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渡
广西在南方,南方多榕树。
南宁堪称榕城。市域之中,哪儿没有榕树的靓影?望十里邕江两岸,榕树沿江有序排开,疏密有致,郁郁葱葱;看市区,街旁,湖边,岭上,公园,榕树的尊容形形色色,绿烟蓊郁,随处可见。东葛路两旁,一边大叶榕,一边小叶榕,像一群着装不同的乡亲,绿意葱郁,隔街守望。民主路、葛村路、大学东路、南梧路、明秀路、碧湖路,数不尽的路,说不完的街衢,或大叶榕,或小叶榕,它们成千上万,底气十足,罗列路边、街旁,它们在慷慨激昂挥霍它们的善行,恪守天意,为我们生态文明的城市不断堆绿叠翠,增添亮色。望仙坡有如榕树的会所了,这儿有许许多多的榕树,有坡门双榕、独榕坪地、十榕广场,还有群榕拜湖。湖叫白龙湖,我相信那20多株榕树,它们对龙尊敬有加,所以才齐刷刷倾身向湖,扣首礼拜,鞠躬致敬。即使在花花大世界公园,给我印象特别深刻的依然还是榕树,然后才是间植园里那一片片五颜六色的花卉。且看它大门这儿,五六株高大的迎宾榕,它们毕恭毕敬,像是撑着大绿大翠的巨伞,又无不笑容可掬似的,在给客人遮阳挡雨,迎来送往。而园内那长长的由小叶榕组合构建的绿荫曲廊呢,它们清气撩人,仿佛一队艳丽活泼又彬彬有礼的礼仪姐妹,每天每天,殷勤着接引探花的人们走进园林的深处。所以我不能不说,南宁永不褪色充盈着泥土香味的绿,绿得好像雨后初晴碧空如洗的青天,榕树,是功不可没的。
走出首府南宁,深入八桂大地,每到一个地方,只稍一观察,都会呈现一两株气质雍容仪态庄重风格各异的榕树拥入人们的眼帘。是的,在广西,榕树无所不在。桂林有榕,故有湖叫榕湖,有路叫榕荫路。因阳朔那棵著名的古榕,历史就遗存下一个叫“榕荫古渡”的名字。由于它还入镜电影《刘三姐》,就浸染了另一种文化韵味,顺风顺水华丽转换,同黄婉秋一道,成了明星,四海扬名,尽人皆知了。
到了象州,我才知道温泉和古榕,是象州最醒目的地理标志。象州一地,早已被誉为古榕之乡了。我不过只匆匆走了几个乡村,那一些数百上千年老榕的印痕,很快就沉入我的情感世界,深刻着隐留在我的记忆之中。平乡自协村河边有古榕数株,其中一株斜身覆于河面之上,它天然造化,个性尤为独特。细心瞅瞅,像只腾飞在天的青龙呢,头、嘴、角、爪,甚至鱗甲,形色毕露,灵异神奇,绝无仅有。百丈乡欧阳村老榕两株,树冠相连,艳容相依,皆自视为知己,不离不弃,人们美之曰“金童玉女”,比肩成趣。象州城内一棵,也许与人争夺生存权之故,它的枝枝桠桠不断被人修剪,却屡砍屡发,磨历近千年,仍生机勃勃,坊间赞叹此榕多像个历尽沧桑的长寿老人。象州古老的榕树多矣,仅此小小一偶,尚有皇大梭古榕,滕山岭古榕,新寨古榕,运江鹅景古榕……都说东兴临海的竹山古榕部落,其中一株已年1300余,躯干好不粗壮庞大,须八个人手牵手才拢匝得过它呢。不过山外有山,且看象州河村不寻常的一株,此老寿星硕巨得更加出奇、惊人。有村民相告,要十几人一起手牵手方能围绕抱实得过它的。听了我感情一时潮来,不禁趋向前去抚摸。而此刻面对着它,我只有长叹流光易逝人生苦短之份了!
倘若光临左江河畔的扶绥,榕树奉出的却是另一种气质另一种风景。仅说旧县一村,蓝天底下,有如一座座青山,这儿巍巍然矗立出11株大叶榕,它们年岁亦不轻了,已800多年,有林业普查者牌子号在树上为证。它们的特色魅力,在于它们的雍容仪态和高耸入云、枝繁叶茂,更在于它们发达的气根。它们的这些气根都采吸大地的灵气与精华,养育得特别强健粗大,且它们似乎都懂得选择感恩尽孝,都纷纷侍奉在母根的身旁,与母根相依相扶,共度岁月,演绎出另一种生命存在的价值。坛铺屯一株,母体宽阔,遮天蔽日,瞧它那两条几米长分别从树上健硕的枝条垂直下来的气根,深入地府,被岁月催促一再发酵,都成又高又大石柱一般的了,它们顶天立地,独树一帜。我兴冲冲上前拥抱它们,一柱估摸要五人才抱得过,另一柱3个人就够了,其萌旺之态,屈指可数,夺人眼球。不由令人想起它们绳丝般瘦小之身,由于固执着不断从树上延伸垂直而下,又经过若干个百年坚忍不拔地追求,才在风风雨雨中锤炼出如此玄妙如此不凡的身态,它们的落地生根,无疑让今天小小的坛铺因为它们别具一格的风度而变得亮丽十分。和坛铺这一株相比,毗邻坛佐屯一棵,气根的粗壮可说是并驾齐驱,所不同的是坛佐这株多样性的气根,更让人品咂出另一番兴致的滋味来。既有圆柱形的、多棱形的,还有罕见的板状形的。那板状气根,宽尺许,两三板重叠一起,从高高树上贴紧着母体跌落下来,潜入地里,其气势很容易给人联想起“飞流直下三千尺”破山而出的瀑布。圆柱形的呢,同出一脉,它们都以二三十米高的茁粗之躯,在榕树的四周,分别支撑起一条泛满绿意的巨枝,激情满怀着在开阔的空间里挺立。远远看去,它们好像都各自成为一棵独立的树。两木成“林”呵,何况这儿不止两木,是十几二十条顶天立地魅力十足的“木”呢。坛佐这棵独木成林的榕树奇观,其格局风度,不同凡响。榕树家族独木成林现象在广西并不少见。特别扶绥宁明洞廊的两棵,更是名声在外。因年岁古远,它们的母体逐渐腐朽了,几乎都凭借它们的气根鼎力帮扶支撑,才依旧生机勃发,欢度流光。其中一棵气根20多条,不少都水桶一般硕壮,它们高耸入云,牵手将树冠四合起来,荫遮广阔,品相显得特别美好。难怪诗人钟家佐来访,诗兴上来,写下“独木成林气不凡,劲枝连理作奇观;九天风暴难摧折,原是立根泥土间”一诗,画龙点睛,情理俱佳。我亦曾两次乘兴而来,欣赏过它们吐故纳新的生存之道,每每解读,触景生情,反躬自问,得其熏染也不少。
巴金说榕树是“美丽的南国的树”。
毋容置疑,榕树是南国树族中最美丽的一种。生命力无比坚毅强悍与旺盛。不用全棵栽种,就是砍下一根枝桠,插入土中,日后它也会开枝散叶,直耸蓝天。鸟的传播,更能体现出它随缘而安的生命神力。塔尖、墙垣、树上、悬崖绝壁间,在任何一个地方,只要有机缘,它总不愿放弃一线生存的机会,力争跻身于大自然,然后安身立命,显身露角,占上自己一席之地。由是榕树互相支持共存共荣的生命品质,又以其之美昭昭然彰显于世了。榕树共生奇迹多见,大多为大叶榕与小叶榕的同源共生。
扶绥旧城村有一棵,它们的根系和枝椏亲和成团,很难分清彼此,人们只能透过树梢上的叶儿才能辨别出种类来。更令人惊奇的是,同样在旧城,一株小叶榕竟宽容龙眼树长在它的身上,供其必需,好给龙眼树的根系往下伸延,直至泥土里。这种善举,与榕树本身的气根支撑母树自己去延续与繁荣生命系同一源。关于这,我曾经写过这么一段文字:“榕树生命力极强,可说是万寿无疆树。不论长在哪里,它都能顺其自然,顽强生存下来,活上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当它豪气横生的枝条越长越长沉重得不能再支撑的时候,它机敏地抛下气根,深入土地,由岁月将气根铸成一条顶天立地的支柱,牢牢将母树托着、护着,让母树在漫长的砥砺中,越长越茂盛。有的榕树投下的气根很多,一株榕树竟变成一片恣意葱茏、莽莽苍苍的榕树林了。有的主干枯死了,那坚韧的气根便独立支撑起来,又持续出一株新的榕树,泽承母树的气象,蔓延母树生命的潮汐。”榕树这种友善和它的生命的传承勇气,让人觉得它似乎隐喻团结互助帮扶的美好伦理精神。看在眼里,无不叫人眷顾不已,树能如此,何况人呢?
榕树之美,还在于它自己的行为艺术。榕树,可称是自然界的艺术大师,几乎初试锋芒之作,都会成为经典。它们常以艺术给人想象的空间,来详尽表达和传递它们的某种主体精神,它们内心储藏的美。为此,我还留下这样的笔墨:“榕树是独立风标的艺术家。有的榕树自如舒坦向上伸展的枝条,看去宛如千手观音,慈祥而庄重;有的榕树由气根变成副干,像城门,像桥墩,像华厦的柱,浑然天成其妙至极;有的榕树横枝条条仿佛是只只走虬飞龙,神采飞扬;有的榕树盘根错节,如网似络,拙朴古厚,异态传神。榕树,大自然的大手笔,随意赋形,树起了一幅幅千姿百态的立体的艺术品。”因而读榕树,就读出了诗意,读出了一种大美了。不信,你去南关左城墙的山头看看,小叶榕竟以其根系当篾,百条千条,将清代苏元春当年戍边筑建的一座堡垒,编呀织呀,积累百年功夫,才牢牢将一个偌大的堡垒网住,把它编织成了有如一个硕大无比的竹箧。亲临现场,你可以猜想那饱满的箧里到底隐藏有什么样的秘密,是不是苏将军戍边时许许多多忧国忧民的故事。如果你还感兴趣,请来龙州中山公园这里,鉴赏另一棵小叶榕的杰作。这一回它却以它的根系当笔,它信心十足,坚持不懈近百年,终于在一块巨石上完成了它一幅很具创意的画作,绘的是花草虫鱼呢,还是高山流水?有人说,与它为邻深居风洞的笑笑佛之所以笑口常开,正因为它是在赞美榕树的艺术功底的老道和深厚。或者上南丹身临班老河,看隔河相望的那两株榕树,它们双双如何将自己的气根往河上伸出,又如何为完成负载踏行者的使命,并肩结交一起,竟神奇地在河上架出一座名副其实的桥来。即使缺乏审美想象的人,此刻行走其中,也不能不为榕树立体艺术造型的美及其给人带来的贡献而折服!要不就来南宁的花花大世界观赏那几株榕树母根与它们气根合作构建的各种雕塑般的立体型艺术作品,像篱笆吧?你此时会不禁想起陶潜“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闲情逸致;如果以为是柴门,你脑海里自然也会出现元稹“柴扉日暮随风掩,落尽闲花不见人”的情景,或是刘长卿“柴门闻犬吠,风雪送归人”所抒写的画图来的。
喜欢同平民为伍,是榕树特有的风范。所以我也曾写过,不论在乡间,在城市,“村头、路旁、河边、山下,只要有布衣黔首生活的地方,都有榕树端庄而谦逊的影子。”南方春末夏秋多炎热,榕树树冠张扬庞大,浓荫匝地,招风蔽日,其树下的开阔场地,往往就成了人们喜欢聚集活动的理想场所。纳凉、休闲、锻炼、下棋、跳舞,甚至开会议事,以及夜间小儿嬉戏或捉萤火虫,都不断地随着岁月演绎不绝。乡村如此,城市亦是。这样人对榕的依赖,榕树对人的慷慨供给,就定格成了世俗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本来榕树就是榕树,它们洁身自好自由生活在大自然之中,谈不上同人际种种扯上什么关系。只是千百年来,它们和人长期共存,不是榕树的必需,而是人们精神的需要,渐渐地它们终于裹挟受制于人某些杂驳的思想意识,粘附上不少莫名其妙甚至惊世骇俗人的精神碎片。从此榕树的形象被复杂化了,离开它们纯真净洁的本源越来越远,最终让它们纠结成了各种文化的复合体。这些文化,一旦根植人心,尽管虚无缥缈、扑朔迷离、神神秘秘,却如网如织,一时很难叫人捅破挣脱,释然、放下。
真难说清楚为什么将榕树和鬼联系在一起。少年时夜晚,我一直不敢往村东头那株大叶古榕下行走,即使不去,远远遥望它心里也不免有些发怵,因为它和鬼魅有关的太多的传说,一直缠绕扰攘着人们的心。我的故乡扶绥旧城,自明以降,都是忠州土司治地所在,还一度为民国一个县的县城。这株老榕树的环境特殊,是因为挨近它的一片低洼草地是法场,是处置犯人的地方。为了以儆效尤,老辈的老辈传话下来,权力不时还把贼头渍上了石灰放进猪笼挂上榕树。由于这,人们才对它敬而远之,说它阴气太重了,是鬼门经常兴风作浪的地方。父亲80多岁时,有次他和我聊起他的往事,其中就曾有一个在这株古榕下遇鬼的事儿。父亲说他年青时有天晚上,和3位乡亲相约去水磨挑回已碾好了的稻米,水磨在离这株老榕并不太远的小河旁。返途中天已黑了,一个李姓的走在前头,当要走近老榕的当儿,李不禁大惊失色大呼“老纪”。在我们壮族乡下,碰鬼遇虎,由于忌讳,都不能直叫它们的名号,得称老纪。老纪即老人家,其间含有敬畏之意思。这畏,更多当然是胆战心惊恐惧十分。父亲和后面的人小声问老纪在哪里。李颤声说,看,从榕树下飘过来了。大伙哪儿看得见?尽管如此,这时一个个也汗毛倒竖,寒气冲头,不得不噤声疾走,向村里直奔而去。父亲说奇就奇在这儿,李不久即卧床不起,拖些时日竟弃世而亡故了。大概那夜,鬼真的早已把他的心魄掳去吃掉,要不一个壮实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关于榕树与鬼,倒在我生活经历中可书可写的有二。我少年时念的初级中学是由土司衙门改造建成,学生宿舍亦由牢房稍为修理一下,安上床铺,就住了进去。问题是在宿舍旁的那株小叶榕。别看榕树它瘦小高挑,但钢筋铁骨,也早已吸尽过上百年的时光了。村里坊间一直流传说它身藏精灵怪异,是个五官端正貌美异常的女鬼。每每风雨交加晚上,或月白风清之夜,它会从榕树乘兴出来,化成人形,舞一袭长袖白衣,在榕树下的周围若隐若现游走。少年时也曾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秉性,但听多了,难免总有点狐疑而小心戒备起来。但多年过去,夜晚躲雨或踏月,不知多少次从小叶榕下过,在宿舍里留宿,断断续续,夏热秋凉,春暖冬寒,少说也有一两百个夜晚吧,可又有谁碰见过这一美貌的女鬼呢?如今回想起来,没能看见倒觉得还有点遗憾。
再就是50年前的事了。那些年,下乡支农做农村工作是人生的一种常态。有一年,我在一边境县的一个小屯工作,和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小屯旁有棵高大的老榕,年岁亦不轻了,几百年了吧。榕树地处左右两条进屯路的交汇点,路与路间坡地的荒丘是个杂乱的墓园。也许这村民不时同我透露过榕树不时闹鬼的事来。不过这榕树曾有一段光荣的历史,村民也没少说的。当年越南有难,我军事专家应胡志明要求,就在这老榕下的场地训练过越南的革命志士,兵训好后,便从这里直接开赴前线。这两件事,给我的印象都特别深刻。农村工作,夜间外出是寻常事,我每次经过榕树,“鬼”总是突如其来跳进自己的脑海里。我虽不相信这种神秘文化的存在,但心里却少不了要掠过些许凉意,不得不时常留心环顾左右的动静。忽一日,邻屯的一对妙龄少女因为对爱情的绝望,她们身贴身相互捆绑一起投了河。其实悲剧发生的地方离我们驻地也不远,我去看过她们的遗体。后来其中的一个就葬在榕树侧面附近的一座山岗上。这一来村人又相传她生前和我们这棵榕树有缘,她來屯里走过亲友,参加过榕树下的夜歌圩,她的鬼魂不会不回来怀旧,追思往事的。为了应酬,我尽管去听,尽管点头,但我绝少将此事搁在心坎上。不过实话实说,传说刻意的营造和扩散,情绪微澜的伴随一点也没有是讲不过去的。女子自尽不久,恰好有次我上县城办事,夜骑自行车归来。那夜月朗星稀,山间静穆十分,猫头鹰的啸声不时从山头传来,如哭如诉,氛围忽然异样起来。孤身一人的我,也忙调整了心态,以求适应这夜行的环境。当我冷静下来后,车已到女子坟茔附近的路边了,这时我骤然心血来潮,做出了个异想天开的举动,停车下人,登上一个土坎,直面她的冥居。我并不相信她的灵魂会化成人形打开墓门走出相迎,我只是因为她们的遭遇而寄以同情,莫名的悲哀催促我联想起她们的遗体而想多看她的归宿地一眼罢了。我看了她近在咫尺的坟,又望望离此已不太远的榕树。月亮公平公正将它洁净的玉衣温润地盖在她的墓地上,也亲热着裹实了那老榕。我静静地站了好几分钟,我相信她当然不会破穴而出,也不会去榕树那儿徘徊,而此刻听到的依然是山上猫头鹰的叫声和田野里一两声的蛙鸣。看见的依然是成千上万的萤火虫,提着灯笼,带着它们永不眠灭的童心,欢舞在山野、墓地、榕树四周。夜被它们美化得色彩缤纷了,也美美了我的心灵。这一夜,我睡得十分甘甜、安稳。多年以后,我得出了结论,榕树不是鬼安居之所,世上也没有鬼。如果有鬼的话,鬼只能存在于我们每一个人的心中。心里有鬼,鬼理所当然就存在了。有如蒲松龄先生,他心里装满了鬼,鬼还挺乐意争先恐后穿过他那睿智的笔端,走进他那部“写鬼写妖高人一等,刺贪刺虐入骨三分”的《聊斋志异》。
与此恰恰相反,有太多的时候,人们又把榕树神化了。在我们乡间,人们尊称榕树叫龙树,将它提升到神性的层面上来膜拜了。因为榕树的古老,人们还以为神祇最喜欢在它的下面安居落户。神祇者,乃是佑护一方安康的地仙,就是《西游记》中那位常常给孙悟空提供妖魔鬼怪行踪信息的土地公。正由于深信不疑,所以我们乡人又大都将土地爷的神台构筑在榕树下面来供俸。于是榕树的神力精神主体进一步形成,逐渐慑服了四方大众。有人家代代男丁单传的,内心失衡,生怕孩子夭折养不活,除起个贱名如阿猫阿狗之外,还得给神树榕树挂红,认它做干爹、干娘,好让它佑护孩子健康成长,这便是我们乡下常见的寄树习俗。不仅如此,生活稍有不顺,或病痛什么,也常见求助于榕树的。故一年四季,从来不缺有人给古榕披红挂彩,敬香烛,烧冥纸,或许愿、祈福,求心中所要求的一切欲念。少年时我曾看见邻居从牢房里释放归来,净手拈香,毕恭毕敬地顺时针在村头大榕树绕走了三圈,才安心走入家门,据说那是为了消去晦气重振人纲。有一年春,我一位太姑婆的孙女出嫁,她坐花轿打从我们村巷里过,也在村头这老榕树转了几圈,燃完一串鞭炮,才由唢呐手吹吹打打开路,方慢悠悠离去,爬上了南边那座山坳。
都说世情坎坷,有时祸福随行,难免有些人追寻某种精神寄托,来抚慰自己拨开自己心灵的迷雾。但对于榕树,我之所以喜欢它,不因别的,全因为人们从另一个角度赋予它远离鬼怪隐喻美好象征吉祥的那些很阳光的文化符号。在台湾将榕视为男人,因为这儿的人把榕树的气根称老公须,形象至极,一个活脱很具阳刚气质的男儿形象铁铸一般就被立了起来,是个顶天立地勇于担当的男子汉吧。可在台北和日月潭,也许受海洋气候的影响,我看见榕树的气根绝少,很难给人把它们同美髯公伟岸的猛汉关公联系得起来。倒是在我们这里,不论大叶榕还是小叶榕,气根多且特别发达,其名称也别样的响亮。如在壮族乡村,人们叫它烈米笃,即拐杖儿女,充当老父母做拐杖的儿女,多棒!榕树的气根,不过是榕树自己天然造化以利于生长的一种自然法则,却被世人拿来比喻成感恩尽孝的家庭伦理,滋生出了一股耐人寻味的亮色。有的地方将榕树尊称是孝树,深意倍增,因而榕树的文化品质也愈加深厚了。这不禁使我联想起东兴竹山古榕部落临海的那几棵小叶榕来,海边多风暴,为了自我拯救,它们一株株养育出气根。气根儿女也真知书达礼,懂得孝道,它们一根根围绕着母体,张扬开来,像钢绳一般,一头支撑起母体的枝桠,一头牢牢抓实着土地,它们就以这样一股坚不可摧的团队精神,来护卫着它们自己的父母,多孝顺的儿女啊!
笔树,那是灵山大芦村劳氏一族对榕树的称呼。这爱称寓意深刻,它充满灵性比喻的由来,源于春天榕树新叶的芽苞有如毛笔笔啄的缘故。劳氏人又把樟树称之为章树。由是将“笔”和“章”联击起来,以寄托他们有笔必有文章的理念。走进大芦,村后古榕,村前古樟,这“笔”和“章”的景象,一下子将人的视野聚焦在劳氏先人耕与读不能荒废的家训上了。劳氏祖训有“克尽兴邦责,中全爱国心”一说,要为国为民做出担当,指出耕与读两者必须兼顾。故至今劳氏后人继往开来仍念念不忘前辈的初心,耕者勤俭,读者奋发图强。据说从清代至今,大芦村养育出一批又一批有识之士,为国家社稷做出了不少贡献。我曾两次造访大芦村,每每徘徊在村后五株昌盛的古榕之下,每每遥望村前一棵棵挺耸的樟树,无不赞叹劳氏先人的真知灼见,他们用种榕植樟隐藏精神教化功能,来激励后人的方式,品质特异,可谓是世间稀有。
对融水三防的壮族人来说来生树,是他们对榕树的别称。这称谓充盈了禅味。“来生”不就是逝者生命复活的化身吗?他们说是的,是这样。只要耿介的好人精神在,他们的人格魅力便永存不变。即使他们离世,他们的生命依然活跃在他们左邻右舍的人们心中。原来这里的村规民约规定,凡没有后人的村民,晚年必植一榕,身后便荣升成了他们来生生命复活的具体标志。而乡亲们深情之举,则给他们立块石碑,光耀村坊。于是为后人所敬仰的李公或韦公的榕树碑,彰显着他们的来生,出现在村头或路旁的榕树下,让它们穿越时空,携一树欣欣向荣的生态绿色,不断给来人叙说和陶醉在这些老人生前那些美好的往事。
江西天师府有七星古樟,排状形如北斗七星,我们象州河村这儿亦有七星古榕,但所不同的是,它们却一线排开,形若珠串,由于异化于天上的七星连珠天象,故称之为七星连珠榕。那日我访问河村,只见村前小溪旁数株古榕枝桠昂扬,冠盖如云。居住在这里的壮族乡亲热情相告,它们是七星吉祥树,时日久远,为明代遗物。我不禁数了一下,果然七棵,都相距不远,排列成行。再瞧其中的两株其庞大的母体几乎已腐朽,被掏空了,全仰仗它们那些如板如虬如网的气根的拥护与供给,才扎实保障它们生机不减,仍活得红红火火、汪洋恣肆、傲骨依然。我叹为观止。可以想见,河村先人尊崇象征吉祥之七星连珠这一天象的理念,植下了这些连珠榕树的。这倒应了前人种树后人乘凉的古训。现如今河村人因为这极致的生态风水,喜得其一年四季的清新空气,炎热夏日的凉风送爽,永不凋谢的荫翳绿叶和鸟音虫鸣,总之“溪声总在耳,树色不离门”,树木、屋舍、流水、人,尽在这天然的画图中了。只是江西天府七星古樟分别以深藏玄机的阳明、阴精、真人、玄冥、丹元、北极、天关命名,不知我们象州七星连珠榕有无冠上糅禅沾佛缘自于神殿的名字。我没有追问。
行走在八桂大地的城市、乡村,我总感到有一位老人或多位老人出现在我的面前,或坐或蹲或伫立,他们沉默,潜于思考;他们互动,侃侃交谈;他们纵情而歌,只是不知是汉族的加,壮族的西,是侗族的酒歌、笛子歌,还是瑶族的香哩调子。
诗人冯艺有《榕》一诗云:
面对风的暴戾雨的肆虐
泰然自若
做一种平和之态
立足于脚下母性的土地
为人们
递送绿意和阴凉
一位老者的形象
在世人的眼中
定格成久远的风范
我说的那些老人,沧桑老人,历史老人,就是榕树,活了百年千年长寿者榕树。叶圣陶说,“古今往来是一部书”。是的,我之所以赞美榕树,更因为它们给我们带来太多姿态横生的历史记忆。如果你感兴趣,走进它们中间吧,和它们零距离、沟通、对话,它们都会将一座座高深莫测的历史书库打开,只要你有意取下一本翻开、细读,许多相距遥远或消失不久的历史故事——榕树的经历或所见所闻,一定一个接一个展开在你的眼前,来满足你追问的欲望,日后又会镂刻成你刻骨铭心的记忆。
千古兴废多少事,尽是榕荫闲话里。
明江岸岜耀的榕树,它在滔滔不绝诉求:谁能揭开这悬崖上花山壁画之谜,那三千多年前壮族先人的艺术杰作?那圆形的圈圈,是铜鼓还是征战的车轮?那兽形的是虎还是犬?那蛙状舞的人群,是壮族一年一度青蛙节的艺术再现吗?那骑在兽形上头饰雀翎的人,是王者还是节日的司仪?那裸女、那传宗接代的符号呢,彰显和暗示着什么?而壁画的核心表述,是节日狂欢的场景,是盛大祭典的热烈,是欢呼战争之胜利,抑或是祝贺又一个丰收之年?有诗人说“一朝识真谛,五洲当拱让”,但这“真谛”又将由谁一箭破的,解读论证得令人信服?桂林榕湖边的榕树则津津乐道,它树下的榕荫亭和“黄庭坚系舟处”碑,都是后人为了纪念黄庭坚而建立的。庭坚不幸桂林幸。当年黄庭坚南下路过桂林,就在榕树下弃舟登岸的,他被桂林山水之美倾倒了,一时忘却被问罪被贬谪南下的焦虑与痛苦,纵情于漓水之间,竟吟出“桂岭环城如雁荡,平地苍茫忽嵯峨。李成不生郭熙死,奈此百嶂千峰何”来,大大赞赏桂林山水之大美,叹息当朝的大画家李成、郭熙两人都辞世了,还有谁能画出这般美丽的桂林山水呢?藤县新马莲塘村的榕树,它默默着面向浔江,仍在唏嘘不已地在追思:它是袁崇焕种植的,没有袁将军,就不会有它的今世今生。它还记得崇焕年少栽种它时,还写有《植榕》一诗以明其志呢。诗曰:“榕生在粤中,人以不材弃。盘曲势参天,婆娑荫覆地。暑日多炎溽,亭亭独苍翠。珍兹数尺枝,伴我不憔悴。春来手自移,培植同幼稚。灌溉何殷勤,日夕必再至。望尔枝叶盛,庇护有深意。十年计匪遥,可以岁月计。纵斧摧为薪,一任后人事。”可惜、可叹又可悲啊!真是一语成谶!当他“枝叶盛”了,成了“庇护”明王朝的大将军了,他本是忠心耿耿,“臣心期报国,誓唱凯歌回”“杖策只因图雪耻,横戈原不为封侯”,如此信誓旦旦的忠臣,却因生性多疑的崇祯皇帝中了后金皇太极的反间计,残忍地把他当作叛臣磔死于市。看“纵斧摧为薪”他的人,竟是他一心要卫护的主子崇祯和崇祯的明朝江山!自古忠臣多劫难。以史为鉴啊,忠臣死,崇祯不也是自取灭亡,而沦为万夫所指,遗丑于史册了吗?这一边南关老榕,仍念念不忘冯子材,至今仍无不自豪地向游人叙说镇南关大捷的故事。那是中国近代史上反侵略战争中一次真正的伟大胜利。“毙匪千余,擒斩数百,内有军官数十。”后又挥师入越南,乘胜追击,六天内推进两百里,“克复越南一省、一府、一州,擒斩法酋六画至一画数十,法提督尼格里重伤,法之精锐尽歼。”尼格里不久不治而亡。冯子材真正实现了他“用法国侵略者的头颅来重建我国南大门”的誓言。那一边十万大山下的平福古榕,一样情有所钟,一再讲述草民刘二,歌唱举世闻名的抗法将领刘永福。当年他自钦州上来,跟随他的父亲从古榕下那“心平福至”的坊门迈入上思平福街后,他是烧炭、打柴、下明江给人放排的刘二。当他怀抱大志,吟唱“皇天生我出人寰,寸度光阴困世间。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东岳不是山”,走出平福,他成了黑旗軍的首领刘永福了。当他再一次从古榕下的坊门穿过回到平福,他已是为响应越王的召唤,驰骋抗法沙场,一战毙法统帅安邺,再战斩法副统帅韦医、统帅李威利而一举成名,威震世界,成了响当当的抗法名将了。所以那年平福壮族乡亲为了庆贺他的归来,在古榕下摆上歌台,日夜歌圩,唱出了多少赞美他的山歌。由是“刘二不用机关枪,只用土枪和长矛,打得老番(法军)屎尿流,逃生跌死污泥窖”一首,便从此不翼而飞,广播开来,流传至今。而左江旁长沙村的那株苍绿的老榕呢,却日日夜夜在含泪怀念自己的壮族乡亲,为国尽忠战死在第二次随枣战役的抗日名将钟毅。臧克家先生说钟毅,“能打仗,能吃酒,能写诗”,说他“风度儒雅,上马杀敌是猛将,下马写诗是诗人”。是的,钟将军曾写过“四海纷传撤退忙,虾夷横海渡长江;临淮江上思歼敌,剑气升腾月满窗”,还写过“跃马挥戈杀贼回,军中齐举凯旋杯;雄心一口吞蓬岛,花下传呼拿酒来”。多豪迈的血性男儿,多气吞山河志向不凡的抗日志士!他和他的战士常常高唱着由他撰写的“国家如爱人,爱护永不变;倭寇是大敌,杀绝方罢念”的军歌,一次次周旋在抗日战场之上,冲锋陷阵,军功卓著。后来他临危受命,率部再战随枣,为国捐躯,为中华民族流尽了他最后的一滴热血。魂兮归来,他是回来了,化成了政府为他建立的纪念亭,铸塑的半身铜像,钟氏家族为他构筑的先贤祠。
多少年来,我就这样穿村过寨,走遍了广西,所到之处,我总喜欢在榕荫下同生活在这一方域的人们交流,痴迷于民间的各种轶事,常常收获到许多不寻常的感情满足。鲜有的古今风云,人事嬗变,地域更迭,一件件,况味悠长,无不叫人一时难以释怀。其间当然感慨殊深有之,无以名状的叹息有之,诡异多端百思不得其解的亦有之,但居多的还是让人振奋不已的美事、好事,深觉鼓舞。
有一年夏秋之交,我再一次去平孟,踯躅于关口的那几株榕树下。榕树在两座石山相峙对立之间,像欲与山峰试比高似的,久远的岁月营养出它们那高耸伟岸的躯体,张扬起一蓬蓬葱茏的绿叶,遮蔽了半个山峦。在这里最愉快的,自然是静闻泉水,细听蝉鸣,心摭鸟语。这些天赐的诗情画意,都任性着慷慨送来了,不时温热了我的心。当然围裹自己喜悦的不止这些,我刻意注目在榕树上那些累累的枪痕了,思想陡时肃然的当儿,一缕甜蜜之感也在心中旋回起来。英雄的榕树呵,此刻我想。虽然枪伤的伤口已结疤愈合、平复,但只稍看一眼,我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那段记忆是永远抹不掉的。榕树似乎知道我在想些什么,它们说这些伤对于它们不算什么,它们是为平孟的军民不受伤害而挺身而出的。榕树如此敞开心怀,不紧不慢诉说起那场短暂的边境战争。我接受了它们的表述,我深深感动,我忽然触摸到它们憨厚诚实和忠心耿耿的心魂了,它们和我们虽然在生活中各安天命,但它们也有正直的人文关怀、崇高的选择,当必要时,它们也会毅然决然挑起它们生命的责任。
有次我造访文友陆腾琨的家乡宁明,他热情邀我去观看县城郊外的榕抱塔一景。他说此景不但值得一看,还值得一写。我说你是土生土长的宁明人,这个题材非你莫属。陆兄是散文家,出版过《碧水金牛》等散文集子。但他爽直着呵呵笑说,一餐半斤好酒,激情提起来了,可写作的灵感说什么也上不来。在陪我前往途中,他滔滔不绝说了不少和榕抱塔有关联的一些事。他说耕田种地的,行船跑车的,杀猪贩鸡的,放牛垂钓的,得意和失意的,总之胸中有点墨水的人,都看中歆羡榕抱塔这一安静宜人的景致,不时去那里休闲散心,吟诗作对,说不定这一回去还能读到他们些许残留的题壁诗呢。我一听来了心思,宁明文风不减啊,谁都知道,历史上清至民初,宁明这里曾出现黄体元、黎申产、黄焕中等十余位诗人,他们在壮族文学史上均占有一席之地。果然到达目的地一看,榕抱塔气度的确不凡。塔建于1821年,据说榕树又先于塔,可见它们也均为长寿之物了。至今榕树仍苍葱,塔依然耸健。只见那榕树伸出几条长长的劲枝,把塔紧紧搂进自己的怀里,它们俩多像一双情浓意深的情侣,一起沉醉在绿水荡漾的小湖边。可奇怪的是,题壁诗却绝少涉及爱情。题壁诗多在塔外同榕相对的那最低一层的墙面上。有墨写的,有粉笔写的,不少因风风雨雨,都模糊不清了。其中有首《自慰》的感怀诗值得玩味。“塔伟榕苍伴暮云,风霜尽历尚茏葱;莫叹白发随人老,人到八秩正是春”。显然诗人因榕树的老古仍生意盎然而萌发写成的。陆兄说,如今国泰民安,民生蒸腾,谁不想长寿多享受些快活的时日,亲眼看看自己的儿孙如何立身行事、成家立业?我问陆兄可知此诗的作者。陆兄思想良久,摇摇头,一会儿他又笑讲,管他呢,就说是他写出了我们宁明人一个共同的梦想吧。
在广西榕树中,我想最幸运也最感幸福和自豪的,应算是南宁市郊坛坂坡的一棵大榕树了,因为它让我们见证了历史一个最美好不过的生动细节。2013年7月的一天,国务院总理来到坛坂坡调研,和村民们坐在这棵榕树下畅谈,潜心倾听老百姓各种各样的意见。仅一年多的功夫,村民的建议、意见都得到了满意的解决。村民们十分高兴,便推出代表写信向总理汇报。2014年10月,总理欣然回信了,村民的心潮再一次在榕树下沸腾了起来。人们一遍遍念着总理的信,一次次称赞总理的关怀,一回回眉飞色舞,欢声不绝。总理写道:“看了你们寄来的信与照片,得知一年多来坛坂坡的变化,我和大伙一樣高兴。村里通上了自来水,水泥路修到家门口,房子修整一新,合作社给大家增加了收入,生活红红火火。”信中总理回忆说,“去年夏天咱们一起在村头的大榕树下,就村庄发展出主意、想办法,大伙提出了通水、修路等急迫问题。缺水、少路困扰着许多农村的发展……水路通,农桑隆。”最后,总理勉励着大家,“农业和农村就像大榕树的根,这个根扎牢了,大家的日子会过得更好,国家也才能发展得更好。希望你们以饱满的热情,勇敢尝试,勤劳耕耘,努力成为新农村建设和现代农业发展的‘领头羊。”多形象的比喻啊,我相信,总理审时度势语重心长的话,一定会像榕树舒展不息的根系,深深扎牢在坛坂坡人们的心坎上,汇成一股永远向前奋斗不息的力量。
如果说无樟不江西,那么也可以这样毫不夸张地说,无榕不广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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