为自行车对当时的我来说太神奇了,太不可思议了,所有让我感到陌生新奇的东西都不可能来自近处,它们要么来自天边,要么来自海角,甚至来自空中,来自星星也拥挤不到的地方。
那时候我在读初中,上学、回家都是步行,还想象不到能够比人腿更快的代步工具;我既没有骑过驴,也没有坐过马车,我羡慕过飞鸟,但是飞鸟可不管我抬腿走路的缓慢和辛苦。我当然奔跑过,然而我永远跑不过风,也没有风省事,我会跑得出汗口渴,我会跑得心急流泪,只能跑一段歇一段;我一般不跑,除非遇到狼、路过乱草簌簌的坟地。
当父亲骑着自行车回来时,我面前的空气仿佛被他和它撞开一个大口子。我怔住,心一提一提地向上跳着,向前冲着。我动动嘴唇,却失去说话的能力。我想蹦跳起来,却又担心一下子蹦跳到过高的树枝上,看不清楚父亲手中的妙东西,只好乖乖地给他们让路,迎接这个贵宾迈进我的家门。父亲骑自行车的时候多像玩杂技,远比他赶着耕牛时高大威武,他的动作灵活自如,仿佛在哪里受过特别的训练——难道以前他偷偷地学过骑自行车?他隐瞒了一个故事,这使此刻的父亲变得有些陌生,有些神秘,有些吸引人。他又从自行车上面跳下来,推着它朝前走,还骄傲地打了一下铃铛。我既神往又激动,全部的目光都扑在他们身上,忽左忽右地弹跳着,想靠近自行车的两个轮子,却又心生怯意,害怕自己紧紧地抱住车轮,箍在轮胎上,弯曲成一个圆,也在地上不停地滚动起来。新轮胎的颜色多么黑呀,黑得要射出光芒,土路上的灰尘根本蒙不住那种黑。车圈和车条又多么闪亮啊,白得像银子,亮得像正午的阳光。它散发出异域的气味,它的样子既实在又迷幻,它像个铁哥们,又像个小精灵。它太整齐,太简洁,在它上面增添不了一样东西,也减少不了一样东西,我在心里赞叹不已,第一次爱上了一种人造的物品。
这辆自行车稳稳当当地扎在院子里,后面的车轮还在一圈接一圈地旋转着,我凑近一听,紧致的车条在弹奏着空气,弹奏着风,发出轻快活泼的乐音:哒、哒、哒、哒、哒、哒……干净匀称、简明扼要,不让人走神,也不让人费神。这跟家里的座钟声音相似,却没有聆听时间流逝时的伤感。我知道车轮终会停止下来,它不会傻到没人骑时也要转个不停,它既热爱运动,也喜欢安静,这样的宝贝在我们家里还是第一个。缓缓转动的后车轮终于停止下来,我一直蹲在前面细细地观察着自行车,渐渐看出它的精致、准确,还有它的坚硬、结实,以及它的沉重、灵巧。我喜欢它的每一道闪光,也喜欢它沉稳、单纯的骨骼。我嗅到钢铁、塑料和机油混合在一起的气味,这是崭新的气味,跟青草、泥土和牛羊的气味不同。我的心里充满喜悦,也充满自豪,村里人家都有牛羊和烟囱,但不会家家户户都有一辆可以带着人飞驰的自行车;我的父亲不但能够驱赶老黄牛耕地,而且能够驾驭自行车跟风比赛,当他打响铃铛时,连燕雀都愿意在空中停一停,因为自行车是飞鸟在地面上活动的大个子兄弟。
我没有问父亲在哪里买的自行车,也没有问他花了多少钱。我希望真的是他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同时也害怕花太多钱买回来的东西会太娇贵,碰也碰不得,学(骑自行车)也学不得。如果是借钱买回来的大家具,我就只能把它当成梦中的飞行器、爬不上去的空中楼阁。
这时候,我有了第一个弟弟,他比我聪明能干,我教会他下棋,结果他一次次打败我,在许多事情上他都是我面前的常胜将军。父亲推回家的自行车是吸力强大的磁铁,弟弟则是小铁钉。只见他秋风扫落叶般地奔跑过来,两只脚忙不迭地扑打着地面,啪啪直响,尘土溅起,算得上旋风一样的乖人儿。他歪歪扭扭地刹住两只吃了太多尘土的布鞋,张开手臂就要过来拥抱自行车。我的手臂立刻张得更大,犹如巨鸟的一对翅膀,阻拦着弟弟,不让他靠近刚从巨鸟蛋里孵化出来的自行车。弟弟向左冲突,我就拿左边的翅膀扇退他,弟弟又试图从右边破开一个口子,我则挥动右边的翅膀,感觉有一股旋风刮了起来,几乎把弟弟推倒;他有些恼火,准备横冲直撞,以卵击石,我刹那间收拢翅膀,如同一块巨石稳住两脚,同时用尽全力轰轰烈烈地推出两掌。弟弟立马收回心里面的火苗,耷拉着两只手臂,朝我弯着腰,垂着脑袋,摇摇晃晃地说道:“哥哥,你就让我摸一摸自行车嘛,我又摸不坏它!”
我严肃地喝道:“不行就是不行!看看你的手,摸过泥巴,摸过老树皮,摸过狗毛,摸过鱼和螃蟹,摸过你的臭脚,又脏又腥又臭,你摸哪里,哪里都会生锈!”
我的话吓住了弟弟,他慌忙在裤腿上擦了擦两只手。我仍旧瞪着眼睛,大声说:“你还是不许摸!”
弟弟彻底泄了气,不过还是犟嘴说:“哥哥,现在你的眼睛真像老虎的眼睛!我今天不摸,明天不摸,后天不摸,总有一天能摸到,我还要骑上自行车,飞快地跑,上坡下坡,上街过桥,我蹬啊蹬啊蹬啊,谁也没有我跑得快!”
我知道弟弟的这个梦想,我甚至开始担心他会比我更快更好地学会骑自行车。他机灵好动,只要他愿意,手里摸什么就会什么,家里的收音机没动静了,他上手一鼓捣就好了,连爷爷的手表他也敢拆卸下来再组装好。如果当弟弟的反而比哥哥更快学会了骑自行车,以后我还有多少面子呢?我的心里面落了一根鸡毛,然而我也知道那不是一只百灵鸟,何况这个弟弟平时对我也很好很好,喜欢叫哥哥,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会先让给我,再说我也不能把自行车吞到眼睛里,藏起来,我白天不让弟弟摸它,他夜里总会摸它,只要父亲愿意教弟弟骑自行车,我也拦不住。想到这里,我也泄了气,回头看了一眼自行车,然后对弟弟说:“你把手洗干净了再来摸。等你学会了骑自行车,也教我骑。”
父亲自然允许他的孩子使用家里的任何东西,他甚至盼着我们快快长大,好帮他出力气干活,现在干不了大人们干的活,那就好好念书,念书也是出路。我没有弟弟那么喜欢干活,所以就好好念书,书念得比弟弟好。如果学骑自行车像念书那么容易該多好,我真心喜欢这辆自行车,在伙伴们面前提到它,心里也高兴和骄傲,可是真要推动它,到弯曲颠簸的土路上学习骑自行车时,心里又紧张又忐忑,感觉这件事情像远方那么诱人,却又像眼前的某些难题那么棘手。我做事胆量不足,看到弟弟拆卸下来的手表齿轮就感到复杂难解,令人苦恼和头疼,动手能力差,离开书本和花草就感到理解能力不强,没有人在旁边帮我一把,我并不敢像父亲那样一脚踩着车蹬子,另一条腿轻捷灵巧地一跨,落脚到另一个车蹬子上面,只见自行车轻轻一倾斜,他就骑上去走开了,越骑越快,上坡下坡,很快不见了踪影。我羡慕父亲,也期待弟弟早些学会骑自行车。据说邻村有一个男人学骑自行车,前怕摔跤后怕摔破衣裤,就只穿一件大裤头练习,却又怕羞耻,只好在月亮地里骑了摔,摔了骑。我怎么能这样学骑自行车呢?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我见到自行车时,它总是安安生生地扎在院子里,到了夜晚,父亲把它推进棚屋,免得它落灰淋雨。我默默地同它打声招呼,它仿佛沉浸在睡梦当中,神情疲惫,连它最骄傲的骨骼也让人感到骏马奔驰千里后的落寞,失去了最初见它时的容光焕发。是啊,在我们家里,自行车即使再神奇、再贵重,也不仅仅是一件代步工具,更不可能是专供锻炼身体用的器材;它不用端吃端喝,只管配合人的两条腿,人越使劲蹬,它越转得快,陡坡上得,草地过得,坑洼不平的土路、沙路、石路也越得,连危险的泥泞水坑也闯得,似乎比牛马更听话,更有能耐,骑它的人动作越灵活自信,它前进的路线就越平顺连贯,而且在它的身上往往驮着大袋粮食、面粉、蔬菜、饲料、化肥或者其他沉重的物品,再加上一个大人的重量,真叫人担心它能不能驮得动、走得了。它却只管勾着头,绷直脊梁,一声不吭,拼尽力气朝前冲、向上爬,也不管会不会弄得浑身泥水,有没有生锈的后果。有一次,我竟然看到父亲用自行车驮着四大袋东西,后座两侧各捆着一袋,上面再压上一袋,车梁前头又弯下一袋,他骑得没有往常那么自如,路线有些歪扭,骑到院子里,扎好自行车,方才长出一口气,母亲也急忙过来帮助卸东西。这时候,我真想跑到外边采一束鲜花插到自行车的车把上,却又不想让别人说我像女孩儿。
在我心目当中,父亲买回来的这辆自行车,既是铁人也是大力士,除了父亲为它更换几个零配件,在车链上涂抹机油外,它并不需要格外的照顾,再多的大袋子壓在身上,它也许会呻吟一下,但更多的是任劳任怨的沉默。一有机会,我就擦擦它的车圈、车条、轮子和车梁,试试它的铃铛还清脆不清脆。我仍旧没有学会骑自行车,过星期天时我才能从学校回到家里,勇气仍旧不足,后来心里又舍不得多一个人骑它,连邻居过来借走它,我心里也有小小的疙瘩。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很快变成了旧车子,它掉了漆,挡泥瓦上碰出了小坑,车座也有些皱巴,有的地方甚至生了锈。不能说父亲不爱惜它,只能说父亲需要干得活太多,人也太累;有时候会忘了打扮它,它也只能默默地跟着主人吃苦受累,骑得再远,人们一看也知道它来自什么样的一个家,它不再只是一件代步工具,更多的是一个比牛马能干,却不用吃草吃饲料的好伙伴、铁哥们。来到我家以后,从它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异域的气味实在短暂,当它经常驮着大袋子上坡下坡、上街过桥时,谁又能奢望它越来越快,当一抬车把,它就能带着骑手实现他到空中飞翔的梦想呢?
弟弟果然比我更早学会了骑自行车,他喜欢琢磨陌生新奇的东西,动手能力远比我强,一些复杂的、古怪的东西经他摸上两三次,就会使用了,这会使他在以后生活得比我好许多。这是一个聪明能干的弟弟,有时候让人羡慕,有时候让人替他高兴。可是那时候的弟弟个子还不够高,两条腿也不够长,不能像父亲那样端端正正地坐在车座上骑自行车。他骑自行车的姿势和动作看上去十分滑稽可笑,左脚倒老老实实地踏在左车蹬子上,右脚却从车梁下的三角形洞里掏出去,别别扭扭地落在右车蹬子上,不但屁股没有坐在车座上,连整个身躯都悬吊在自行车的左侧,好似一只古怪的小猴子在爬自行车,而不是一个正常的孩子在骑它。自行车始终是歪斜的,车蹬子他只能蹬半圈,后来终于能够蹬满圈,屁股和身躯却只能紧随着两只脚快速地一升一降,腰部也像虫子似的左右乱扭。跟父亲相比,弟弟就像小丑在玩弄自行车,他却很骄傲很得意,也很快乐很满足,车链发出哗啦哗啦的怪响,似乎在抗议,他也不在乎。他就这么骑着自行车,在院子里跑,在村子里跑,遇到平顺的好路简直要骑得飞起来,有时候故意朝着一个伙伴冲撞过去,刚要挨近人家,又快速灵活地一扭,便像小小的侠客骑着大雕轻轻地飘了过去,有惊无险。他惊吓了家里的母鸡,母鸡应该少下了不止一个鸡蛋;很能跑的黄狗、黑狗、白狗刚开始都兴奋地追着他和自行车跑,后来就不追了,也不叫了,因为弟弟骑自行车太野太凶,恐怕连一头光荣的狮子也拼不过;自行车在他手里,就是一个配合他淘气捣蛋的大玩具,闹得动静越大越好,一起完成的新点子、妙主意越多越好,他并不喜欢它锃光瓦亮,一样东西陪他在土里、泥里、水里滚过,才算有用途,有意思。我吼过弟弟,也笑过弟弟,更多时候则默默地欣赏着他杂耍般的表演,猜想他会不会骑着自行车钻火圈,会不会提起自行车越过一道深沟,会不会骑着骑着突然飞起来,到白云朵上一边歇脚,一边朝着我们吐舌头,做鬼脸。
弟弟在我跟前停住自行车,土也不拍,汗也不擦,就问我:“哥哥,要不要我教你骑车子?”
我认真地回答:“我不会让孙猴子教我,自己骑得多难看,他还认为是在驾筋斗云。”
“那好吧,你去天边请一个唐僧回来教你。”弟弟头一扭,屁股一扭,又把自行车骑到那个连狮子也追不上的地方。我心里有气,却也只能呆呆地望他一会儿,然后再想想自己的心事。
我们的学校距离集市很近,有一天我在集市上遇到了父亲,他很高兴,我也很高兴。他骑上自行车,想带我去买一样东西,大概是能够让我解馋的东西。我突然犯了难,因为我不但不会骑自行车,而且连坐自行车也不会。父亲手中的自行车又大又高,犹如一个低头俯身的铁巨人,做事习惯干脆利落,不喜欢拖泥带水;我却在自行车后面犹豫起来,那时候我的个子也不够高,两条腿也不够长,该怎样跳到或者跨到它的后座上呢?父亲在前面骑得很慢很慢,等待我坐到他的身后。我追撵了几步,向左侧起身子,用右手抓住后座边沿,然后踮起脚尖,朝上努力一蹦,原本希望能够稳稳当当地坐到后座上,没想到自行车猛地一扭,“扑通”一下连车带人(两个人)摔倒在大街上。我连忙爬起来,顾不上拍打衣服上的灰尘,脸羞得发烫;父亲已经扶起自行车,什么话也没有说,两只手紧握车把,两只脚齐齐地踩到地上,站立在原处,再一次等待我坐上后座,好带我去买留给我的东西。我懂得父亲的用意,等我坐上去后,他再骑上自行车带我走路。这一次我终于成功地坐到了后座上,两只手牢牢地抓着后座外沿的铁管子,身子一直歪扭着,颠簸得越来越不舒服,但是我尽量一动不动,害怕第二次让父亲摔倒在大街上。父亲骑自行车的技术原本很高,我从来没有见他摔倒过,哪怕驮着大袋子在泥路上骑行,他也从来没有摔倒过,然而这天我却让他摔倒在大街上,父子俩一起出了丑,父亲也许不会放在心上,可是一路上我都在埋怨自己的笨拙,这种笨拙在这天也越发显得清楚明确,这次经历让我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愿再碰自行车。
在我的印象里,即使不用自行车,父亲也从来没有让它摔倒过。他扎得稳,它站得牢,风吹不动它,顽皮淘气的小羊也没有碰倒过它一回,偶尔有一只公鸡跳到它的后座上发呆、打盹或者叫鸣,它也不曾晃一晃身子;书上说,马连睡觉都是站立着的,我家的自行车也是这样。我能够想象得到,只有等這辆自行车彻底用坏了,报废了,它才会躺到旧物间里,等待收废品的人过来带走它,否则它永远是稳稳当当站立着的,默默地等待着主人过来骑走它,用它驮运成百斤的物资。我为自己让它摔倒在大街上感到羞愧,我为自己让父亲摔倒在大街上感到难过。
在我们家里,弟弟在父亲后面第二个学会了骑自行车。我开始佩服弟弟,他也没有让自行车摔过一回跤;听说他在学骑自行车时连车带人摔过跤,不过我没有亲眼看见过。我佩服他不用坐到后座上也能够把自行车骑走,我佩服他自从学会骑自行车后,胆量越来越大,完成的事情也越来越多;等他长得再高大些,就能够替父亲驮运大袋大袋的东西,即使摔过跤,也不会告诉我们。多年后,我也学会了骑自行车,甚至也尝试像弟弟那样“单丢把”或者“双丢把”骑自行车,不过我知道我得到的快乐没有弟弟的多,我用自行车做到的事情更没有父亲多。我骑着自行车走路,有时候也骑得飞快,渴望它长出翅膀,终于带着我飞了起来;我还用它带过一个女孩,一路上都在怦然心动;我采了一把野花放在车篓里,遇到河流时,又把野花远远地投到水面上,送别这流水和落花……只有学会了骑自行车,我才能够做到这些事情,不过也只有这些事情,即使做了,也不好讲给别人听。
上到初中二年级时,我转学到邻县的学校,两三个月才能够回家一次,却有更快速更舒服的客车乘坐。这样一来,我学骑自行车的机会更加稀少,也不用急着学会这项技能,所以我是多年后才学会了骑自行车。在我们家里,母亲一辈子都没有骑过自行车,因为她的腿部在干农活时受过伤,无法完成抬脚蹬车的动作,其实她连更容易用的三轮车都没有骑过;也没有必要让母亲冒这个险,父亲说等他们老了,就买一辆四轮车,带着母亲逛街和看风景。
弟弟知道我对读书越来越感兴趣,他也为我学习比他好感到高兴。有一次,弟弟问我去邻县坐车上学,一张车票卖多少钱?我说是七元。没想到后来一天,弟弟对我说:“哥哥,我骑车送你去上学,就这一回,我想尝试一下,还能给你剩七块钱,够你买两本好书。”我竟然答应了。我已经是高中生,弟弟却长得比我高大有力,但是七十多里的路程并不近,到时候他还要骑车返回,这次的任务并不轻松。一路上,我们说了一些平时说不了的话,两个人都很高兴;弟弟奋力地蹬着自行车,遇到陡一些的上坡路,他甚至站起来,再狠狠地蹬下去,他要节省时间,几乎没有歇息过。我能够感受到弟弟腰背肌肉的紧张,他却有意表现得很轻松,让我放心。这辆自行车有些年迈了,难免会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小声音,弟弟骑得太专注,可能听不到,我却听得仔细,听得清楚,连耳朵都感受到了一种少有的温热。我很快安静下来,既不想分弟弟的神,也不想用说话多耗费他的力气;我希望自己的体重变得轻一些,也希望自行车越骑越灵巧便利,甚至生出一对大鹏的羽翼,带着弟弟和我一直遒劲轻盈地朝前飞行。弟弟骑车的本领已经超过了父亲,我既感觉不到颠簸,也察觉不到遇到汽车时的变化,他和自行车完满地组合在一块,他身子的每一次颤动,自行车似乎都能够感觉得到,他的大脑也似乎成了自行车的大脑,他只需给它源源不断的力量,它便可以自己运行自己,此时的自行车与其说是一件载重运行工具,不如说它已经转变成了一颗小小的星球,星球携带着弟弟和我安稳速疾、准确无误地运行着,让我们看到了平时看不到的风景……
弟弟把自行车停到学校门口,我看到这个驾驭小小星球的骑手穿了一件用布和水做成的衣服,他的脊背紧紧地贴着这件衣服,衣服太薄,露出小麦色的肌肤。弟弟用两手攥着车把,心满意足地笑了,阳光灿烂,却没有他的微笑明亮和光荣。我眨着眼睛不说话,弟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说:“哥哥,我走了,你要好好读书,要永远比我读得好。”我说好,想要留他到饭馆里一起吃碗面。弟弟说:“不了,哥哥,我骑回家再吃饭,要不就不能给你省七块钱了。”弟弟转过身,两条长腿轻轻一扬,就跨到了自行车上,仿佛有一阵风把他扶到了车子上,仿佛今天的一切都那么轻松,那么好玩。弟弟走了,那辆亲切可爱的自行车也走了,他和它越来越远,也越来越模糊。
就这样,自行车给了我一段难忘的记忆,后来我还写了一篇题为《兄弟》的文章帮我记住这哪怕只有一次,也能够无数次重现的经历。这时候的老自行车啊,也仿佛成了我的另一个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