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秋盛
1
天将黑未黑,街上的路灯迫不及待,早早地亮了。
汪庆勒脚步轻浮地走在人行道上。经过一个半圆形花圃时,花圃暗影处突然转出一个人来,拦在汪庆勒身前。一股分辨不出的浓烈味道扑面而来。汪庆勒吓了一跳,结巴着说:你,你干吗?
那人说:你不是好人!汪庆勒愣了,说:你说什么?那人说:你打我呀!汪庆勒问:我打你?
那人听到汪庆勒这么一问,立即扯起了嗓子,说:你打我,你这个坏人,我让你打我!有坏人呀……
声音还在空中飘荡,那人低头,朝汪庆勒的胸口势大力沉地一撞,迅即转身,朝反方向疾步离去。
汪庆勒吃了一撞,身形摇晃,却没倒下。但痛的感觉在身体里迅速扩散。他双手捂住胸口,慢慢地蹲了下去。眼睛的余光里,残留着那人在远处快速消失的影像。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小腹急剧收缩,嘴巴无法控制地张大。一股馊酸混杂的气味自喉咙处冲出来,大股污秽紧随着迸射而出。汪庆勒不由自主地坐到地上。嘴依然大张,不停地喘气。不断有人从身旁经过,汪庆勒能感受到不时有目光扫描仪般从他身上扫过,但没有人停下脚步。
酒,自然是喝了,但没有往时那么海喝。三个人,一锅糟辣脆皮鱼,一碟状元蹄,一碗蛋花汤,两瓶五粮液。菜品简单,只能算小酌。对,就是小酌。虽然春哥和那男的总是把酒往他杯里倒,哦不,往他嘴里倒,那酒有三分之二以上,从汪庆勒的嘴里流经喉道消逝了,但那也是三个人的小酌,谁说不是?汪庆勒的脑细胞突然活跃起来了。
那个男的,春哥称他为张哥,看着像保镖,其实就是一司机。宴席应该和他没多大关系,他为什么不在自己的车上待着?还有春哥,明明是女的,偏用男人的名字。春哥下午到办公室拜会过他,后来通过微信发出宴会邀请。汪庆勒心情激荡,似乎看到了宴席后发生的一些只可意会难以描述的事情,或唱歌,或跳舞,或者是其他什么,实在令人期待。但因为张姓司机的存在,汪庆勒意兴阑珊。
席间春哥不经意地提到项目工程的事,汪庆勒清楚这就是宴席的最终目的。汪庆勒含含混混地让这个话题翻了过去,一切静观其变。身在官场,须小心谨慎,警惕阴谋和陷阱,不轻易承诺什么,这点素质他是有的,而且运用娴熟。早早地散了席,汪庆勒拒绝了张司机相送的要求,独自离开,欲转战其他战场,就在路上碰上了这一桩莫名其妙的事情。
汪庆勒突然发现自己根本想不起那个人的样貌。个子很高,比汪庆勒高出一头;头发蓬乱,脸上长满胡须,一身脏兮兮的。对,就是脏兮兮的。他的毛发上结了污垢,衣服很破烂。这就是汪庆勒的全部印象了。根据印象分析,这人应该是乞丐、流浪汉,或者是神经病?事情发生的过程太快,快得汪庆勒根本反应不过来。汪庆勒相信,这个推测应该有七八成,接近真相了。汪庆勒想起那人身上有一股浓烈的味道,像是下水道里的那种污臭味。那污臭,比起汪庆勒刚吐出去的东西,有过之而无不及,仿佛那人刚从下水道里钻出来。想到这里,汪庆勒腹部再次急剧收缩,嘴巴大张。但除了些许牵丝的唾液,已经没有什么东西了。
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跑过来,递过一瓶矿泉水,说:叔叔,给你!汪庆勒接过水,说了声谢谢,看着小女孩一跳一跳地回到不远处的女人身边。
汪庆勒漱了漱口,想站起来。刚一发力,突然胸口一阵剧痛,又一阵天旋地转,人依旧瘫在地上。胸口被撞处很痛,闷痛。肯定受了伤,只是不知道是否内伤。酒劲冲得更猛了,汪庆勒挪了挪位置,将身体靠在花圃边上,无力地仰望着天空。夜幕已经完全笼罩下来了。
趁酒劲还没有彻底发作,如何离开这里,这件事必须马上解决,一向精练的汪庆勒抓住了重点。联系朋友或同事?被汪庆勒否决了,绝不能让自己的形象受损。这一刻他脑子飞速旋转。将晚未晚的时间,莫名其妙的事情,狼狈不堪的现场,很令人尴尬。无论如何不能让朋友或同事们知道。否则,自己将成为他们很长时间里茶余饭后的谈资,这绝对无法忍受。况且,所谓的朋友都是酒席上的朋友,汪庆勒无法确定谁是真正的朋友;而所谓的同事,都是下属,汪庆勒需要在他们面前树立威信,更不能让他们看到这副狼狈相。通知许多珍?她随书记出差,明天下午才返程。就算这位副处级干部、副主任在,她也无能为力。何况她的絮絮叨叨和天下女人一个样,令人难以忍受。汪庆勒头疼了。A城虽大,他来的时间却不长,竟想不出一个可以信赖的人。
汪庆勒想了很长时间,想着想着就迷糊了。但是他依然清楚地知道,自己必须马上找到一个可靠的人并求助。他翻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春哥,输入“SOS”三个字母,发了出去。
春哥秒回:汪局,怎么啦?紧急求救?发生了什么事?
汪庆勒回:来帮我。
春哥没有问帮什么怎么帮,回复说:你在哪里?发个定位给我。
汪庆勒在微信底部找到“位置”,点击发送,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放松下来。人一放松,酒劲就彻底地汹涌泛滥起来。2
汪庆勒醒来的时候,习惯性地认为是早上七点十五分。因为这是他长年养成的生物钟,准确性堪比北京时间。一般这个时候他会继续眯上几分钟,抽根烟再起床。他伸手到床头柜上摸烟,却摸了空。
汪庆勒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处在什么地方,睁大眼睛四周环顾。当他看到端坐在沙发上的春哥时,“啊”了一声,想坐起来,胸部却传来一阵剧痛,忍不住“哎哟”出声。
耳邊传来春哥笑盈盈的声音:汪局,你醒来啦?
汪庆勒捂着胸口,看着春哥,不说话。
春哥说:昨晚一碰你,你就喊疼,可吓人了。送到医院,医生说无大碍,开了一些消肿止痛药。哎,汪局,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汪庆勒说:这是哪?
春哥说:这是酒店。哎,我说,汪局别误会。这是你的房间,我在隔壁。
汪庆勒“哦”了一声,紧盯着春哥。眼前这个女人,除了名字有些别扭,五官玲珑精致、身材高挑,浑身散发绰约的风姿,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意。汪庆勒心中顿时升起一阵失望。
春哥说:哎,昨天晚上的事,说说呗。
汪庆勒说:没什么好说的,说什么?
春哥笑着说:人家这不是关心你嘛!
汪庆勒说:你这是好奇吧?
春哥毫不忌讳地说:好奇心每个人都有。
汪庆勒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将昨晚的事情一幕幕地想了起来,述说了一遍,他说:你帮我分析分析,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这事意味着什么。
春哥思索良久,认真说:这人是神经病?
我以为你会有什么好的想法。汪庆勒一脸鄙视。
会不会有人针对你?春哥像是发现了什么。你有没有得罪过谁?或者是有仇人?
我有什么好针对的?你是在构思推理小说吗?汪庆勒接过春哥的话,不动声色地说道,但心中却被春哥的想法吓了一跳。
我不是在帮你分析吗?春哥说。对了,汪局,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汪庆勒摇摇头。为一个乞丐或者流浪汉报警,有什么用?
至少你不用想这些问题,都留给警察思考就好了。所以,你这个不算理由。春哥说。另外,你被撞伤之后,为什么不打120,也不找别人比如家属、朋友或者同事,而是给我发信息呢?
汪庆勒苦笑,说:可惜了,你具备写推理小说的能力。
你是不是找机会接近我?春哥问。
接近你?汪庆勒盯着春哥看了三四秒,说:你的问题真多。
喜欢我就直说呗!春哥笑了,笑靥如花,声如银铃,说不尽的千娇百媚。春哥突然话锋一转:不过汪局,你千万要记得我们合作的事哦!
汪庆勒被春哥前半句话说痴了,呆呆地回答道:那是自然!不过这个项目还在前期阶段,早得很。汪庆勒不露痕迹地说:俗话说来日方长,咱们日后再说吧。
好,日后再说。春哥脸上神情未变,依旧笑着说:那就说定了,该给的都会给你,规矩我懂。我还会再来找你,也欢迎你到省城来。哎,汪局,今天周一,你不需要上班吗?
汪庆勒说:上呀,肯定上,要开会呢,这不还早着嘛。
春哥说:我十一点必须赶到B城洽谈项目,和那边的领导约好了。现在是八点五十五分,我该走了,否则赶不及了。
什么?八点五十五分?汪庆勒惊道。
早餐在桌上,你的衣服昨晚弄得太脏,已经干洗好放在床边。你走时记得将房卡还给总台,账已经结了。汪局拜拜啰!春哥摇着手,边说边打开房门。她的脸上始终洋溢着笑容,像极了温柔贤淑的小女人,清晨出门前对床上的男人千叮咛万嘱咐。
汪庆勒看着春哥拉上门,不敢动弹。他早已发现自己身上除了底裤再无寸缕,不知道昨天晚上是谁帮他打理的。此刻汪庆勒在一丝遗憾中春心荡漾,口中却自言自语:这个女人,不简单!3
按照惯例,每周一上午都要召开班子会。汪庆勒让办公室通知四位副局长,班子会改至下午三点;同时通知机关股室和二层单位,下午四点召开全体干部职工大会,无故不得缺席。
下午的会议分三节进行。班子会上,汪庆勒主持讨论了副局长们就分管工作提交上会的议题,重点讨论A城大型地标性建筑项目的前期工作。全体干部职工大会上,汪庆勒从会场纪律说起,重点指出近期全局出现思想松懈迹象,体现在上班迟到、早退等现象。他强调纪律问题必须引起高度重视,要绷紧纪律这根弦常抓不懈。在强调纪律问题的时候,汪庆勒一贯严肃,一身正气,散发着强大的威严。会议末段,汪庆勒强调了上半年已经过去,要统筹规划好下半年工作,完成全年工作任务。第三节会议是汪庆勒临时起意的党课。汪庆勒在党员中宣布了一项决定,为了加强全局党建工作,以往局支部党员大会每季度至少召开一次,从现在开始,改为每个月至少一次。这个决定引起主席台下一阵哗然。
汪庆勒原来想亲自上党课,但这个下午的会议他有些心不在焉,某个时间段甚至感觉心猿不定意马四驰。于是党课就变成局党组副书记、副局长周其在上了。
党课开始后,汪庆勒就回到了办公室。他坐在真皮旋转椅上,望着窗外的天空,发了一阵呆。天空广阔,一只鸟孤零零地在天上盘旋,忽然朝汪庆勒的方向飞来,仿佛对窗子里的东西产生了兴趣。稍微靠近,却倏忽转身,又飞远了。
值守办公室的秋月红送了一摞文件进来。汪庆勒在一些须阅处的文件上做了批示。有两份项目协议,是A城地标性建筑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编制及评审的。项目工程一向是周其在负责,汪庆勒看了看,没有签字,搁到一边。
今天是书记母亲的八十大寿。汪庆勒上午离开酒店后,通过关系,备好了寿礼。寿礼非金银首饰非古董字画,就是一全套苗族女盛装,花了三万多元钱。
书记母亲大寿,在局级以上领导干部中是公开的秘密。当然,不是说掌握了秘密就可以出现在寿宴现场。当前形势下,任何公务员都不可能公开地大摆宴席,书记也不行。小范围的小型寿宴肯定会有,但这个圈子太小,太多人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面挤,哪怕是只露个脸就马上离开。按理说汪庆勒是没有资格挤进那个圈子的,但许多珍有呀!
许多珍和书记的母亲是一个寨子的族亲。许多珍属侄孙辈,很得老太太喜欢。所以,书记来到A城任职后,许多珍也来了,汪庆勒再过来也就顺理成章。为老太太的寿礼,汪庆勒伤了不少脑筋。老太太身份特殊,送什么都觉得不合适。许多珍和老太太是苗族,送全套苗服是司机刘猛的主意。刘猛说,送全套苗族盛装呀,老太太是少數民族,年轻时日子穷,拥有一套盛装基本是梦想,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一套。等到书记当家,大家都不穿民族服装了,书记哪里还会想到为老太太准备这些东西?老人家怀旧,你送盛装她一定很开心。一席话听得汪庆勒豁然开朗。他瞬间想到这样的寿礼,花不了多少钱,不仅老太太开心,也不落痕迹。比起很多人挖空心思置办贵重物品,借着祝寿的由头上赶着送,这套苗族盛装无疑高明得多。另外,这一套苗族盛装,体现了许多珍对长辈的贴心关爱,突显出他们和书记一家的亲密关系。刘猛的主意实在高明!汪庆勒心情舒畅,甚至有了合适的机会奖励刘猛什么东西的念头。
汪庆勒清楚人们私下里,议论他是书记嫡系的情况。但他不以为然。嫡系有什么不好?没有能力,再嫡系也提携不起呀,古人不是有“举贤不避亲,举亲不避嫌”的说辞吗?这可是褒义。但汪庆勒对人们议论许多珍和书记的关系不清不楚、家里“女比男强幸福不长”等没风没影的流言蜚语大为光火。他无法找谁辩述,但他始终堅信,以自己的能力和条件,前程不可能局限在局长之职,这是汪庆勒给自己的最低定位。眼前就是一个契机,抓好A城大型地标性建筑项目,打一个漂亮的胜仗,自己必将大鹏展翅、一飞冲天!汪庆勒仿佛看到,眼前阳光灿烂,一片坦途。
给许多珍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晚上要外出考察,让她自己去书记家给老太太祝寿,寿礼已准备好了,就放在客厅。许多珍问他:你去哪里考察?汪庆勒说:还不是为了项目?已经跟B城约好了,马上出发。你帮我跟书记说,就说我是为了项目的事,仓促出发,来不及向他请假。
挂了许多珍的电话,汪庆勒将电话打给刘猛:我们去B城。4
汪庆勒上车后,刘猛问:我们到B城什么地方?汪庆勒说:进城再说。刘猛又问:急吗?汪庆勒说:不急,注意安全。
汪庆勒闭了眼睛靠在座椅上,似睡非睡。刘猛也不再说话。他打开音乐,调低音量,轻柔的音乐声就在车内环响起来。刘猛没有问去B城做什么,该知道的他自然会知道,不该知道的坚决不能问。作为一名合格的司机,刘猛早就深谙此道。他恪守本职,时时察言观色,处处八面玲珑。虽然卑微,也不一定就左右逢源,但却能活得很坦然,省却许多不必要的烦恼。这正是,大人物有大人物的活法,小人物有小人物的生存之道,各行其道,各安天命。
到达B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夜幕将B城严丝合缝地包裹住,B城灯火辉煌。车子径直朝灯火辉煌处钻去,犹如一滴水融入河海,毫无波澜。
汪庆勒让刘猛在一处路边停住,下了车,对刘猛说:你随意找一处地方住下,自己找东西吃后休息吧。我随便走走,你不用管我,有事我会随时联系你。刘猛应了一声,车子缓缓离去。
汪庆勒信马由缰,行走在B城大街的人行道上。B城他第一次来,认识的人半只手就能数过来,但这两三个人他一个都不想联系。前任老马局长,据说是一个手眼通天的人,现在已经坐在B城宣传部部长的位子。初来乍到,本应该拜访一番,但这个时间冒昧前往,十分不妥。汪庆勒想了想,给马部长发了条短信,表明身份,询问明天早上是否方便,方便的话想上门拜访,请老领导对A城打造地标性建筑给出指导意见。马部长回了消息:可以,八点到我办公室吧,八点半有会。汪庆勒看着马部长的回复,知道这已经是给足了他面子。
肚子饿了,汪庆勒看到一家面馆,里面装修考究,环境幽雅,走进去点了一碗酱子面,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看了手机,九点多了。汪庆勒在微信上给春哥发送了一条位置信息。
春哥又是秒回:汪局,你在B城?
汪庆勒回:出差。刚忙完,想起你今天在这边,就给你发信息了。有没有空?
短暂沉默后,汪庆勒的手机突然响了。手机上显示的是春哥。汪庆勒站起身,走出面馆后才摁下了接听键。
汪局,你怎么跑到B城啦?手机里传来春哥银铃般的声音。你不会是真的想我了吧?
汪庆勒沉默。
春哥笑道:不说话?不说话就是默认啦。春哥笑声不歇,说,可是汪局,你来B城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汪庆勒说:我不是忙吗?忙得一团糟。这不,空下来就联系你,你现在在哪?
我们现在到哪啦,张哥?我现在马上到省城了。前半句,明显是对着司机说的,春哥的声音里充满了遗憾。你要来,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汪庆勒恨不能摔了手机,可是理智告诉他,要真那么做,就真的失态了。他说:真的假的?你是在逗我吧?
我怎么敢逗你呢,汪局?我真的马上到省城了。要不,我给你发个定位……
微信上传来一条位置信息,地图上的定位标志在金鸡服务区。汪庆勒知道,金鸡服务区再往下,就是省城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汪庆勒感觉这条位置信息很不真实,却又解释不了为什么。
汪庆勒按了微信视频通话,响了几声,被挂掉了。微信上传来信息,春哥说:这边信号很差。汪局,你别生气,过几天我一定会到A城的,到时候我专程拜访你!
汪庆勒根本不相信金鸡服务区信号差的说法,微信位置不真实的感觉更强烈了。这是一种无法解释的感觉,大概就是第六感吧。
如果要发送假的位置信息,通过收藏别人曾经发送过来的位置信息,再转发出去,这是汪庆勒可以想到的办法。这样做的人必然城府极深和工于心计,平时收藏了大量的位置信息。但这种方法有明显的弊端,一是需要收集大量的信息,二是信息太多,难以查找,无法随心所欲。所以,一定还有其他办法。汪庆勒不自觉地陷入了微信位置信息的思考。
经过一处广场。广场里人们分散为五六群,各自占据一块地盘在跳广场舞。舞曲声一浪高过一浪,翻滚着震破夜幕冲上云霄。一个男人坐在电子琴前激情弹奏,一男一女站在他的对面,深情对望着,各自执麦在嘶吼:你莫走,我不走,生个娃,养条狗……他们仿佛是在与广场舞的舞曲声作争夺空间的艰苦战斗。一个穿白大褂留长发扎马尾辫的男子,胸前系着红领巾,在《你莫走》的歌声里,手呈兰花,腰肢扭捏,步法妖艳,蝴蝶穿花似的轻盈舞蹈。其状若癫若狂,如痴如醉,脸带微笑,神情妩媚,不是女子胜似女子,引来一大群人驻足观看。
汪庆勒忍不住笑了。拿出手机给刘猛打了个电话,询问他吃饭住宿情况,又不经意地问道:如果想发送给别人一条另一个地方的位置信息,有什么好的办法?
刘猛笑着说:汪局,这太简单了。你点开发送位置后,在地图的下方有一个“搜索地点”搜索栏,输入需要的地点,地图上就出现定位,点“发送”就OK了。
汪庆勒操作一番,发现果然如此。他猛拍自己的脑袋,自己眼里如此困难的一件事,在别人手中却如此简单。可是,企鹅公司提供这番操作,呈现出来的结果,还能让人们相互信任吗?
汪庆勒突然想做一个实验。他随手定位在省城的马可波罗国际大酒店,截图,选了一张手机原有的海鲜大餐图片,配上“闲逸?好心情”的文字,在下方搜索出省城马可波罗大酒店的地理位置,发表在朋友圈上。
两三分钟后,手机响了。5
电话是许多珍打进来的。她问汪庆勒的事情进展如何。
汪庆勒说:一切顺利,约好了,明天上午拜见马部长,请马部长对A城的项目提出指导意见。下午赶往C城,观摩C城据说花了五千万元的著名的两只鸟。下一站赶往D城,考察D城土司文化的地标建筑。预计后天晚上回到A城。回去后,将做一个相关人员外出考察的详细方案,呈报党委和政府批准。
许多珍说:B城也正在规划地标性建筑项目,你可以向马部长提出和相关部门交流学习的要求。
汪庆勒应了一声,这件事他真不知道。
许多珍说:你可知道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汪庆勒问:发生了什么?
许多珍说:书记家今晚根本没搞什么生日宴会,就是一家人的普通晚宴。但是送礼的可多了,各种各样珍奇贵重物品,太多了,数不过来。甚至有的人知道无法登门,送的礼是通过快递或外卖送进来。
汪庆勒“啊”出声来:都是什么人?真是脑洞大开,神操作了。
许多珍接着说:书记已经严令这些东西原路退回,来历不明的,移交纪委处理。
汪庆勒心中一紧:那我们……
许多珍说:没事,我单独送给姑婆,她老人家喜欢着呢。许多珍突然话锋一转,你到底是在哪里?
汪庆勒吓了一跳,说:我在B城,怎么啦?汪庆勒差点说出“你要不信,我发个定位给你”的话,但终于没说出口。
许多珍沉默不语。
汪庆勒反应奇快,说:哦,你是说朋友圈的事,对吗?那就是一个玩笑,开玩笑。
许多珍说:书记正看着呢,你真幼稚!
汪庆勒愣住了。脑袋像被充气的气球,瞬间暴涨。
汪庆勒不傻。甚至相反,他时常认为自己精明干练,处理事情睿智果断。否则,如何在不到三十的年龄,被提拔到局长的职位?但这一刻,他知道自己犯下了一个十分愚蠢的错误。
事情其实很简单,汪庆勒不过是一时兴起而为,想通过不带恶意的玩笑,测试自己在省城的人际关系。这件事本来也没有什么,可问题是现在书记关注到了。这意味着其他的领导和同事,很多人已经看到这条朋友圈动态,甚至可能相互转发。他配上的海鲜大餐图片,如果被有心人利用,不知道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一时间,汪庆勒懊恼无比,恨不得剁了自己的手指,不停地骂自己抽风了发神经了脑膜炎发作了……
但无论汪庆勒怎么在心里恶狠狠地骂自己,这件事情还是得立刻采取补救措施。
这时候,汪庆勒才发现自己的手机是响着的。摁掉来电,汪庆勒发现他愣神的短暂时间里,已经有很多未接电话。微信朋友圈里,汪庆勒发表的动态下面,各种点赞和评论多达几十条,甚至还看得见地在增长着。好像他的动态周围,聚集了一大拨吃瓜群众,正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他们的身后似乎有一拨拨人正在赶来围观,好一派热闹景象。汪庆勒顾不上看人们议论了什么,有谁给他点过赞。他毫不犹豫地删掉动态,留下一地傻呆原地的人们。
能想到的补救措施,也只有删动态了。另发一条说明动态,那根本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汪庆勒没有考虑。
手机还是不间歇地响起来。汪庆勒心里烦,不想接任何人的电话。低着头,将手机调为静音,连振动也关了。突然间,似乎是踢到了什么东西,眼前传来“哇”的喊叫声。汪庆勒一激灵,手机摔了出去。
眼前一个小男孩坐在人行道上,左手拿着一根闪光棒,右手捂着屁股,“哇哇”地哭着。一对走在前面的青年夫妇回头冲过来。女的抢上前扶起小男孩,问小男孩疼不疼,哪里疼。男的冲着愣站原地的汪庆勒大声呵斥:你怎么走路的?长不长眼睛?
汪庆勒连连道歉。男人问:你说吧,这事怎么解决。汪庆勒说:你别急,先看看孩子的情况,要不马上送医院检查?
女人对小男孩仔细地作了全身检查,确认无碍后,抱着孩子对汪庆勒说:幸好孩子没事,不用去医院检查。但孩子受了惊吓,你得赔偿。
汪庆勒说:你确定不需要去医院检查吗?
女人说:确定。
汪庆勒说:那我应该怎么赔偿?
女人正要說话,男人抢着说:两千块,没商量!
我转账给你吧。汪庆勒没有讨价还价,无视了年轻夫妇不敢相信的眼神,转身从地上捡起手机,却发现手机碎屏了,已经无法使用。汪庆勒将手机给男人看过,摊摊手,带着歉意说:找银行,我取现金给你们。
这一夜,汪庆勒辗转难成眠。6
汪庆勒回到A城,已经是三天之后。
回到A城的第一件事,是让刘猛陪着他去了一趟花木店。汪庆勒在花木店里选了一雌一雄两株苏铁,和刘猛一道搬回家中,摆在客厅里。
苏铁是古老的植物族群之一,叶子似利剑一般,深得汪庆勒喜爱。释道宁的《颂古十六首》其一诗道:一片虚空亘古今,鳞龙头角竞疏亲。坐亡立脱知多少,铁树花开别是春。汪庆勒对此诗尤为喜爱,曾在省城求得一书法名家写了横幅,装裱起来后挂在办公室里。
苏铁寓意坚强,可补充住宅“气血”,是理想的居家生旺植物。汪庆勒原本不相信风水这一类东西,但人们不是常说生活要有仪式感吗?该有的仪式还是要有的。有的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许多珍还是不在家,又出差去了。据说是到省城洽谈招商引资的大项目,书记带队。他们这样的家庭,由于身处官场,夫妻二人这个出差那个外出办事,十天半个月见不上一面的事时有发生,像普通人家般过几天正常家庭生活那是奢望。汪庆勒习惯了,却又非常不习惯。正常的人谁不想过上安安稳稳的日子呢?
许多珍自从提为副处后,身上自然而然地多了一些官威。平时虽然依然温言软语地和汪庆勒说话,但温言软语里不经意流露出的上级对下级般的威压,汪庆勒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这让汪庆勒浑身难受。其实买回苏铁这件事,多少也寄托了汪庆勒希望改变家庭阴气渐盛阳气渐衰状况的愿望。但只是愿望,不意味着相信风水。汪庆勒自己对自己辩解似的,心境五味杂陈。
想到阴盛阳衰,汪庆勒突然发现自己可能弄错了什么。按照风水学理论,阴阳平衡是非常重要的。阴气盛于阳气,则阴阳失调,应该通过人为改变来补足阳气,达到阴阳平衡的目的。但汪庆勒弄回来的是一雌一雄两株苏铁,两株雌雄植物之间,刚好阴阳平衡,自然产生不了足够的阳气,改变不了原本阴盛阳衰的状况。所以,必须把那株雌苏铁弄走。把它搬到办公室去,正好可以中和办公室的阳刚之气。对不起,得让你们雌雄分离!汪庆勒笑了。
知道汪庆勒回来,副书记将他叫到办公室,代表书记对他作了一番谈话。
副书记给汪庆勒倒了杯水,很正式地做了开场白:汪局长,根据书记临行前的安排,你一回来,我就得找你完成这次谈话。
听到副书记如此正式的开场白,汪庆勒心里咯噔了一下。副书记接着说:你这次在B城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大可小,完全取决于它在社会上造成的影响。你犯了两个错误,第一是作为单位一把手,身在B城出差,却发出在另一地方的消息,给领导和同事们造成困惑,产生不良影响;第二,作为党员领导干部,发出住星级宾馆、吃大餐的奢侈生活图片,在社会上造成不好的影响。你的两个错误,都十分低级和幼稚。身为正科级领导干部,单位一把手,犯这种低级和幼稚的错误,是不应该的,说明你年轻和不成熟。特别是你跟书记汇报是到B城出差,却出现身在省城的踪迹,属欺骗领导的行为,性质恶劣。书记十分恼火,若不是许副主任为你解释,只怕你这局长,就要当到头了。
汪庆勒连连擦拭额头上的汗珠。他的后背,衣服湿透了。
副书记点了一根烟,也丢了一根给汪庆勒,说:这几天陆续有人前来反映你的问题,但书记都压下来了,并且在会上为你的事情作了说明。所以汪局长,你不要辜负书记的厚望,回去后好好作自我反省,写一份检讨。这个事就这样了。
是。汪庆勒说:谢谢书记!想了想,又说,谢谢龙书记!副书记姓龙。官场上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称呼副职领导时要将“副”字去掉,以示尊崇,听的人也倍有面子。
目前这样处理,算是小事。汪局长你想一想,如果这件事移到纪委那边,纪委调查一番,虽然肯定不是什么大事,但对你个人会造成多大影响,你明白吗?
明白,谢谢龙书记!汪庆勒说。
临出门的时候,龙副书记又说:汪局长,你年轻有为,前程大好。年轻意味着有干劲有冲劲,但也意味着容易犯错误,你好自为之。汪庆勒再一次谢过了龙副书记。
汪庆勒回到单位的时候,感觉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是异样的。他想过这件事情在一定范围内有不好的影响,但想不到会流传得这么快这么广。这正是人们常说的“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吧。汪庆勒在一楼办公室里,交代办公室主任草拟一份相关人员就地标建筑项目外出考察调研的方案,将自己对于考察地点、行程和相关人员的想法都说了,径直上了三楼自己的办公室。
三楼大厅沙发坐着两个小伙子,看到汪庆勒进了局长办公室,都站起来,到门口处,轻轻敲门,听到里面传来“请进”声,才走了进去。
两个小伙子毕恭毕敬地给汪庆勒递了名片,自我介绍说他们是本市某某建筑设计公司的业务员,这次专程拜访汪局长,主要是了解工程项目,他们能帮上什么。
汪庆勒盯着这两个似乎刚走出校园的年轻业务员看了一会儿,委婉地告诉他们:工程项目的事情,主要是周其在副局长负责,你们需要联系什么业务,直接下二楼找周副局长就好了。
看着悻悻离去的两个人,汪庆勒心中感慨:谁没有一段年轻时辛苦打拼的经历呢?年轻人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虽有不忍,却不值得同情。7
晚上,推了几个饭局,汪庆勒回到公务员小区家中。简单地吃了碗面条,泡了壶茶,在阳台抽烟喝茶。一直以来忙忙碌碌,忙工作,忙应酬,甚至于忙吃忙喝,连独处的时间都难得。
有点想许多珍了,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汪庆勒给许多珍拨了电话。接通后,好一会儿才传来许多珍的声音。许多珍说:忙呢,里面吵,我出过道接的电话,有事吗?
汪庆勒原本装有一肚子的话,要对许多珍倾诉。但听到电话里许多珍有些例行公事的声音,瞬间被浇了一盆水,说出来的话也像例行公事:你那边,顺利吗?
許多珍说:顺利,书记带队,效果很好,各方面进展很顺。
汪庆勒说:顺就好。突然感觉很寡淡,一时语塞,顿了好久才冒出一句话:谢谢你。印象中,除了恋爱之初,是第一次和许多珍这么客气地说话。汪庆勒突然感觉和许多珍之间,似乎隔着一层无形的薄纱。
汪庆勒又在阳台枯坐了一会儿,起身返回客厅,躺到沙发里,打开电视,也不管是什么频道,没滋没味地看起来。
手机被搁置在阳台,仿佛是表达对主人的抗议,久不久就会发出一阵响铃声。汪庆勒想起手机时,已经有了几个未接电话,春哥打来的。
没有回拨电话的心情。春哥无非就是一个目的,想从他手中拿下项目,但汪庆勒不可能让她很顺利地就拿到手。盯着手机里春哥的名字,汪庆勒突然想起,自认识春哥以来,就遭遇了诸多不顺。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或多或少都和春哥有关。甚至朋友圈动态引起书记注意、副书记找他谈话,皆因春哥引发。汪庆勒自进入仕途,一路上顺风顺水,颇有一马平川的感觉。但现在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情,无疑是他仕途上的一个污点。虽然影响不大,但污点始终是污点。
这个春哥,该不会是他命里的扫帚星吧?虽然想法荒唐,但还是谨慎和她接触为好。汪庆勒随手将手机丢到沙发里。
但手机落入沙发的那一刻,又不屈服地发出了响铃声。
铃声是《你是人间四月天》,是汪庆勒很喜欢的一首歌。那一句“愿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安然无恙,愿你的冬天永远不缺暖阳”,汪庆勒百听不厌。汪庆勒安然地聆听着时不时响起的歌声,仿佛陶醉了,陷入音乐盛宴中,无法自拔。
不知什么时候,音乐盛宴终于结束。没有音乐的时间里,会偶尔响起“嘀”的微信消息声和“叮咚”的短信提示音。汪庆勒毫不理会,在沙发里沉沉睡去。
汪庆勒是在梦中惊醒过来的。在梦中,他坠入一个黑漆漆的深渊里,一直下落,怎么也坠不到底。抓过手机一看,已经一点多了。
春哥在微信上留言,问他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复。又问他项目进展情况,走到哪个环节了,还说这两天会派人到A城做项目对接。汪庆勒想了想,回复了两个字:醉了。
想不到春哥这次依然秒回,仿佛她一直盯着手机屏幕,等候汪庆勒的消息。
春哥说:汪局你在啊?怎么又喝醉啦?现在好点吗?
汪庆勒沉默。
春哥说:汪局,你怎么不说话?你说话呀!
汪庆勒继续沉默。
春哥说:你是醉酒,还是不想理我?好吧,那不打扰了,你好好休息。
汪庆勒回复:晚安!
汪庆勒仅用四个汉字,就完成了一场对话。不可否认,春哥时常撩拨他的心神,让他有意乱神迷的感觉。但这一次,他没有泄漏自己的情绪和想法。
手机里有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彩信里是一张图片。这年头,收发彩信已经是很稀罕的事情,人们传输文件或信息都是通过微信、QQ或邮箱传送。汪庆勒伸出手指点开图片。但是,在图片弹出来的那一瞬间,汪庆勒就深深地后悔了。
图片里一男一女,侧面角度拍摄。女人坐在男人大腿上,两人相互搂着脖子,正在喝交杯酒。图片文件很小,只有几十K。像素太低,原来就很模糊的图片,放大起来更是什么都看不清楚。但汪庆勒还是在看到图片的一刹那,立即认出了那两个人。那两张脸无比熟悉,尤其是女人,身形样貌无一不印在他脑里,哪怕是只看到某一细微局部,汪庆勒也能认出来。
图片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场合被拍下来的?一般上下级之间,哪怕有私情,也不会在公众场合有亲昵的举动。但如果是私密场所,这图片又是怎么拍到的呢?一定是有人蓄意而为。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汪庆勒查看了发送彩信的电话号码,拨了出去。没想到电话居然接通了。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男声:喂,谁呀?
汪慶勒说:你是?
对方说:你打电话给我,你问我是谁?
汪庆勒说:你发那张图片,是什么意思?
对方静默了一会儿,说:哦,你说这个事情呀?它是这么一回事,有一个人给我三百块钱,让我发送图片给你。
汪庆勒急问:那人是谁?男的女的?
那人说:我不认识。挂了电话。
汪庆勒急忙又拨出电话,已经是忙音。再拨,还是忙音。很显然,对方将他拉进了黑名单。8
汪庆勒几乎要疯了,尤其是许多珍从省城返回,两人在家中面对面的时候。
尽管已经经过一个晚上和一个白天的消化,但有的事情一旦发生,就不会随时间流逝而被过滤和消化掉。相反,它会积淀下来,愈发凝重。汪庆勒无法面对许多珍,不知道和她面对面的时候,应该持有什么心态。许多珍是在天黑透了的时候回到家中。她走进家中时,坐在沙发上的汪庆勒一言不发,双眼发光,随着许多珍来来回回地游走了很长时间。眼里看到的仿佛不是许多珍,而是那张彩信图片。随之而来的,是许许多多不堪入目的画面一一浮现。汪庆勒猛兽扑食般冲向许多珍,将她狠狠地摔到地上,疯狂地撕咬起来。
这一夜,汪庆勒几乎没让许多珍有一丝喘息的时间。直到天将亮未亮,他自己疲惫不堪,才沉沉睡去。
上午要参加政府常务扩大会,会上有他手中项目的议题。但汪庆勒早就将这件事情抛到九霄云外。醒过来很久后,才终于想了起来。
汪庆勒以最快速度赶到政府大楼,但参加会议的人们正在往外散去。散去的人们都是熟悉的面孔。大家都是局级领导,很多会要一起开,甚至一起拼酒一起搓麻将,私底下称兄道弟。但现在这些人都不理会汪庆勒,甚至招呼也不打,视而不见地和汪庆勒擦身而过。出现这种情况,一般是有什么大事情发生了。汪庆勒不用思考,就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消息或早或晚,都会到达该到的地方。事情和汪庆勒猜想的一样,没有多少出入。据说,确认联系不上汪庆勒之后,政府主要领导在会上大发雷霆,认定领导干部无故缺席重要会议,这是思想上政治上出现严重问题的体现,是一起恶劣的违纪事件,责令政府督查室严厉查办,必要时移交纪委调查。无论违纪人员有什么关系什么背景,都要追究到底。
汪庆勒苦笑,终于深切体会到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感觉。这件事自己犯错在先,虽自认为没有严重到政府领导所说的程度,但领导已经放话,汪庆勒实在想不出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如果由许多珍出面……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汪庆勒又硬生生地将它按了回去。算了,随它去吧!
下午上班时间,汪庆勒早早地来到办公室。他知道,政府督查室的人一定会来找他。无论结果如何,他必须端正态度。
周其在在门口喊了声“汪局”,走了进来。汪庆勒感觉周其在走进来的瞬间,有些异样,但不知道异样出在哪。汪庆勒问:什么事?周其在说:主要是向你汇报外出考察的事情,方案已经拟好,我看过,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汪庆勒接过考察方案,说:这事你定下来就行。这次考察,我就不参与了,你全程负责吧。
汪局,上次办公室送来的协议,你签了吗?周其在问。
汪庆勒说:你在局里分管项目工作有多长时间了?
周其在说:三年多。
汪庆勒说:三年多,这么长的时间,你还不清楚流程?项目报价协议,至少有三家公司竞价,现在只有一家,我怎么签?你们要完善这些手续。还有,关于报价,虽然我们班子会原则上是通过了,但还需要与对方公司进行谈判,你一起安排吧。对了,谈判时你们要做好记录,形成会议纪要,你主持吧。
秋月红敲门,喊了声“局长”,汪庆勒说:进来。
秋月红说:办公室来了两个人,说是凌峰公司的,要见你,我要不要让他们上来?
汪庆勒听到“凌峰公司”的名称,愣了一会才想起来,这正是春哥他们的公司。汪庆勒问:男的女的?
秋月红说:男的。
汪庆勒说:就说我忙,项目的事,让他们找周副局长谈吧。
看着秋月红离开的背影,汪庆勒突然想起,刚才周其在进来的时候是没有敲门的。当然,汪庆勒的办公室大门敞开,没有明文规定一定要敲门才可以进来。但全局上下早已形成不成文的规矩,进局长办公室前,都要敲一敲门,汪庆勒已经习惯了。周其在这一举动,是有意还是无意?如果是有意的,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呢?汪庆勒摇摇头,但愿是自己想多了吧。
汪庆勒一直在等的政府督查室的人始终没有来,来的是电话。
电话里,对方自称姓吴,显得很客气。汪庆勒对这个姓吴的有印象,一个年轻帅气的小伙子,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吴副主任说:汪局长,非常抱歉,打扰你了。由于你无故缺席会议,造成了不好的影响。根据领导的安排,我们需要了解你上午缺席政府常务会的原因,以便形成说明材料向领导汇报。
汪庆勒便将准备好的说辞跟吴副主任说了一遍。无非是身体出了状况,紧急处理后却无法入睡,下半夜吃了安眠药,结果就睡过头了。其实这个说法经不起追查,政府督查室一定会询问许多珍。除非汪庆勒和许多珍有过串词,否则,一定会出问题。但实际情况是打死都不能说出来的。那种事,谁会说出来呢?汪庆勒不会,许多珍更不可能。目前,汪庆勒不可能找许多珍串词,走一步看一步吧,管它呢!
吴副主任说:你说的情况我记下来了,我会形成材料如实上报。哦,对了,汪局长,你也写一份情况说明吧。打扰你了,汪局长。
汪庆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被抽空了似的,瘫在旋转椅上。
吴副主任愈是显出客气,汪庆勒愈有捉摸不透的感觉。政府督查室和政府主要领导截然相反的态度,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这里面暗藏着什么玄机?汪庆勒无意识地旋转椅子,环顾办公室,看到身后挂着的那幅名家书法,突然想起,家中那株雌苏铁还未搬过来。9
刘猛设宴,约了几位好友,为汪庆勒压惊。几个人轮流向汪庆勒敬酒,汪庆勒来者不拒。汪庆勒很想自己將自己灌醉了,但无奈,今天晚上喝的酒仿佛被稀释了,失去了酒精度一般。
酒喝得正酣,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推门进来。来人说:汪局,我不请自来,不要赶我出去哦。
周副?汪庆勒将那个“副”字咬得很重。坐,快请坐。刘猛立即起身安排座位。
周其在突然到来,让原本热络的气氛冷却了许多。又喝了一会儿,汪庆勒站起来说:你们喝,我去方便。
汪庆勒感觉有点热,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点了支烟,拐进洗手间。
洗手间空无一人。汪庆勒刚在小便池前站定,周其在闪了进来。两人并排在便池前站着,周其在说汪局。汪庆勒“哦”了一声。周其在说:今天纪委的人开始了解你的情况了。
我知道,汪庆勒脱口而出,但随即一怔。周其在其实说得委婉了,将“调查”说成了“了解”。但纪委调查,当事人怎么会知道?
汪庆勒挤出一丝笑容,说:随便,让他们查吧。
周其在看着汪庆勒说:我过来,是因为我觉得这件事必须当面告诉你。
沉默了一会儿,汪庆勒说:谢谢!
不客气。周其在说:酒,我不喝了,还有事,先走了。
汪庆勒看着周其在离去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一幕像极了谍战影视中地下工作者接头的场景。周其在特地过来和他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关心,还是试探?如果纪委的人找过他,他这样透露消息,不是违反纪律了吗?他的目的是什么?汪庆勒突然有一种看不透周其在的强烈感觉。
汪庆勒回到席中,问:周副怎么会找到这里?刘猛说:我说的,你来之前他给我打过电话。汪庆勒没有往下接话,刘猛也没问发生了什么。
酒喝得差不多的时候,有人提议请汪局去KTV,汪庆勒拒绝了。散席时,刘猛和好友们争着送汪庆勒,或者帮叫代驾请出租车,汪庆勒都拒绝了。他以酒醉了需要走一走清醒头脑为理由,独自一人走在大街上。
走着走着,一抬头,发现走到被流浪汉撞了一头的地方。你是坏人!流浪汉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又响了起来。我是坏人?汪庆勒苦笑。如果自己这样的人变成了坏人,那好人应该是什么样子呢?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对他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仿佛被诅咒了,这些日子里,就接二连三地遇上莫名其妙的事情,显得十分邪乎。但汪庆勒是不信邪的,他索性在那天晚上被流浪汉撞倒的地方坐了下来。那天晚上,汪庆勒无法在A城找到可以信任的人,以解决尴尬处境。今天晚上,汪庆勒同样无法在A城找到可以信任的人,聊一聊郁闷的心情,泄一泄心中堵得瘆人的郁气。周其在是一个意外,但他绝不是可以了解汪庆勒心事的人。
汪庆勒席地而坐,一连抽了五六根烟。不知道什么时候,天空中若有若无地飘起了雨,汪庆勒才站起来,不紧不慢地在人行道上往公务员小区方向走去。
小区里明亮的路灯下,十多个小孩子在玩闹,他们毫不介意稀稀疏疏若有若无的雨。三三两两的老人或站着或坐在花圃边,他们偶尔轻声交谈一番,却始终警惕着玩闹的孩子们。汪庆勒经过的时候,没有人跟他搭话。人们仿佛不曾关注过他,或者他不曾在别人的视线中出现过。
家里黑漆漆的,灯没开,许多珍还没回来。两天了,汪庆勒没跟许多珍说过一句话。他从来没遇到也没想过自己会遇到这种局面,更不知道怎么解决这件事情。他至今无法相信温柔贤淑、娇柔可人的许多珍会变了,变成了他不认识的另外一个人。
汪庆勒进屋,开灯,换鞋,径直走进卧室,也不洗漱,就躺到了床上。今晚喝了很多酒,但奇怪地感觉不到一丝酒劲。汪庆勒思绪漫无目的地四处飘飞,无意识中,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房间里烟雾缭绕。
突然鼻腔里冲进一股焦煳味,汪庆勒脸色一变,跳了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烟头落到被子上,烧开了一个大洞。黑洞四周,发出红色的光,正在慢慢吞噬着棉胎。焦煳的烟雾就翻滚在黑洞上方,向四处弥漫。汪庆勒扯下被子,拖到客厅,取了一盆水淋在被子上。返回卧室,翻出另一床被子,重新躺回到床上。经过这一番折腾,更没有睡意了。
时间走得很慢,慢得汪庆勒察觉不到它的存在。在煎熬中,刚艰难地捕捉到一丝睡意的时候,突然,微不可察的门轴转动声传来,在寂静的夜里,声音被放大了,如雷贯耳。许多珍回来了,汪庆勒竖起耳朵聆听卧室外的动静。
高跟鞋的脚步声跨入大门,在玄关处停住,传来放下提包的轻响,又窸窣一阵,这是在换鞋了。脚步声变得轻柔,来到客厅,声音消失了很长时间,大概是惊诧于眼前的情景吧。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声,这是在收拾被烧毁弃于地上的被子。之后是扫地拖地声,走向阳台收取衣物的声音,进入卫生间的声音……这些声音,如果抛却如今的心境,放到以前,该是如何的温馨温暖?汪庆勒心境复杂。
许多珍进入卧室,来到床边,刚刚坐下,汪庆勒立即像埋伏猎食的猛兽,弹跳起来,将许多珍扑倒。
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语言交流。许多珍盯着汪庆勒看了很长时间后,就闭上了眼睛。她放开自己,像一汪幽深的潭水,任由泳者在其间恣意翻腾搏浪击花。黑夜中,汪庆勒像冲锋陷阵的勇士,在敌军阵营中反复冲刺杀伐。但却没有声响,仿佛一部无声电影,所有剧情都在静默中上演。
早晨,汪庆勒是被许多珍起床的声音惊醒的。他看着许多珍穿好衣服走出房门,净手洗漱完毕后又返回卧室,在梳妆台前安静地上妆。许多珍上完妆,走出卧室,在玄关处换了鞋,拎了包,打开大门,却又转回头,来到卧室门口,对汪庆勒说:这两天你安排好单位的事务,请一段时间病假吧。书记这边,我帮你说。
汪庆勒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看到许多珍已经转身离开,“砰”的一声关上大门。大门外,橐、橐、橐,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愈来愈小,直至消失。10
汪庆勒到达E城时,夜幕像一张网,自上而下,已经开始沉降下来。
夜晚的E城,人流如织,街灯辉煌。一栋栋高楼大厦拔地而起,身披五颜六色的灯饰,闪烁发光,与天上群星交相辉映,呈现一派繁华盛景。相比于A城,汪庆勒更喜欢E城。喜欢的原因不仅是E城比A城发达得多,还因为父亲母亲都在E城,他自小在E城长大,又在E城工作了多年,这里有他熟识的一切。人们不是说“父母在的地方,就是家”吗?若不是因为许多珍,他又怎么会去了A城?
这次回来,汪庆勒谁都没通知。他推开家门的时候,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母亲正在收拾碗筷,看来是刚吃完饭。两人被推开的门吓了一跳。父亲看了他一眼,脸上快速闪过诧异的神情,又转过头去盯住电视屏幕。母亲急切地问:你怎么不说一声就回来了?也没有准备你的饭。你等一下,我马上给你弄。怎么,我儿媳妇呢?没跟你一起回?母亲边说着边往汪庆勒身后瞟。
汪庆勒突然感觉鼻腔一陣酸楚,心中似有万般委屈涌将上来。只是想起自己堂堂七尺男儿,宜流血流汗不可流泪。若在古代,更应征战沙场建功立业甚至雄霸一方。如今自己只不过混了一个正科级别,离理想中的高度相差很远很远,岂能有这些儿女柔情?这才强压情绪。
再打量父母亲,双鬓已经黑白参半,开始显出老年之态。据说当年在乡镇基层,因某个问题工程,父亲持强烈反对意见,得罪了高层,从此终身只是科员,不得提拔重用。母亲是工人,半生辛劳持家从无怨怼。正是家庭清贫的原因使汪庆勒发奋自强,誓言必须弄出一番成就,光耀门楣,让家人过上好生活。
或许,去A城本身就是一个错误的选择。汪庆勒想。许多珍出门前的那番话,颇有深意,包含的信息太多太丰富,汪庆勒至今无法消化。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许多珍一定知道很多汪庆勒不知道的消息。汪庆勒这段时间遭遇了党委约谈、政府问责和纪委调查等事情,对他来说这是难以置信的。现在回想起来,党委这边因为书记的态度,大概不会再深究。政府督察室的态度与政府领导的态度不相吻合,使汪庆勒有螺蛳壳里睡大觉,摸不清东西南北的感觉。而纪委的调查,令汪庆勒心中忐忑。谁知道他们能调查出什么来呢?汪庆勒确信自己为人正直,积极和努力,大的错误肯定没有。但官场上谁敢说自己一身清白无瑕疵?汪庆勒曾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几次收下项目合作方数额不等的酬谢金。这些事原本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项目合作方不说出来,谁能查得到?但真的查不到吗?汪庆勒不敢确认。他心神不宁,第一次深切感受到官场的凶险和前程难卜。当初前往A城时,汪庆勒不顾E城亲友的劝阻,义无反顾地随许多珍而去。如今汪庆勒已经后悔当初的义无反顾。但世上什么人什么事都有,哪里有后悔药?一时间,汪庆勒心念急转,想了很多很多,甚至开始有了离开A城的念头。但这些复杂的心绪哪里能对父母亲诉说?就是E城的朋友和以前的同事,汪庆勒都不会透露任何消息。他心中已经有了决断,于是强颜欢笑,应对父母亲的絮叨。
次日,汪庆勒赶赴省城,在马可波罗国际大酒店的豪华套间入住。进入房间后,汪庆勒立即给春哥发送了一条定位,又附上房号信息。但这一次,春哥没有秒回信息。汪庆勒烧水,沏茶,点了一根烟,悠然地坐在茶几前等候。
等候的时间总是过得太慢。但汪庆勒不急,他心平气和地看了会电视,又在微信局领导班子群里处理了一些事务。然而近两个小时过去,春哥仍未来到,也没有消息回复。
春哥最后没有出现,汪庆勒望着空荡荡的走道发呆,嘲笑自己竟然如此不淡定。
心中彷徨不安,汪庆勒不想再主动联系春哥,下决心似的将手机丢到一边。管它呢,春哥爱来不来,随她去吧!他躺在沙发上,心中颇有听天由命的悲凉感觉,一会儿期待春哥到来,一会儿希望春哥不要出现,在胡思乱想和忐忐忑忑中,沉沉睡去。11
汪庆勒站在A城地标性建筑的城楼上,放眼四望,只见天空湛蓝,无数的彩旗在微风中展姿摇曳,人群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A城地标坐落于由高速路入城必经的迎宾大道上,两座充满民族特色元素的仿古城楼,分别罩住两条迎宾路八十米单向大道,形成A城进出的南大门。两座城楼的顶部之间,跨架着一个巨大的“A”字。“A”字顶端,镶嵌着一颗巨大的宝珠,宝珠流光溢彩,纵然阳光明媚亦遮不住其光华。尤为奇特的是,每隔一个时辰,宝珠就会缓缓绽开,变幻成一束盛开的A城城花紫罗兰。地标总高度二百三十米,寓意A城二百三十年古老历史。“A”字耸立于云霄,十几里外,无论昼夜均可观瞻到宝珠奇景,令人叹为观止。
上午的A城地标性建筑落成庆典,让汪庆勒有种梦境般的感觉。省、市都有重要领导来了,他们在庆典上发表了讲话,对A城地标建筑给予了高度肯定。但他们说过什么,汪庆勒一句都想不起了,他只记住了书记说过的一句话:这么年轻有为的干部,历尽千辛万苦,创造了A城载入史册的一大奇迹,这样的干部我们不提拔重用,还能提拔重用谁?汪庆勒仿佛看到锦绣前程扑面而来,激动的心情无法用语言或文字来描述。更让汪庆勒想不到的是,父母亲竟然出现在庆典现场,目睹了汪庆勒光宗耀祖的盛事。看着父母亲满心欢喜掩不住扬眉吐气的样子,汪庆勒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心中踌躇满志,意志风发。此时此刻,必须要做什么事情,才能将这振奋人心的喜庆进行得淋漓尽致。庆功,对!庆功宴是此时唯一必须要做的事。汪庆勒招呼刘猛将车开过来,带上父母亲,朝A城最大最奢华的乐福居大酒店驰去。
酒店大门口,汪庆勒正打开后门牵着父母亲下车。这时候,两个穿正装的男人迎上来,对汪庆勒说:汪局长,借一步说话。汪庆勒看着那两个陌生男人,心一沉,突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对那两个人说了声“请稍等”,回头对刘猛说:招呼好两个老人家,我有急事,处理完就赶回来。
某一间屋子里,汪庆勒坐在一张独凳上。他的对面,是一张桌子,桌子后坐着两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两个中年男人的后面,笔直地站立着一个魁梧的年轻人。
两个中年男人,一个戴宽边眼镜一个戴窄边眼镜。他们自进入屋子里后,绷着脸一言不发,只是用芒刺般的目光盯住了汪庆勒。
汪庆勒清楚这是他们施压的一种手法。他们企图用这种静默的威压,令汪庆勒心绪紊乱,进而惶恐失措,直至心理崩溃。但汪庆勒是见过多种场面的人,怎么会让他们的这种手段得逞?
然而汪庆勒还是低估了这种静默的威力。在绝对的静默中,不清楚眼前状况的人,脑子必然极度活跃。此刻,汪庆勒的脑子飞速旋转。他不知道对方掌握了什么,也不知道对方的底牌,所以有一丝惶恐慢慢地生发开来。汪庆勒不能让这种静默持续下去,他必须让对方开口说话。只有对方说话了,汪庆勒才能从他们的话语中寻丝觅迹判断形势,从而作出最有利于自己的应对方案。汪庆勒调整情绪,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你们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话一出口,汪庆勒就有输了的感觉。他明白,在这种僵持的静默氛围中,先开口说话的一方,就是沉不住气的一方。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窄边眼镜慢条斯理地说:说说你的问题吧。
汪庆勒说:我没什么问题!
窄边眼镜说:我们等你五分钟,你考虑清楚。
我沒有什么可以考虑的,汪庆勒说。可是没有人回应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屋子里又陷入静默。汪庆勒心中的忐忑加剧了。五分钟过去,窄边眼镜那慢条斯理的声音再次响起:汪局长,你自己交代还是我们说出来,性质是不同的。你考虑清楚了吗?
汪庆勒耸耸肩。
窄边眼镜说:那我们就帮你回忆吧。宽边眼镜摆弄手中的设备,一段汪庆勒和春哥的对话响起来,正是两人在酒店里讨价还价的声音。汪庆勒惊呆了。宽边眼镜又亮出几张照片,上面有汪庆勒和春哥在酒店出双入对的身影。窄边眼镜说:汪局长,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纸是包不住火的。
豆大的汗珠从汪庆勒的额头上慢慢往下流淌。
窄边眼镜说:我们再给你一次机会,彻底交代清楚你自己的问题,另外检举揭发不法行为,争取戴罪立功,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汪庆勒强自镇定说:我的问题我可以交代,可是你们要我检举揭发什么?
窄边眼镜没有说话,宽边眼镜手中又亮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正是汪庆勒无比熟悉且刻骨铭心的画面,只是比汪庆勒手中的图片清晰得多,清晰得画面中人的汗毛血孔都能看出来。只是,他们的手中怎么会有这张图片?
汪庆勒崩溃了。
这时候,门外突然闯进来一个人,正是那个高个子的流浪汉,他用手指着汪庆勒,口中高喊:你这个坏人!
汪庆勒一惊,猛地睁开眼睛。
室内明亮,流浪汉、两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和那个年轻人都不见了。汪庆勒还躺在沙发上,浑身从头到脚汗水涔涔,衣服全湿透了。窗外,起风了,尘末在空中漫天飞扬。但太阳依然高挂在天空……
责任编辑 韦毓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