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克武
引子
壬妹不是家生女儿,她是过继过来的。
当年苏家兄弟俩从黄毛界下来另寻住所,看上了大槽里一个所在。他俩沿着老纸厂旁边的水沟上行,几经盘旋,来到山腰一块不大的平地,倏忽间惊起一对白色的大鸟。哥子驻足观望良久,见山势蜿蜒,脚下一片缓坡恰如臂肘的拐弯处,背靠高峰、左环右抱、竹木林立,形似鸟巢。哥子仰望天空飞翔的白鸟,脱口说了一句“天鹅抱(孵)蛋”。
兄弟俩择期动工,在“天鹅抱蛋”的地方建起了三间简陋的燕子屋,定居下来。
此后不久,哥哥在山下邂逅一个外乡逃难的年轻女子,两人年貌相当,遂结为夫妻。数年之后,妻子一直没有生养,反倒是后来成婚的弟弟先后生下了一男二女三个孩子。两兄弟商议,弟弟将排行老二的女儿过继给哥哥承续香火。
这个女儿生于1920年,农历壬戌狗年,小名壬妹。她就是我的奶奶。迁徙
壬妹是在大槽里出生的。
壬妹伯爷,也就是后来她的爷佬(父亲)选中“天鹅抱蛋”也许是他一生中最大的错误。有个地理先生马后炮的说法是,此地貌似仙居、蕴含灵气,其实水弱土薄,木火旺而金缺。上山难走、下山难行,除了砍柴烧火方便,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
爷佬奶奶的过世,终于让爷佬下决心离开大槽里。
那一年的年景极为艰辛。山岭上种的苞谷稀稀落落,房前屋后的瓜菜刚刚结缔就打蔫掉花,山上的野兽、野果也比往年少了许多。老奶奶忍饥挨饿支撑了小半年,终于一病归西。
给老奶办丧事犯了难。爷佬跑了几十里山路,跨过三县界,从永福一个老同家里借来三斤大米。他吩咐老婆洗干净平时熬猪潲的大铁锅,煮了一锅白米粥,从菜园里摘了一把辣椒豆角,炒了一盘小菜,请来自家屋里的几个亲戚帮忙料理后事。这几个人和爷佬家里一样,多时不曾见到白米了,看见白米粥眼睛都发绿。拿起碗筷,一阵风卷残云,祭到粥满咽喉才放碗,走一步路都能听见肚子里稀粥晃荡的声音。
棺材出门的时候出了大事。几个脚力喝饱了粥,肚子发胀、脚下发软,反倒使不出力。一声吆喝,肩上的压力一沉,前面的几个人跌翻在地,嘴里喷出混着辣椒豆角的东西,满堂屋散发着还没有完全消化的食物的臭味。棺材被颠翻在堂屋里,裹着黑色寿衣的老奶滚落下地。
这个诡异的情景让所有人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从寿材里甩出来的老奶刚好落在跪守灵前的爷佬跟前。爷佬几乎是面对着面地清楚地看见老奶灰暗苍白、毫无生气、似乎痛苦异常的脸。老奶的一只手弯曲着压在身下,五指直伸,指向门外。
安葬老奶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爷佬的眼前经常晃动着老奶那张苍白痛苦的脸和伸向门外的手指。爷佬终于恍然大悟,离开此地。
爷佬看中了大槽里沿河下游五里以外的蛇颈。
小溪水从大槽里更远的山里哗啦啦地淌下来,冲出烂石口,流经老虎冲以后,碰上了对面山上长长伸出的一道山梁。河水顺着山势拐了一个弯,冲到对面的山根又急速地拐回来,形成了一个长长的带状河湾,形似长蛇急速回头的样子,这就是“蛇颈”。
蛇颈是上天赐予当地山民的一道美景,它赋予了这片土地天然柔婉的灵性。可是这道美景在后来大跃进的运动中被生生破坏了。当时有人出了个馊主意——围河造田。这个貌似创造性的提议,一下子点燃了山民们愚蠢的孽火,他们用钢钎、铁锤和炸药在山梁上打开了一个口子,上游筑起了一条拦河坝,河水跨过打开的缺口、穿过山梁直接进入了下端河床。蛇颈像是被猛然砍了一刀,柔软弯曲的部分被硬生生地分离开来。河床被改造成了20多亩农田,也打了一些粮食,可悲剧的结局从蛇颈被截断的那一刻就开始了——蛇頸的灵气再也不复存在。
爷佬把新家安在靠近蛇颈河边的山坡上。这个地方大致也算得上是依山傍水,只是水不在近前,山也离得蛮远。从家门口到蛇颈河边要下一个陡坡,大概走里把路;屋后远处是摩天寨,两座浑圆挺拔的山峰紧紧相连、高高耸立,极似带仔农妇凸出的双乳。站在半山坡上的家门口放眼望去,蛇颈河谷净收眼底,空旷宽阔,满眼翠绿。
蛇颈在还没有被截断的时候充满灵气。壬妹尽得青山秀水的滋润,出落得花枝招展,水灵如熟透的山桃。壬妹从小跟随长辈谋生活,山上田里、农活家务、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跟爷佬出山赶圩,壬妹来回挑八九十斤担子不在话下。周围都晓得苏家老大有个能干的妹仔。
壬妹17岁那年,爷佬决定给她招郎。上门提亲的媒婆踏破了门槛。爷佬最终选择了狮子口外头朗村石家的一个后生石天友。
狮子口是旧时乡公所所在地。解放以后,乡公所改为乡政府,后来叫公社,再后来又改做乡,乡又改为镇。
由狮子口往南是桂北架桥岭北支的崇山峻岭,以北是喀斯特地貌间杂的平原地带,在这里自然形成了“山里”和“外头”的分界线。大江河从山里奔腾而出,越过石壁岭下的狭窄河道瞬即趋于平缓。河西是一条地势平坦、绵延数里的土岭,叫做马岭山。河东是一座两端高耸、中间凹陷、形似一头威严端坐的巨大的雄狮的石山,名为狮子山。后来人们在石壁岭截断小河,修建了一座水库,这就是桂北有名的临桂大江水库。
狮子口的来历颇有韵味。传说很久以前,在大江河两岸生活着一只狮子和一匹天马。河东是狮子,河西是天马。天马每天自由自在地在岭上快活地奔驰,山顶因此踏成了一片宽阔的平地,即为马岭山。有一天,河东的狮子乘其不备,把天马一口吞进了肚子里。可是天马的个头太大,狮子吞下天马以后,张开的大口怎么也合不拢,嘴巴里的口水哗哗直流。恰好赶山围海的观音老母路过这里,见此情形,说了一句“好一个狮子口”,于是狮子化作石山定在那里,“狮子口”因此得名。
狮子口圩场向北,有一座奇特的石山。此山上尖下圆,腰部以下忽然圆滚凸出,极似怀孕待产的妇人,当地人美其名曰“美女怀胎”。石天友祖居的朗村就散落在美女圆肚之下的周围。招郎
壬妹的夫婿石天友是爷佬选的。
那天爷佬赶六塘圩。看见有人在当街“过硬”,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是朗村石天友和圩上有名的烂仔刘歪嘴。
“过硬”在当地就是决斗的意思,谁赢谁有理,生死不论。不到矛盾不可调和的最后关头,不会轻易选择这种处理方式。
天友“过硬”是被逼无奈。那天他挑着菜园边上自家唯一的一棵黄皮果树摘下来的果子赶六塘圩。卖完黄皮果,来到大街上清真寺的米粉店吃米粉,被街上的烂仔刘歪嘴盯上了。刘歪嘴端着一把破茶壶蹭到天友的身后,在天友转身的时候把茶壶摔在地上,随后他一把揪住天友,要天友赔钱。天友诚惶诚恐,一个劲地赔礼道歉。刘歪嘴开口就要赔两块光洋。这个数目在街上杂货铺买十把新壶都有余,天友就算拿出今天全部卖果子的钱都不够。
天友看清了刘歪嘴故意找碴儿耍赖的用意之后反倒冷静下来。几番论理之后,刘歪嘴使出狠招,把预先准备好的两根木棍丢在地上,“要么赔钱,要么‘过硬。”
这时候,清真寺前围上来一大群看热闹的人。这种场面不是经常能够看到的,都愿意看大热闹。
天友和刘歪嘴在大街上面对面站着,中间两条木棍摆在地上。天友眼睛扫过周围,见几个帮闲的烂仔在一旁跃跃欲试,肯定是刘歪嘴的同伙。他知道只要制服了刘歪嘴,那几个散仔不足为虑。一暼之间,天友看好了退路。
公证人一声“架势”(开始)。天友右腿跨出半步,一脚踩在木棍的前端,那木棍嗖地跳将起来。天友双手一抄抄在手里,还没等弯腰取棍的刘歪嘴直起身来,手里的木棍已重重地砸在刘歪嘴的右臂上。只聽咔嚓一声脆响,刘歪嘴右臂耷拉下来,嘴里发出痛苦的号叫。天友踏上一步,右脚飞出,将刘歪嘴踢倒在地,手里的木棍迅疾顶住刘歪嘴的咽喉。刘歪嘴见不是对手,躺在地上叫道“好汉饶命”。天友松开脚,丢下木棍,拨开人群,扬长而去。
按照“过硬”的规矩,天友打在刘歪嘴右臂上的那一棍完全可以直接砸在刘歪嘴的脑袋上,那样的话刘歪嘴早就小命不保。或者在后来天友踢倒刘歪嘴以后,再加上一棍也会要了刘歪嘴的命。天友手下留情,没有那样做。
这一切正好被那天担柴赶圩的爷佬在一旁看在眼里。回到家里,爷佬托人找来媒婆,让她去朗村石家传话。
壬妹是在成婚之后,才发现丈夫竟然身怀绝技。
有一天,壬妹和丈夫一起上七婆太岭上钩油(采松香),天友忽然童心大发,发掌劈向路边一棵鼎锅粗的杉树,震得树上的枯枝败叶哗啦啦地往下掉。壬妹细问端详,天友这才简略地说了自己习武的大概。
这以后每天钩油路经此地,天友公总是要停下来劈掌练功。长年累月,大杉树齐胸高的位置硬生生被打掉一层皮,数年后竟枯死了。
按照当地招郎的习俗,入赘者必须改名换姓,成为女方家的儿子,今后生出的儿女也必须随女方家姓。于是石天友变成了苏宗富。
我母亲秋英和奶奶壬妹一样招郎在家,于是我管自己的外公叫公。在当地,公就是爷爷。丧乱
壬妹成婚的第二年生下了头胎秋英。那一年,壬妹刚满18岁。
年轻的少妇壬妹尽情地享受着初为人母的喜悦,可她万万没有料到的是,之后的日子她竟然要经历那么多常人难以承受的巨大苦痛。
壬妹生下头胎之后,在后来的20多年中连续生下了8个孩子,可是最后长大成人的只有3个:老大、老四和老九。老二是个男丁,长到已经能说话喊人的时候,一场突然的发赖(发高烧)就夭折了。老三是个女儿,聪明伶俐,养到7岁的时候给了木桥头的刘家做童养媳,送过去没一年就病死了。之后的五、六、七、八也都因为各种毛病一个个地在壬妹的怀里夭折,被天友公葬到了后山的乱树林里。
最令壬妹伤心的是老七的病逝。那是个女孩,农历乙未羊年出生,取名乙秀。这个娘娘我见过,是个美丽活泼、敢作敢为的姑娘。有一次,我跟乙秀娘娘去新纸厂河边的水车兑坎舂米,村里和乙秀同龄的男生水富跑来插队,乙秀不肯,两个人动起手来,乙秀把对方的头壳都打破了。乙秀因此在同龄人中很有威望,好多人都愿意跟她又怕她。
乙秀死的时候大概是15岁。
乙秀是得大叶肺炎死的。农村人都这样,得了病先是硬扛,最多熬点姜汤、拔个火罐或者点根麻绳来灸灸脑袋,之后病势厉害起来了,再找草医把脉诊病、开方吃药,再后来人快要不行了,这才送医院。壬妹家距离最近的六塘圩卫生院有30多里,抬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快不行了。一个部队转业的女大夫给她做人工呼吸,清理出乙秀喉咙里的浓痰,乙秀缓过来了一阵子。当时乙秀很清醒地用家里的土话跟陪在旁边的大姐秋英说:“我要窝尿。”这是她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按照当地的风俗,未婚的女儿短命死了是不能进家门的。从医院抬回来,乙秀被放置在底下菜园的空地上,装在用几块薄木板钉起来的简易棺材里。第二天,她被埋在老屋对面蛇颈湾的山坡上。
壬妹送走了好多个自己生下来的孩子,有仔也有女,每次都使她备受煎熬,而这一回最是让她心痛如绞,像是天塌地陷,因为七妹已经眼见着长大成人了,而且还那么的美丽健壮,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映山红花。壬妹插在心里边的那把刀子不停地在搅动,让她没有一刻的安宁。她长时间呆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说话也不理人。
埋葬乙秀之后不久的一天傍晚,奶奶喊我去菜园摘一把辣椒回来炒菜。菜园里刚刚停放过乙秀的尸体,我的小脑袋瓜里浮现着听过的鬼故事,看着阴沉的天空,我心中发紧,对奶奶说:“我怕”。奶奶看了我一眼,没有生气,她把我搂在怀里,说:“不怕,乙秀娘娘不会吓唬我们的。”
奶奶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大滴大滴的眼泪滚落下来,掉在我的额头上,冰凉冰凉的。
壬妹9次生子,6个夭折。每一次失去亲生的孩子,对于壬妹来说都如同走过一次鬼门关。家婆安慰她说,“这个仔天生不是我们家的,留不住的,看开点。”于是,壬妹也认为是上辈子自己造了孽,这辈子来还债。
壬妹年近50岁的时候,更大的灾难降临了——丈夫天友突然死于非命。
天友公死于20世纪60年代末,壬妹的亲哥子,他揭发天友私藏枪支子弹。其实私藏枪支子弹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解放初剿匪的时候,他从一个散匪的手里买了一支七九步枪和两排子弹,用油布包裹起来藏在屋檐下面的墙筋上。天友知道这个事情,曾劝过他主动上缴,免得以后惹麻烦,哥子执意不肯。这时候他害怕被揭发出来,于是倒打一耙,反过来诬陷天友私藏枪支子弹。
这个头一开,好些人一哄而上。他们把解放初期清匪反霸,入社交农,大跃进砍树烧荒,甚至于某家与某家的矛盾纠纷等等统统归因罪于天友。
更要命的是,有人检举天友当过国军的兄弟天山从台湾给天友寄来过一封信,被朗村人拿走了,是特务活动。
大队里的人把天友公关押起来,简单地开了一个所谓的群众大会,把天友定性为“现行反革命分子”,然后拉到大队部外面更楼边的河滩上,执行枪决。
刑场是河边的一片沙滩。天友被押着跪在沙坝上,3个枪手站在他身后几十步远的地方。他们端着鸟枪,枪膛里装填了黑硝和铁砂,还特意装上了打野猪用的一寸多长的熔铅码子。3个人同时瞄准开枪,3颗码子全部打在天友的背脊上。
枪响之后,天友歪倒在沙坝上,还没有马上断气,在地上痛苦地扭动着。3个枪手中一个姓王的走上前去,抵近补了一枪。天友不再动弹。
天友公被打死在更楼边的时候,大女儿秋英在外面当干部的丈夫正好被关进了牛棚。壬妹和秋英带着一家老小给天友收尸。
壬妹给横躺在沙坝上的丈夫的尸身換上一套干净的衣服,在他脑门前的沙土上点起3炷香、烧了两打纸钱,然后把他装进棺材,抬到山上埋葬。
盖棺之前,壬妹叫来自己的满仔古子和秋英的3个儿子,对他们说,你们好好看清楚你叔(父亲)、你们公的样子。壬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异常平静,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悲伤与愤怒,就好像在交代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情。秋英带着四妹和乙秀两个妹妹跪在天友公的棺材前面,她们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那时候壬妹的满仔古子刚刚6岁,秋英的3个儿子,一个7岁、一个5岁,最小的一个刚刚会走路。壬妹引着4个孩子,围着棺材,眼睛看着天友公的尸身,慢慢地走完一圈,然后吩咐盖棺。
埋葬了丈夫回到家里,壬妹吩咐秋英和四妹拖来几个大柴蔸,在灶门口的火塘里烧着大火。壬妹和家婆、秋英、四妹、乙秀五个女人,带着四个孩子围在阴暗窄小的灶膛边取暖。熊熊的火苗燃起,胸前暖和起来,后背却依然是一片冰凉。四妹首先抽泣起来,秋英、乙秀跟着大放悲声,壬妹再也止不住泪如泉涌。
屋子里一片哀伤与悲凉。起屋
天友死后第二年开春,解放军进驻靖远村,给天友平了反。壬妹和大女儿秋英拿到了300元赔偿费。
她们在老屋子旁边不远处建了一座新屋。坚决不与燕子屋那边那个伯爷同在一个屋檐下。
秋英清楚地记得出事那天的情景。天擦黑的时候,秋英在河边收被子。隔壁的伯爷回来报信,他幸灾乐祸地在河对岸大声喊:“秋秋,你老子的脑壳开了花了哦。你看拿来哪门搞哦!”秋英心头大震,自己预想到的最坏的结果真的出现了。秋英强压住心中的悲愤和怒火,恶狠狠地回了一句:“拿来哪门搞?拿来吃!”转身回到家里,和壬妹抱头痛苦。
解放军进驻村里,秋英敏感地意识到给父亲翻案的机会到来了。秋英到大队部找带队的张班长。大队支书拦住不让见,他对张班长说:“别理她,他们家是反革命。”秋英说:“我们家不是反革命。我们是被冤枉的。我丈夫是退伍军人。”张班长听到秋英的后半句话,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好感,让她进屋里说话。秋英对张班长说:“我的父亲被他们打死了。我父亲是冤枉的。请解放军给我们伸冤。” 张班长说:“人命关天,我们要认真调查。你慢慢说。”
调查很快有了结论。大队那一伙人给天友罗列的反革命罪行查无实据,所谓的台湾特务来信,也只是听说,谁也没有看见过。
天友之死属于错杀。
解放军给天友公平了反,专门在大队部召开了一场批斗大会,惩办开枪杀人的凶手。张班长主持大会,3个枪手和大队支书被五花大绑跪在台上。秋英瞧准机会,从屋檐底下的柴堆上扯了一根劈柴,冲上台去,劈头盖脸就是一顿乱打。站在台边的解放军战士上前拦住,说不准拿棍子打人。秋英就用脚踢、用手抓,一边打一边哭诉,狠狠地发泄积蓄已久的满腔愤恨。3个枪手和大队支书被打得头破血流,跪在台上不敢吭气。
壬妹和秋英起房子得到了靖远村所有人家的支持。每天都有好几十人来做事,而且是自带瓜菜、背米打工。那阵子家里到处都是堆起的南瓜冬瓜,基本上都是周围乡邻和亲戚朋友送来的。
按照原先的设计,房子应该是两丈一尺高的,但是建成了以后只有一丈九尺多一点。壬妹一说到这个事情就忍不住要骂木匠王老六,说他是个懵懂鬼,下料的时候把堂屋前面的两根大柱的石墩忘记了,都下短了一截。等到发现问题的时候已经晚了,只能将错就错,改成了现在的样子。
住进新房子以后,家里接连发生了很多惊险的事情。
壬妹的满崽古子那天上楼喂猫,下来的时候一脚没有踩稳,从一丈多高的楼上像倒树一样摔到地上。壬妹吓坏了,以为自己寄托全部希望的这个男丁就此了账,是不是就要追随他的父亲而去?听得儿子的惨叫声冲过去的时候心里都凉了半截。没料想古子大哭一场之后,吃了个压惊的鸡蛋很快就安静下来。壬妹摸遍了古子身上的每一部位,反复问他有哪里不舒服,又对他观察了好半天,在确信没有大碍之后,心中一块石头这才落了地。
古子摔下楼梯后不久,秋英的老二西毛爬到新屋子旁边的梨树上摘梨子,树枝折断,从3米多高的地方摔了下来。那时候,新屋子刚刚建好不久,梨树下零零落落堆满了建屋子挖出来的石头,可巧的是,西毛掉下来的地方恰好是一小块没有石头的草地,虽然摔倒地上的声音极响,但西毛身体毫发未伤。他在地上躺了不到3秒钟,一个翻身爬起来,转身去捡树上掉下来的梨子。
秋英的老大东毛被剧毒蛇竹叶青咬伤的那次就没有这么幸运了。那天他上山装耗子坎,一条两尺多长的竹叶青蜷缩在路边的树叶上,东毛走过的时候碰中了它,迅即被咬了一口。跛子天福叔正好路过,赶紧帮他用水清洗伤口,扯下身上的一条破布扎住伤口上端,把他背回家中。天福叔敲烂一个饭碗,在灶膛火口烘烤破碗的边缘,用它割开伤口,挤出几滴黑血,采了几蔸草药敷上。东毛的手臂肿起圆溜溜的,像个棒槌,痛了半个月竟然没事了。
进新屋的那年冬天,东毛、西毛和古子带着老三小林在屋后山上砍树学烧炭。4个小孩根本不懂砍树要领,不知道应该从树倒方向的阴面砍而是从坡上顺手的阳面砍。砍过树心的时候,大树被风一吹,发出嘎嘎嘎吓人的一阵爆响,随即从砍口处裂开两半,树干带着树枝树叶,像犁头一样重重地向几个人站的位置飞快地铲过来,轰隆一声倒下。那棵米椎树好像长了眼睛,没有碰一下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当天夜晚壬妹听4个孩子兴高采烈地讲白天砍树的经历,吓出了一身冷汗。
壬妹将搬新家以后平安渡过种种波折归结于祖宗保佑。逢年过节,壬妹极重视敬神祭祖。先是堂屋,次在大门,后在门外的坪子上,摆上祭品,斟上烧酒,点起香烛,烧过纸钱,壬妹口中喃喃自语:太公太婆来吃哦,保佑我们一家平平安安哦!苦难
天友公死的时候我才5岁多一点,我对公的记忆现在已经很模糊了。
给公收尸的那天,奶奶叫我们几个小孩围着公的尸体走了一圈,吩咐我们看清楚公的样子。当时我看得很清楚,也记得很清楚,可是到我长大成人以后,公的样子在我的印象中反倒越来越模糊了。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抬公的棺材上山的那条山路,特别难走。那条路从双岔河肖家屋背后上山,路很窄也很陡,在我看来几乎是直直往上,像爬楼的笔直的梯子一样。我紧跟在棺材的后面,手脚并用地爬行,没走多远便大汗淋漓。我觉得自己的心脏怦怦乱跳,几乎喘不过气来,眼看着前面的棺材越走越远,我急得快要哭出来了。这时候,老厂七奶的小儿子石生从我的后面赶上来,他弯腰抱起我,飞快地向前跑去。我双手搂着石生叔的脖子,在他的怀里慢慢地恢复过来,心里对这个小叔充满了感激。
埋葬公的墓穴在埋人坪顶上一块不大的平地,背靠蛇颈,面向他的老家南边山朗村。那天,早早就有人预先上山选好地方,打好了井穴。公的棺材抬上来,在井穴旁稍稍停留了一阵子就安放下去了。那井穴很深,高高的棺材沉下去还有好长的一段距离才到地面上。我站在旁边的高坡上,眼看着家屋里的几个亲戚挥动着锄头镰铲用泥巴把装着公的尸体的棺材盖住。泥巴盖平地面以后继续堆高,最后形成一个松糕的形状。母亲搬来一块大石头安放在坟堆前,挂上一张红纸、一沓纸钱,点着一把香,然后跪下叩头。
奶奶凝望着坟前的石头,说:“以后你们要给他竖一块石碑。”
直到50年之后,奶奶也已经作古了。古叔和我们3兄弟把公的坟迁到了朗村石家的墓地里,用花岗岩青石竖起了一块石碑。
埋葬了公以后,我跟随奶奶上了七婆太岭。
第一次上山,我就被七婆太岭的雄奇俊美深深地震撼到了。七婆太岭极顶是两座巨大的浑圆挺立的山峰,就像农村奶孩子的少妇硕大而直立的双乳。更为奇特的是,山上的植被自然分布为上下两段,线下是绿浪翻滚的竹林,线上是千姿百态的混交林。
七婆太岭上最高最大的树自然是松树。大多数松树比水桶还粗,最大的几棵两三个大人牵着手还抱不过来。站在几里路以外的冲水塘,可以远远看见岭头上那棵大松树坚硬如铁伸向天空的树冠。
松树油性大、耐腐蚀,其最大的用处是做修铁路的枕木,此外就是采集松脂,那是制造油漆、肥皂、纸、火柴的工业原料。在我们当地,把采集松脂称为钩油。
钩油类似于割胶。先用刮铲除去松树表皮粗糙的部分,露出深红色的嫩皮,再用一种特制的铁钩,分左右45度将松树的表皮各开出一道斜槽,沿两道斜槽汇合的中央自上而下凿一条通道,下端装上小桥板,桥板下方钉一个竹筒接引松脂。松树开槽以后,创口迅即流出一种黏性极高的液体,这种液体即为松脂。松脂凝固后蒸馏所得的物质就是松香。
奶奶是教我钩油的师傅。第一次传艺,她特意选在一个相对陡峭的斜坡上。奶奶一边比画一边说,钩油最要紧的是站稳脚跟,特别是在险火(危险)的地方,搞不好跌下去小命就挨捡起了(死掉)。钩油的时候,钩子入木的深度要恰到好处,一般以一颗米的厚度为宜,太浅不出油,太深则费劲,还浪费;推钩子用力要均匀,节奏要适当,动作连贯,一气呵成。
多少年以后,奶奶的那次传艺依然恍如昨日、清晰难忘。多年以后我才领悟到,奶奶讲的是钩油的动作要领,其实蕴含着为人处世的道理,令我终身受益。
我最喜欢看松脂冒出来的样子:刚刚钩过的松树,新开的沟槽里先是冒出零星的细小的油点,渐渐地由少变多、由小变大,像汗珠、像黄豆、像深红色的珍珠,随后珠儿相互碰撞、联起手来,形成一道细细的线流,沿着沟槽向下飞奔,最后跨过桥板、跃进竹筒。那情形,犹如魔术般令人心动。
一天中午,我爬上摩天寨悬崖边上那颗高高的鸟柿子树摘果子。拨开密集的树叶,四周美丽的景色一下子扑面而来:一道道山梁层次分明、错落有致,远山近树郁郁苍苍、黛如墨染。左看是树木葱茏的老虎冲,右望是蜿蜒起伏的架桥岭,山脚下我们家像个小小的火柴盒。再往远看,可以清楚地望到二十几里外的圩镇。我兴奋地大声喊:“奶奶,我看见狮子口了。”
奶奶問我:“狮子口外面呢?”
我说:“看不清楚了。外面是什么地方?”
奶奶说:“是六塘圩,再过去是雁山。”
我问:“六塘圩、雁山过去呢?”
奶奶说:“再过去就是桂林啊。”
我问:“桂林再过去呢?”
奶奶说:“那我就晓不得了。你长大了自己去看吧。”
奶奶的话深深地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之后好长时间我一直在想,桂林的外面到底是什么地方呢?那个地方有多大?是什么样子?我一定要去看一看。
天友公死的时候,奶奶已年届五旬,她依然参加生产队的劳动,领来了队里放牛的差事,带着我们几个小的上七婆太岭钩油,有时还参加割田基、出牛栏粪、守仓库、收山呛子、摘红花草籽,等等,能挣工分的事情她都做。
秋天到了,田里的晚稻打回来,在秋阳下晒干,收进了生产队的谷仓里。那是一个丰收的年景,壬妹心里高兴,她盘算着这次分新谷子,一定要给家里的老小吃一顿不掺红薯的白米饭。
那天下午,奶奶带着我去生产队仓库出谷子。家里早就没有大米煮稀饭了,一家人已经连续吃了几天红薯、芋头。一路上想着金黄色的稻谷和香喷喷的白米饭,奶奶和我都特别开心。轮到我们出谷子的时候,生产队管账的会计对奶奶说:“表姑,你们家还有一百多块超支款没有还,不给出谷子。”奶奶说:“先给我们出了嘛,超支款我们以后还,肯定会还的。”会计说:“队里定了,不给出的。”
满怀希望就这么泡汤了,奶奶的心情坏到了极点,她脸色灰白,拉着我转身就走。跨过门槛、走上仓库对面的山梁,奶奶悲怆地破口大骂:“我操你们的娘,饿死人你们要负责。我看你们哪个能坐一万世!”
那是我看见奶奶最伤心的一次。讲古
奶奶从未念过一天书,大字认不得一个,但奶奶讲话却颇具文采,往往出口成章。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天色将晚奶奶赶鸡进笼的时候,总是一边赶鸡、一边念叨:
小小鸡公你莫雄,
好生围你进鸡笼;
若还哪天客来了,
杀倒你来摆盘中。
有一年过春节,住在隔壁永忠大队的姨婆来我们家住了一夜。吃过早饭不久,奶奶和姨婆刚刚聊了一阵子便起身去忙午饭,姨婆笑着说奶奶,急什么,一天到晚就讲吃。奶奶笑着吟出一首顺口溜:
人在世间不讲吃(桂林话ki),
累生累死又何必;
几时阎王勾了簿,
最多占得五尺泥。
奶奶讲故事总是有由头的。
有一次跟奶奶到山里放牛,我们把牛往山上一赶,奶奶带着我在河边的水沟里讨猪菜。她一边做事,一边给我讲了一个放牛娃遇龙的故事:从前有个小孩,每天和小朋友一起到山上放牛。有一天,大家玩捉迷藏的时候他一不小心掉进一个地洞里。洞里有一条修炼成精的大蛇,靠舔一个夜明珠维持生命。小孩和大蛇在一起呆了几天,大蛇答应带他出去并一起去看大海。这一天大蛇终于修炼成龙了,小孩骑在龙的脖子上,抓住龙角飞出了地洞。经过家门口的时候,小孩进屋去和母亲告别,母亲煮了两个鸡蛋给他吃。可是等他再出门口的时候,龙已经不见了,原来鸡蛋是荤腥,神仙是绝对碰不得的。
当时我就想,要是我能遇到那颗夜明珠就好了,我肯定不吃鸡蛋,那样我就可以骑着龙去看大海了。
黄毛界老水伯家讨媳妇摆酒,奶奶叫古叔和哥哥带着礼性去吃酒,我和奶奶、太婆守屋子。奶奶给我讲了一个关于吃酒的故事:
从前有户人家,母子二人相依为命。有一天儿子去亲戚家吃酒,席上的好菜他都不舍得吃,打了个包带回家去给老娘吃。走到半路上厕所,一不小心菜包掉进了茅厕里。他急忙捞起来,可是菜已经被弄脏了。儿子舍不得扔掉,就到河边把菜洗洗干净,带回去煮好给老娘吃。老娘毫不知情,吃得津津有味。这天晚上,忽然狂风大作,暴雨倾盆,电闪雷鸣。儿子认为是自己给老娘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老天要惩罚他。于是跑到屋外的大树脚跪下,述说事情的原委。这时候,天上传来一声巨响,一道耀眼的闪电过后,前面的大树被连根掀起。儿子安然无恙,大树根部现出一个小小的坛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银元。儿子高兴地把银元带回家中,用这些钱盖了新房子,和母亲过上了好生活。
隔壁家有个懒汉,看到这家人生活变好了感到很纳闷,就过来问是怎么回事。儿子是个老实人,就原原本本地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懒汉。懒汉听了以后来劲了,他也想有这样的好事。这一天他去亲戚家吃酒,也打了一个包回来。半路他也去上厕所,故意把菜包掉进茅坑,然后捡起来洗干净拿回家里给自己的老娘吃。这天晚上,果然也是狂风大作,暴雨倾盆,电闪雷鸣。懒汉跑到自家屋外的大树脚跪下,等着拿银元,不料一个大雷劈下来,大树没有倒,坏心眼的懒汉被劈死了。
奶奶还有好多好听的故事,诸如贪吃的、占便宜的、坏良心的、讲鬼作怪的等等。她的故事肯定是从上一辈的老人口里流传下来的,这是民间百姓借以普世教人的不二法宝,难得的是她的故事讲得如此动听,在我幼小的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上大学以后,我专门写了一篇文章叫做《启蒙》,主题是奶奶是我的启蒙老师。
我一直觉得奶奶是一个全能的厨艺大师,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是她不会做的。
奶奶最拿手的美食是炒糯米饭,尽管她展示这个手艺的机会一年也没有几次。糯米饭煮好之后,用猪油爆炒,加入板栗或花生,再经文火反复翻炒半个时辰,起锅之前撒上少许葱花、香菜就成了。那份油腻鲜香柔软和黏糊,对于饥饿年代的人来说,是最美好的享受!
奶奶另一样拿手的美食是罐子煨猪尿泡。每到杀猪的时候,奶奶将猪尿泡洗净,塞进一把糯米,放在瓦罐中加清水慢火煨煮。约半个钟头,猪尿泡混合糯米那种又臊又香的特殊味道慢慢地弥漫开来,直冲味蕾,让人馋涎欲滴、欲罢不能。每到这个时候奶奶就会笑着说,哪个是夜晚赖尿(尿床)的啊?于是我们4个小孩不约而同地大声嚷嚷:“我赖尿、我赖尿!”
治赖尿奶奶还有一个绝活偏方。碰到從屋角落跑出来的蟑螂,老奶迅即一个鞋底挥过去将蟑螂拍死,然后用火夹夹住塞到灶门口的红灰里。红灰刚刚从灶膛里刮出来,非常烫,蟑螂的翅膀和触须很快被烧掉,发出一股难闻的焦臭。这时候奶奶用一根树枝,把蟑螂来回翻滚几遍,然后撩出来,放在手心里拍拍几下,就可以吃了。据说,这招治赖尿也很管用。古子叔和哥哥对此非常着迷,而我尝过一次之后就敬而远之了。我对奶奶说我不赖尿。
甜酒、酸坛和杨梅醋也是奶奶的拿手好戏。可惜那时候不明白奶奶这些看似寻常实为珍贵的手艺的价值。奶奶去世以后,她的这些绝技也都带走了。
西去
苦难的岁月,慢慢地渐行渐远。
1979年,我考上了大学。我是家族里的第一个大学生,在整条河水的人家中也是第一个,全大队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长时间成为被议论的话题。每一個见到我奶奶的人,都热切地对她说着羡慕和恭维的话,都说她有福气。
再后来,我的哥哥考上了中专,弟弟也参加了工作。有好事者传说我们家的风水好、出人才。于是好几家人跑到我们家周围建房子。本来是单家独户的我们家,前前后后都有人住,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生产队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先是搞承包,后来分田到户搞单干。田里的收成全是自家的,自留地里随便种什么再也没有人来管,山上的竹木卖得的钱也归自家所有。锅头里餐餐都是白米饭,偶尔想换一下口味才吃一次红薯、芋头。隔三岔五的,满仔古子都要赶圩买肉回来打牙祭。
自从天友公死后,奶奶带着一家苦熬10年,终于雨过天晴、看见天亮了。奶奶这时候真正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自在。
奶奶真正放手不管家事是在古子娶妻生子以后。她把家里的大小事情全都交给儿子,除了带带小孙子、煮点饭、喂喂鸡,基本不过问家里的大政方针和柴米油盐。
奶奶在侄孙女结婚的时候表现出来的宽宏大度再一次赢得了整个村的尊敬。
世间的事情就这么巧,几十年过去了,当年杀害天友公那个补枪的枪手的儿子,要和奶奶的侄孙女结婚。对这件事,奶奶至始至终没有说一句阻拦的话。
成亲那天,奶奶的侄媳妇邀请我去接新人。他们觉得请我这个家族里的第一个大学生,现在已经在外面当官的人出面迎亲很有面子,没料到我黑着脸一口回绝。
听到小婶请我帮她接亲,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当年更楼边沙坝上天友公那张苍白灰暗的脸,想起那天奶奶让我们围着棺材盯着天友公转圈的情景。我浑身热血滚烫,满腔愤懑撑得我的身体似乎要炸裂开来,我觉得自己要是去接了这个新郎,我就无法面对死去的天友公和身边年迈的奶奶。我毫不留情地断然拒绝了。
父亲在一旁看在眼里,他心里雪亮,出来给我打圆场说:“老二没有合适的衣服,就不去了。”
奶奶的侄媳妇悻悻地走了。奶奶拉着我的手,小声地说:“仔耶,以前的事情过去了就罢了!”
奶奶是在2009年的秋天去世的,距离她89岁生日还差7天。
整村的人都来了,有三四百人,流水席吃了四五十桌。参加葬礼的人大部分都没有表现出什么悲伤,按当地的习俗,壬妹寿至90(虚岁),是喜丧。吊丧的人们在壬妹的灵前点上一炷香、磕过头、烧过纸钱,便谈论起壬妹的为人,说她命丑命好、大起大落、先苦后甜,这一辈子也不枉了。
奶奶下葬的时候我感受到了强烈的震撼。
那时我出差在菲律宾马尼拉。中午导游把我们带到中华义山(陵园)参观。这个计划是导游自己安排的,也许他认为义山是一个很有代表性的地点,应该给来自中国的客人看一看。车停下来,我抬眼一看,四周都是阴森森的房子,里头是各式各样的坟墓和墓碑。我心中忽然有很短暂的一下震动,脑子里闪过一丝不祥之兆——奶奶走了!
奶奶正是在我感受震动的那天过世的。接到妻打来报丧的电话,我已在印尼雅加达。从豪华的婆罗浮屠大酒店往北眺望,南中国海波涛汹涌、碧浪连天。忆及奶奶,我不禁悲从中来,诗如泉涌——
我下南洋觅梭罗,
无奈老奶西驾鹤。
慈颜梵音今何在?
黄土一抔桃子窝。
八十九载风雨路,
淡饭粗茶苦益多。
磨难经年寻常事,
大度包容天地阔。
才忆别时人落泪,
又见新坟鬼唱歌;
归来倚门人不见,
黯然伤神叹蹉跎!
(注:桃子窝,奶奶的坟茔所在地。)
责任编辑 丘晓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