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正持
一
建政路是一条有60余年历史的老街。这条1000多米的路,承载了我太多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这辈子走过频率最高的路,莫过于建政路了。我是看着它犹如一个呱呱坠地的小女孩,长成一个端庄秀丽的大姑娘,又成为了一个雍容华贵的资深佳丽的。建政路就在我们村口,是我进入南宁市区的必经之路。
小时候,奶奶常带我回葛麻村的娘家看望外太公。葛麻村距离我们村并不远,直线距离最多2里多,在村口就可以看到葛麻岭的最高点“龙头嘴”(南宁广电大厦后面的高坡)。那时建政路尚未修建,只能从弯弯曲曲的田埂小路走,中途还要跨过两座简易的小木桥,一老一小趔趔趄趄地要走上1小时呢。那时候的南宁市很小,也很破旧,老实说,远比不上现在的一个中等县城的规模和繁华。市中心不少地方还是荒村僻地,建政路开辟之前周边都是葛麻村和官塘村的田地。
说到建政路街区的诞生,必须要从中共中央“南宁会议”说起。1957年底,中央决定在1958年1月在南宁市召开“南宁会议”,广西省委(那时还未成立自治区)计划安排毛主席等中央领导同志下榻明园饭店,由当时省公安厅厅长钟枫同志负责会议的安全保卫工作。考虑到明园饭店门前的民主路是连通柳南公路的交通要道,交通流量很大,既不利于中央代表团的警戒保护工作,也影响毛主席等中央领导同志的工作和休息,于是钟枫同志提出交通分流的方案。经再三研究,省委决定从民主路北段的广西日报社旁边临时修了一条路,绕一个弯到新民路。经过七天七夜的紧张施工,赶在“南宁会议”召开前,开辟出一条7米多宽的临时沙石便道。后来这条路就成了飞凤路(现成为古城路的北段)和东葛路。有了“南宁会议”这股强劲的春风吹动,建政路街区的建成。
可以说,中共中央“南宁会议”是南宁腾飞的起点。新中国成立初期,湘桂铁路当时还未开通到南宁,韦国清等省委领导去北京开会,还要乘汽车到柳州,才能坐火车去北京,十分不方便。据说韦国清还曾经向毛主席请示,想把省会迁去柳州或桂林。毛主席高瞻远瞩,指出南宁有着不可替代的区位优势和战略地位,为南宁乃至广西的长远发展指明了发展方向。
建政路和园湖路修建后,周围就相继进驻了很多厅级机关单位,如冶金局、文化厅、水电厅、交通学院、地质局、国家测绘局等。1965年秋天我上十四中读书的时候,建政路还是泥沙路。那年冬天,市里决定给建政路铺上水泥路面。在混凝土搅拌机的轰鸣声中,建政路从西边一路向东铺过来。看着平坦、光滑的水泥路铺过学校门口,我们别提多高兴了。市政局要求沿线的机关单位负责保养路面。那段日子,我们早晚都要从学校挑水去浇马路,并在路旁种上很多凤凰树和樟树。那时候没有下水道,一下雨,路上洪流滚滚,从两头往中间的园湖路涌去,再顺着园湖路排出葛麻村田地间的古溪里(现称七一总渠)。
建政路的开通,最直接受益的就是我们村,全村人都喜形于色,这下出街入市方便多了。那几十年里,上学读书和家庭日常买卖用品都要往返在建政路上。中学肄业后回生产队务农,常在清早就下地收割蔬菜,然后用板车送到建政路的蔬菜公司。 二
在20世紀60年代乃至80年代末,国家实行的是计划经济,建政路一带是南宁市东区的唯一商业街区,有国营日用百货商店、蔬菜公司、食品公司和饮食店,各类商店都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的。最重要的是建政粮店。老话说,无粮不驻兵,这是国家唯一的粮油定量供应点,周边所有的工厂单位的居民和几个生产大队好几万人的粮油都要凭票供应,每天都有很多人去排队购买,那可是整个东郊片居民物资供应的基地。当时我们农民的粮油票与非农业居民的不一样,上面印有“农业”两个字,或者是把居民用的粮票上面的两个角剪掉,以区别正规居民的粮票。居民可以买2号米,每月半斤油,农民只能买3号米,每月3两油。那时候很多家庭每当去买粮油,都是全家总动员,携带米袋水桶篮子去粮店排长队,一次性地把一个月的粮油买回家。我常常在放学后马上去粮店排队,家人收工随后赶来,把粮食拿回家。
我最难忘的是十四中对面那间第二饮食公司的建政饮食店,是方圆几公里唯一准许经营小吃和熟食的门店。每天清晨我们送蔬菜上市后,饥肠辘辘,能填入一碗粉或两个包子,身子马上就变得暖和了。特别是深冬时节,干塘打鱼送到菜市场后,穿着湿透的衣服,在店里吃到一碗热乎滚烫的豆浆或糖粥,别提有多惬意了。最大的诱惑是,店里有卤猪头肉卖,而且不要肉票。那年月,我们农民是没有肉票分配的,能买上半斤几两猪头肉是最大的希冀,虽然排队的人如长龙一般,但我们仍不死心地跟在后面不愿意离去。那些老农提着那一小块猪头肉时,心里特别开心,晚上有客来,又可以喝二两木薯酒啦!
建政路还有文化大院里的广西歌舞团、儿童剧院,以及最受人追捧的实验电影院。每当华灯初上时,格外热闹繁华,熙熙攘攘,人流滚滚,劳累了一天的人们,在这里得到精神上的释放和享受。情侣们尽可以卿卿我我、窃窃私语,从而找到爱的秘密,于是顺利地捅破那一层窗户纸。
改革开放后,我和妻子开了一间饮食店。每当凌晨4点钟,就蹬着单车或三轮车,赶去建政路与园湖路交叉的新农贸菜市场采购米粉、肉类、蛋品、蔬菜等,又赶回来开张营业,为附近的工人、农民、学生等供应早餐,以此赚取生活费。这个时期的建政街区比七八十年代更繁荣兴盛,规模也扩展到园湖路中医院一带,市场经营面积大了好几倍,什么都有卖,真的是百业兴隆、万象更新。在我开店的20年间,我每天来回建政路五六趟甚至上十趟,先是骑自行车,后来是骑摩托车。在辛苦奔波的漫长岁月中,生活渐入佳境,也逐渐过上了较好的生活。三
建政路还有两个藏着我梦想的地方。一个是我的母校——十四中,我1965年进校学习,从一个破旧的乡村小学来到这个崭新的都市中学,开阔了眼界,见识了新的同学和事物,学到了更多的知识,我贪婪地学习,企图从这里上进以改变我的人生。那时的社会经济环境很差,农村的生活极度贫困,村里的孩子们常旷课去摸鱼捞虾,去附近的农场找人家收获后漏下的红薯、木薯回来充饥。而我母亲从不让我去搞这些东西,她宁愿自己劳累一点,经常督促我看书学习,指望我读好书,以后能有好的前途。另一个是位于建政路28号的广西文联和《广西文学》编辑部。改革开放后,迎来了文艺复兴的春天,那时的文学风气空前浓厚,各种文艺期刊如雨后春笋般出版发行,书店和街头的书报亭人很多。人们开口必言称文学,文学青年是十分前卫和时髦的群体,那时的人腋下不夹着一两本杂志,都不好意思出门上街。年青轻狂的我也成为其中的一员,在每天粉店收摊之后,也钻进文学书籍里遨游,学习编几行文字,怀揣着有朝一日能一鸣惊人成为作家的梦想。为了提高自己的写作水平,多次跑到文化大院里拜访作家古笛老师,到《南宁晚报》编辑部向编辑冯志奇老师讨教,以期能寻找到写作的秘诀。后来又参加《广西文学》杂志社举办的函授文学班,在作家凌渡老师、潘荣才老师等的指导下刻苦学习写作。但由于自身的文化水平低和文学修养不够,几年下来,积下一大堆稿件,除了少数几篇能变成铅字印上刊物外,其余的都成为了垃圾。我最后便销声匿迹地沉默下去,作家梦也化为了泡影。后来的文学热潮也渐渐地冷落下来,文学渐行渐远,时至今日,真正拿起书本来读的人凤毛麟角,玩游戏、手机上网的人却如过江之鲫。四
有个时期,还兴起了改名热潮,很多人都去派出所改名,学校也要改名,十四中还专门召开改名大会,人们争相上台发表改名建议。许多条路也改了名,如建政路、兴宁路、民生路、友爱路都改过名,直到改革开放以后才恢复原来的路名。
这辈子我最庆幸也最惬意的事,是在10年前,为了圆我的读书梦,走进了市老年大学,学习画画,学习二胡、小提琴。这些都是我青少年时最喜欢的科目。当年没有机会很好地学,老了有这个时间和条件,就应该牢牢地把握好。有人说我是“60岁学吹鼓手,吹不了几天”。我认为,能吹一天是一天,能自娱自乐、陶冶情操、提升自我,何乐不为?今年,学校里开设文学欣赏创作班,请市文联的作家老师来给我们上文学写作的知识课,我也欣然报名了,当年没当上作家,但能与作家交流,见贤思齐,靠近斯文,也遂了心中之愿。
改革开放以来,中华大地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高速地朝繁华富强的中国梦前进。建政路的面貌也与南宁市一起同步改观,几十层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变得更繁华富丽,颜值越来越高大上。站在建政东路举目望去,就会令你惊叹不已!看,新建成的高铁和清厢快速路横空出世,犹如两条彩虹通向天际,一列列的动车如银龙飞过高铁,千百辆汽车似颗颗彗星闪过清厢快速路,奔向远方。
如今,我已经步入老年,每天清晨和黄昏,我都照例走出家门来到建政路头,深情地看着朝晖和夕阳下美丽的街景,恋恋不舍地徘徊在霓虹华灯下。我想,若干年后我必然会悄然而去不复存在,但建政路和南宁市及华夏大地依然存在,我们的子孙后代会更加兴旺发达。
责任编辑 谢 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