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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吉普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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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吉普赛

何君华

来卫峰见到郑晓吉的那一刻就有预感,何依琳会跟他走。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那是郑晓吉跟他们认识的第二天。郑晓吉慢慢把奥迪停在路边,何依琳对他说:“郑总,我下去跟卫峰告个别吧。怎么说,我也是跟他一起来的。”郑晓吉戴上墨镜,打开车窗,说:“去吧,我等你。”

“卫峰哥,我走了。”何依琳的声音在风中有些抖动,这抖动让她好听的音色有些失真,像脱离服务区的手机信号一样,让人担心它底气不足。十二月的北京,风说刮就刮了起来。来卫峰几乎没听清何依琳说了些什么,但即使没听清,来卫峰也能猜出她的来意。

何依琳是来告别的。

来卫峰手里抱着那把旧吉他,跟昨天一样,坐在西单地下通道的角落里兀自拨弄琴弦。这把红色的二手吉他陪他三年了。三年来,它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那还是高一的时候来卫峰向一个高三的艺术生买的,从那以后,他和它形影不离。

来卫峰没有抬头,低低说了一句:“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这句话来卫峰恍惚记得什么人曾对他说过,是谁说过呢?哦,妈妈说过。三个月前出门来京的时候,妈妈说过这句话。现在,他把这句话送给了何依琳。

“你也保重。”

黑色的奥迪绝尘而去,把来卫峰一个人扔在西单的风里。

冬天是突然到来的,眼泪跟西单的风一样说来就来。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来卫峰和何依琳扛着两把吉他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十八个小时的长途列车一点也算不上漫长,那些关于梦想、音乐、浪漫的词汇就像一锅大杂烩,一路上一直在他俩的头脑中翻滚着,好比是去麦加的圣徒,他们有用不完的虔诚和激情。一路上来卫峰高声谈论着对音乐的痴迷,对吉普赛人的崇拜,对流浪生活的向往。来卫峰说,过吉普赛人的生活就是他全部的梦想。吉普赛人是来卫峰在一本封面不知被谁撕掉的小说上读到的。那本小说每一页都被他翻得卷了角。后来终于有一次他在书店里找到了那本书,原来那本书的名字叫《百年孤独》。

百年孤独,百年孤独,多好听的名字。吉普赛,吉普赛,流浪的吉普赛,浪漫的吉普赛,能歌善舞的吉普赛,自由自在的吉普赛。这话来卫峰跟何依琳说了一百遍。

在来家湾农村,来卫峰和何依琳从小一起长大。一大帮孩子在垸子里玩,捉迷藏,丢手绢,跳房子,他俩却玩得最近,因为他们还有一个爱好——唱歌子。准确来说,唱歌子的乐趣是来卫峰传染给何依琳的。是的,就是传染,像传染病一样传染。没事的时候,来卫峰就站在何依琳面前唱。小孩子能有什么事呢?所以来卫峰总是在唱,站着唱,坐着唱,喊着唱,叫着唱,梦里也还是唱!天知道他怎么那么喜欢唱歌子。他唱不要紧,唱得多起来,何依琳也跟着唱起来。暑假他俩去青苍山放牛的时候,总会坐在山腰上唱满满一下午。无非是些简单的山歌子——哥哥唱歌妹来听嘞,妹把哥哥藏在心呐……也听不懂歌里唱的词儿是啥子意思,只是唱。一天天地唱下去,却跟那些山雀子似的唱了满满一个夏天也唱不厌。用王德叔的话说就是 “山雀子唱歌也有歇气儿的时候,你们唱起来就没个止。”两年下来,何依琳学会了不少歌子,唱得竟比来卫峰还要勤。年龄小的时候说他们天真无邪情窦未开,唱那些没荤没素的歌子且由他去吧,小孩子懂什么?可是念到初二初三了,何依琳也还是站在山坡上唱,放开嗓子大声唱。几个婶子就指手画脚地调笑她:“小琳子,你晓得你唱的是啥子啵?”何依琳脸一红,却不低头,索性不理她们呢,还是清嗓子兀自唱。喜欢唱歌子也不是什么错误,唱就唱吧。念到高中的时候家里才发现问题的严重性,不得了啦!他俩不知道发了什么神经,非要报艺术生。在农村人看来,报艺术生、体育生是不务正业,不是正经念书,是要被人骂“没出息”的。何依琳她爸把她关在屋里两天没让她吃饭也没能改变她的想法,她还丝毫不让步:“我要当艺术生报考音乐学院的念头九十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了。”跟示威一样,谁劝也不管用。来卫峰也始终如一地站在了何依琳的立场上,坚决同何依琳组成统一战线捍卫他们追逐梦想的权利。年轻人心血来潮的想法谁能阻止得了呢?谁都曾经年轻过呀!想到这一点,大人们只得无奈地叹叹气,摆摆手由他们去了。将来哪一天要是后悔,也管不了那许多啦。最终,他俩终于得偿所愿,相互拍手示意,他们预谋已久的计划终于达成,喜笑颜开地成了学音乐的艺术生。

就在进高中的那个月,来卫峰買了那把红色的二手吉他。因为他发现几乎每个艺术生都有一把吉他,你要不会弹吉他是要被人笑话的。来卫峰学得快,不多久就学会了怎么弹。何依琳家里不肯给她买吉他,每次依琳看到来卫峰抱着吉他练歌就羡慕得目不转睛地盯着看。来卫峰也总是把吉他借给她,手把手教她弹。两个人弹一把吉他也不是个长久的法子,来卫峰省了三个月的伙食费,好不容易又买了一把二手吉他给依琳。何依琳看到吉他眼泪就掉了下来,那是开心的泪水,也是幸福的泪水,依琳跳起来抱着来卫峰说:“卫峰哥,你真好。”

人算不如天算。高考的时候他们专业课考得好,他们太热爱音乐了,可就是因为花太多心思在练琴上,文化课都不合格,他们双双落榜了。

家里人自然是生气呀,叫你们当初不要报什么狗屁艺术生吧?艺术生是这么好考的吗?现在落榜了吧?

家里人冷嘲热讽,村里人更是阴阴地笑,明知道他们落榜了,可还是要在人多的时候大着嗓门问:“小峰小琳,你们考了好多分?”弄得两家人都抬不起头来。来卫峰也憋气,成天在家里闷着,有一天他在电视上看到一个歌星讲述自己的奋斗经历,歌星是从一个落后的小山村走出去的,歌星当时还不是歌星,初中毕业怀揣着幼稚的音乐梦想到了北京,经历了好多事,吃了好多苦,最后幸运之神眷顾了她。歌星最后说年轻人只要有梦想,肯吃苦,总有一天会走出来的。这句话说得来卫峰热血沸腾,辗转反侧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就去找何依琳,信誓旦旦地立下豪言壮语要去北京闯荡。何依琳早在家待烦了,一口答应要和他同去。

家里人却不同意。同村的年轻人大多初中没毕业就南下深圳打工,不少家里都已经盖起两层楼房了。他俩这些年上高中已经花了家里不少钱,两家人说什么也不让他们再这么瞎胡闹下去了。来卫峰他爸嘴里骂着:“ 唱歌能吃饭吗?你看你高中三年都念出了个啥?念出了个球!你给老子老老实实打工去!再不听话,老子打折你的腿!”说着就要砸了来卫峰的吉他,要不是他紧紧抱着,吉他早被摔成了稀烂。

来卫峰想了个法子,骗大人说想去北京打工,打工也不一定要去深圳嘛。来卫峰他爸骂道:“ 你还嘴硬!你带着吉他做啥子,带着琴打啥子工?我告诉你,不要以为你爸是个大傻球,你以为你老子这么好骗!”来卫峰犟嘴:“你看我这些年啥子时候离开过吉他了?打工就不能带着吉他啦,我去哪里也要带着它!”

来卫峰他爹最终也没有打断来卫峰的腿,因为他又赢了,他再一次说动了家里的大人。来卫峰带着何依琳兴奋地跳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这股子兴奋劲就像当年第一次读到那本没有封皮的小说一样,那陌生的快感简直除了大声歌唱之外没有别的法子足以表达。

来卫峰听说北京遍地都是机会,也听说过北京遍地都是寻找机会的年轻人。好多做着文艺梦的年轻人都聚集在北京,媒体叫他们“北漂”,来卫峰嫌这个名字不好听,有一层歧视的意思在里面,他给“北漂们”起了一个更文雅的名字,来卫峰在心里叫他们“北京吉普赛”。

北京吉普赛,北京吉普赛。在火车上,来卫峰一直为自己即将成为一名“北京吉普赛”而激动着,十八个小时的长途火车竟丝毫没有睡意。

他俩当然不是去北京打工啦!他们要去追梦!是的,追梦,追梦,起码在来卫峰心里是这么想的。尽管在心里设想了千百遍,可是当浩大的北京城以浩浩荡荡的面目出现在他们眼前时,他们还是不可避免地赶到了眩晕,一种无可抵挡、充满侵略性的眩晕感从他们的脚底一直漫过头顶。

在巨大的玻璃幕墙映衬下,他们简直是两只微不足道的蚂蚁。

梦想毕竟是梦想。吉普赛人早已习惯了流浪,可是他俩还没有。对于两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来说,一时冲动是容易的,可是要忍受漫长的平庸与无所事事简直让人窒息。当他们被绿皮火车毫不留情地扔在了北京西站,当他们跑遍了半个京城几乎所有的只要与音乐沾一点边的公司时,他们的头脑终于冷却下来。

“疯了吧。”

“做梦!”

“白日梦!”

这些话又重新回到了耳边。那是三年前,他们在鄂西南那个贫穷落后的小山村心血来潮说要报考艺术生时,耳朵里充斥的冷言冷语。这些冷水不仅来自那些在旁看热闹甚至是看笑话的人们,还来自于他们的父母。

他们的父母也为他们冒失的念头恼怒不已。

这一刻他们终于再一次认清了这些当初他们讨厌听到的嘲讽并不是空穴来风。第一次,他们感受到这些冷言冷语的威力是在高考成绩揭晓时,他们在得知落榜的那一刻心底感到近乎窒息的绝望。

作为农村娃,也许真就不该寻思这些不切实际的所谓梦想吧?

现在,他们租住在中关村附近的一个小胡同里。准确来说,他们并没有钱租单间,只是各自租了一个床位。来卫峰在过道西侧的303,何依琳在过道东侧的306。一间不到10平米的小屋子,安了四张床,两个上铺两个下铺,每人一个小铁柜,四人共用一张写字桌,一个楼层共用一间水房和两个卫生间。

跟来卫峰同屋的有两个准备报考北京大学的研究生,每天早上醒来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去那所闻名全国的高校蹭课,另外一张铺一直空着没人住。跟何依琳同屋的也有两个是来北京考研的,另一个来找工作。很显然,他们都是一无所有的外地人,谁也无力支付独自租住的昂贵房租,一个月几千块呢。甚至就是这样的房间,一个月500块何依琳都觉得有点贵。

这就是他们在北京的临时的家。这让来卫峰很自然地联想起了高中生活,高中宿舍就是这个样子。

但是起码,他俩算是在北京安定下来了。很快,他俩带在身上不多的红票就没剩几张了。他俩甚至到了共吃一碗泡面的窘境。

那是半个月前,来卫峰在楼下小超市买的一箱泡面只剩最后一碗了。那天晚上来卫峰从外面回来一进屋就到处找吃的,他实在饿坏了,出去找了一天工作,到现在连一口饭也没吃过。当他发现箱子里只剩最后一碗面时,马上就明白怎么回事了。他索性咂咂嘴,问何依琳:“你吃饭了吗?我刚在外面吃过了。”何依琳哪里舍得吃呢,她想把这碗面留着等来卫峰回来吃,于是她也骗来卫峰说:“我吃过了。要不你再吃点吧!”说着站起身要给来卫峰煮面。来卫峰看出何依琳其实也还没吃过,于是说:“我刚吃过了,一碗我也吃不下呀!要不,咱俩一人吃半碗吧!”來卫峰吃着面,背过身,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

不能再这样混下去了,不被家里人笑死也得饿死。“明天一定要找到工作!”来卫峰抱着枕头咬了咬牙,不管什么样的工作,先干着再说!

第二天一大早,来卫峰又出了门。上午九点多,来卫峰拿着一家唱片公司的广告单从西单地下通道走过时,看到有一个流浪歌手坐在通道一侧的边沿上弹唱歌曲。那个歌手把吉他包铺在地上,弹唱着许巍的《我像风一样自由》:“我像风一样自由,就像你的温柔,无法挽留。你推开我伸出的双手,你走吧,最好别回头……”马上就引来一群人上前围观,唱了不一会儿,就有人往吉他包上放钱,一块、两块,一个人、两个人……

他可以唱,我为什么不能唱呢?

来卫峰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像一只在天空中盘桓了三天的苍鹰终于发现了猎物一样,几乎是发疯似地冲回了出租屋。他兴奋地把他的发现告诉了何依琳。

他把那个流浪歌手在西单地下通道唱歌赚钱的事跟何依琳一说,何依琳也兴奋地跳了起来。

能唱歌简直是世界上最令人开心的事。

接下来的每一个清晨,他们都要早早地起床,背上吉他赶5点10分的第一趟地铁,然后坐在西单地下通道里,弹吉他,唱歌,《异乡人》、《天使的翅膀》等等,一首接一首。

如果你每天都要从西单地下通道经过,你肯定听过他们动人的歌声。

唱通道——他们终于找到工作了。每天早上五点半,他俩准时出现在西单地下通道里,歌声也准时出现在通道里。

能唱歌,还能赚钱,这难道不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么?

有一次,一个小年轻听完歌之后吹着口哨说:“可怜可怜你们,小乞丐!”说着将一把一毛钱的硬币扔到吉他包上,硬币从吉他包上滚下来,散落一地。何依琳停止了弹唱,来卫峰霍地站起来,抓起地上的硬币狠狠扔到那个人的脸上,骂道:“去你妈的!”

小青年悻悻地走了,何依琳却说什么都不肯再去通道里唱歌了。

何依琳哭得厉害。

“我们是乞讨么,卫峰哥?”何依琳问来卫峰。

来卫峰没法回答何依琳的问题。

他觉得是,也觉得不是。来卫峰躺在床上又是一夜辗转反侧,破败不堪的铁架床也跟着吱吱呀呀了一晚。

先让她休息几天也好。来卫峰想,明天我一个人去吧。

一看表,四点半了。来卫峰实在睡不着,索性起床。摸摸索索地洗漱完,正准备背起吉他往外走,却发现306隐隐约约有个黑影正推门出来,借着过道里微弱的光,来卫峰看清楚了,那黑影正是何依琳。

来卫峰上前抱住何依琳,拍着她的肩膀说:“依琳,我们一定会成功的,一定。”

黑暗中谁也看不见谁的泪。

何依琳还是背着吉他跟来了。

生活还要继续。

就在他俩在地下通道唱歌的第二周,他们遇到了郑晓吉。

当时他们刚唱完一首李健的《异乡人》,这是他们最喜欢的歌。“有许多时候,眼泪就要流,那扇窗是让我坚强的理由……”短短十来天,他们唱了不下几十遍。听完之后,郑晓吉第一个走上来向吉他包上放了一叠红票。

当然,彼时他们还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叫郑晓吉。

凭直觉,那叠钱应该不少于三千块。何依琳连忙站起来,把钱递了回去:“谢谢你喜欢我们唱歌,但是这个钱,我们不能收。”

郑晓吉一脸愕然:“为什么不能收?”

何依琳说:“你要是愿意听我们唱歌,你就站在这里听。如果愿意付钱的话,顶多给十块就可以了。”

郑晓吉看着何依琳认真的表情,也认真地对她说:“可是,我觉得你的歌就值这个价。”说着又把钱放到了何依琳手上。

郑晓吉那滑腻的麋鹿般的眼神看得人生厌。何依琳有些不好意思,说:“怎么会呢?我们又不是歌星。”

“你當然不是歌星,”郑晓吉伸出五个手指,接着说,“歌星一亮嗓子至少要这个数字,五万,五十万,都不是玩笑。”

何依琳当然知道这不是玩笑,她在老家的时候就经常在边边角角的报纸娱乐版上看到某某歌星出场费六位数的报道。

何依琳见他不依不饶,只好说:“那,我收你一百块吧。”说着又要把剩下的钱递还给他。

郑晓吉把何依琳的手一推,有些顽皮地说:“好吧,一次收一百,那我就站在这里连续听一个月!”说着郑晓吉把手一摊,接着说:“给我开一张月票。”

何依琳被他的风趣逗乐了,笑着说:“听一年都行。”

可是郑晓吉再也没来听他们唱歌。

那天晚上,郑晓吉请何依琳和来卫峰吃烤鸭。来卫峰这才察觉,来北京已经过去整整三个月,他俩还从来没吃过烤鸭呢。这可是他俩在老家的时候就打定主意一定要吃的京城第一美食啊!

可是,不知怎的,这顿饭来卫峰吃得并不安稳,如坐针毡一样,竟一口也吃不下去。他突然有种预感,马上就会发生些什么,可是又不知道到底要发生什么,只是隐隐地有些坐立难安。何依琳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烤鸭肉,问他:“卫峰哥,你怎么不吃?”来卫峰说:“我肚子难受。”

“要不,你先回去吧。我和郑总再坐一会儿。”何依琳看着他说。

“那我先回去了。”来卫峰一下站起身,拿起吉他就走。

那个给他们的吉他包上放三千块钱的家伙叫郑晓吉。按他自己名片上的介绍,他是一家音乐制作公司的老总。

你看,何依琳已经开始叫人家“郑总”了。

来卫峰大步走出那家气氛有些压抑的烤鸭店,挤上一辆不知开往哪个方向的公交车。

坐在公交车上兜了两圈,已经十点多,何依琳还没回来。来卫峰有些恼火,站在楼道里望着窗外慢悠悠熄灭的灯火,来来回回地走动着,把已经碎裂翘起的不知道哪一年铺的旧地板砖踩得嘎嘎作响。

快凌晨一点的时候,何依琳终于酒气冲天地回来。

来卫峰生气地说:“你还知道回来?”

何依琳知道来卫峰吃饭的时候就已经生气了,也故意气他:“我当然知道回来。”

来卫峰有种想冲上去打她的冲动,可还是忍了下来。一阵沉默过后,来卫峰淡淡问了句:“你的吉他呢?”

“那把破吉他啊,多寒碜,不要了。郑总说他公司有高档货,明天送我一把。”何依琳好像还没醒酒,说话的口气有些盛气凌人。

“你还要不要脸?”来卫峰真想动手打她。

“我怎么不要脸了?整天跑去地下通道唱歌就要脸了?你不记得别人怎么说你的了吗,乞丐!”何依琳针锋相对。

来卫峰还来不及回嘴,楼道西侧不知是307还是309有人喊了一句:“吵啥吵哇,还让不让睡觉啦!”

来卫峰嘴唇动了动,终是没开口。

来卫峰感觉眼前的何依琳有些陌生,这就是我一直认识的那个何依琳吗?

来卫峰不敢相信,但是他妥协了。

来卫峰轻轻说了句:“我给你打了水,不早了,泡个脚早点睡吧。”

来卫峰正要推门进屋,“卫峰哥——”何依琳在后面喊了一句:“明天我们一起去郑总的公司看看吧。”

声音有些乞求的意思。

“郑总郑总,你就知道郑总!我看你都不知道你是谁了!要去你自己去!”来卫峰本来想暂时妥协吧,可是他一听到“郑总”两个字,胸中一团刚潜伏下去的烈火又冒了出来。

“去就去!”何依琳不甘示弱,“难道你还想过连一碗面都吃不起的生活吗?难道你打算在地下通道里唱一辈子吗?卫峰哥,去吧。郑——”何依琳准备说“郑总”的,她似乎觉察到了来卫峰对这两个字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敏感,连忙把这两个字又咽了回去——“郑晓吉答应包装我们的。”

何依琳的语气慢了下来。

“说过了不去,要去你自己去!”来卫峰一甩手关上门,把何依琳一个人留在了楼道里。

蒙上被子,来卫峰又失眠了。来卫峰已经记不清这是他来北京之后的第几个失眠之夜,他之前是一个几乎从不失眠的人啊。来卫峰看着窗外稀稀落落的星光,隐隐约约感到,依琳怕是要走了。

要是现在他们还在鄂西南的乡下该多好。来卫峰有些后悔带何依琳来北京。

第二天四点半的时候,来卫峰准时起来洗漱。他打开门,特意朝306看了一眼,何依琳的房门还没开。

等了十分钟,306还没有动静。来卫峰紧了紧衣领,背上吉他,一个人闯进了十一月的寒风里。

以往这个时候,总是何依琳和他一起去坐5点10分的第一趟地铁。

今天,来卫峰一个人独自上路。

之后,在北京西单,郑晓吉带走了何依琳。

一切感觉就像梦一样。

来卫峰甚至怀疑这一切,这短短的十几个小时发生的一切是不是真的。他乜斜起眼睛看了看自己的右侧,以往何依琳就坐在那里,跟他一起唱歌,一起拨动琴弦。他是左撇子,他俩一左一右地弹吉他,配合起来天衣无缝。

何依琳就像他的右手一样,一个人怎么可以没有右手呢?可是今天,右手边却是空荡荡的。

来卫峰感觉今天怎么浑身不自在,就像缺少了什么一样,原来是少了右手。

人群里的一阵喧嚣把来卫峰又拉回了地下通道。有人在大声叫嚷着:“嘿,弹吉他的,说你呢,别老弹那个什么《异乡人》了,来点新鲜的吧,给我们唱个《十八摸》吧,哈哈哈!”

来卫峰举起手中的吉他朝那个说话的人狠狠砸去,红色的血染红了红色的吉他。那边的几个人一哄而上,对着来卫峰拳打脚踢。那个说话的人一把夺过吉他,狠狠砸毁了它。吉他在空气中发出一阵类似鸟雀哀鸣的嗡嗡声断成两块。来卫峰叫骂着扑向已经破碎的吉他,又被那几个人死死摁住一阵好打:“敢打老子,老子让你尝尝挨揍的滋味!”

从派出所出来之后,来卫峰一直想去看看何依琳,也许她正担心着自己,现在正满世界找他呢。可是找了一周,一点关于何依琳的消息也没有,何依琳就像从北京蒸发了一样。“北京实在太大了!”来卫峰安慰自己说,可是身上已经没有钱了,他只好去了一家快餐店打工。来卫峰在心里盘算着,等攒够了钱,再去买一把红色的吉他,他还要去西单地下通道唱歌。如果依琳哪天回来,她也能去那里找他呀?

白银时代

“铁头,你快去喊一声德子,快点!”大牛气喘吁吁地对我说。

“知道了,我这就去喊。”招呼各位伙伴去晃石岭“打枪仗”一直是我每天放学之后的必修课。

“德子,快点快点,我们要开战啦!”我懒得跑去德子家,站在路边的大樟树下就冲德子喊。

“我去不了了,你们先去玩吧。”德子慢悠悠地从家里走出来,一脸烦躁地说。

“你不去,我们怎么玩啊?”我纳闷道,“你不去干嘛?”

“我妈让我干活。”德子沮丧地说。

“干什么?”我没好气地说。

“剥栗子。我妈让我帮她剥栗子,明天要拿到收购站去卖呢。”德子又补充了一句,“你们先去吧,我今天不去了。”

“你不去我們怎么玩呢?打枪仗七个人怎么分班呢?我们从来都是八个人啊!”我生气地喊道。

打枪仗是我们最爱玩的游戏。每天放学后,我们棉花湾的八个伙伴把书包往家里一扔,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晃石岭去“打枪仗”。打枪仗的规则很简单,把人平均分成两班,然后各自找好隐蔽处,战斗开始,直到一方战斗队员全部被“击毙”,另一班宣告获胜。

“要不,你跟我妈说吧!”德子无奈地说。

这时德子他妈英娜娘从屋里走了出来。我们这里管与妈妈同辈的女人都叫“娘”。我突然灵机一动,说:“英娜娘,我们一起帮你剥栗子吧。”

人多力量大。我们八个人一起动手,还可以趁早把栗子剥完。剥完了栗子,我们不就可以一起去打枪仗了吗?

英娜娘笑眯眯地摸着我的头说:“好哇,小铁真懂事。”我招呼来大牛、小龙他们几个,去孟山叔、雪喜叔家里借来了剪刀、火钳、小凳子、箢箕等工具,围坐在英娜娘家门口剥起栗子来。

不得不说,我错误地估计了工作量,也过大地估计了我们这几个小屁孩的实力。我们坐在小凳子上缓慢地撬着栗子壳,完全不得要领,工作进度实在太缓慢,堆积如小山的栗子好像也没丝毫减少。这还不要紧,还时不时有人叫嚷着栗子刺扎到了手,场面混乱不堪。

我们与其说是在帮忙,倒不如说是在添乱。

英娜娘当然知道我的鬼心思,我无非是想早点把德子弄走去打枪仗,要不然怎么会突然这么好心帮她剥栗子呢?我可是出了名的好耍懒做啊!

英娜娘故意不理会我们焦躁的心情,继续埋头剥栗子,风雨不动安如山。我坐得腰有些酸,想起来伸个懒腰。我一抬头,看到了对面英娜娘领口的一抹雪白。

我愣住了,我感觉身体的某个部位被掏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似的,我有点上不来气。我就那么傻傻地弓着身子,也不坐下,也不站起,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我看到了两坨在夕阳下发着光的白银,那是两坨巨大的雪白的白银。我记得有个电视剧里有个场景,一个财主目不转睛地盯看着桌上的两坨白银,他的眼珠子是前突的,像是鲤鱼的眼睛,我担心他的眼珠子会不会掉下来,还好,我的担心没有发生。

现在,我该担心我自己了。我怀疑我的眼珠子就要掉下来了,我有些害怕。因为我也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两坨白银。是不是看到白银的人眼睛都会这样夸张地前突?我不知道,但是我确信我真切地看到了一缕白得晃眼的光,我感觉我在情不自禁地朝那缕光走去,那缕光在一步一步地引导着我,我被晃得睁不开眼,只有不停地往前走,一直走啊走。我恍惚听到有人在喊我,是英娜娘的声音:“小铁,你在看啥呢?有个栗子滚到你脚上去了!”

我的身体这才抽了一下,我感到脚下突然像针扎一样猛地一阵绞疼。我低头一看,果真有个栗子滚到了我的脚上。我连忙闪开脚,看到几根鹅黄色的栗子刺扎到了我的脚背上,我疼得想哭。可是我却没有哭喊出来,我甚至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我静静地把栗子刺挑出来,一点龇牙咧嘴的样子都没做。奇怪,栗子是什么时候滚到我脚上去的呢?更奇怪的是,平时我是最怕芒状物的(我连蛇都不怕,但我就是怕芭茅等芒状物在皮肤上拉出血痕),我怎么没有立刻做出反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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