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素玲
《坦白》(原题《混帐》,《红豆》长篇小说专号首发)通过对人性的深刻坦白,打开了人性的褶皱。通过自审、救赎得到净化,从而寄托了对现代人格的吁求,展现龚桂华小说里浓厚的人性关怀气息和审美追求。
龚桂华先生是一位具有强烈责任感和时代意识的现实主义作家,他怀着神圣的使命感,始终关心着榕城这片热土,关心这座城市的情绪。《坦白》从对人性本真的歌颂,到打开人性的褶皱,实则不变的核心就是对现代人格的吁求。这是一种对人性的深刻“坦白”基调上的“丑”的暴露,作者希望人们不断“坦白”,建构更加健康、健全的现代人格美。
相约桂林,寻找生命的本真。作者的人文世界是这湿润、婉约、多情的桂林山水。高山流水的仙乐,叩击着天籁的旋律,寻觅知音的足迹。作者把一群痴男怨女安排在自己所钟情的文学故乡里相遇,描绘出了一个诗化的人性境界。《坦白》直接从正面赞扬美好的人性,字里行间流露出对纯真人性美的向往,作品涵盖了心理学和社会学的丰富内容。小说选择了一群来自天南地北到桂林徒步漓江的驴友作为主人公,这就有了许多可写之处。留给读者的是男人如桂林的山般博大、坚韧、丰富和深沉,朴实与无华;女人如桂林的水般婉约、摇曳、清澈,灵动与柔情。
对于渔家女小芹人性美的塑造,抓住了少女内心世界那独有的美丽风景进行生动描写。作家用他那敏感的心灵和宽厚的胸襟,对那个封闭的小渔村,对那一群普普通通的山村渔村的姑娘投来同情、关爱的一瞥,在看似纯真幼稚的心理律动中发掘时代思潮的波澜:小芹从小怀揣梦想,立志当一名女警察。为了这个梦她真真实实一路走来,学空手道、学功夫,让自己有能力跟一切残害形为作斗争。她所表现出来的是一种内修外美的现代人格追求。
社会环境的变化导致人内心的变化,这一群来自大都市的男女主人公的内心活动也在不断地发生着变化,影响着人的价值观念。驴友们沿着江岸往北挺进,在漓江六月的美景中,驴友们沿着江边小道闲适地走着,抛却了暂时的烦恼、忧愁与功利,他们或独行,或结对,或三两成群,留影、摄像,兴趣盎然。漓江畔的那一片“帐”,那一队“人”,在同一时刻忽然完全静止了,静得那样深沉、恬淡、真切,好像在默默地向桂林的山、漓江的水诉说着自己的虔诚。
不能混帐,人性本原的书写。人性最本原就是生存和生殖,关于两性关系题材成为文学的基本命题和永恒主题。在《坦白》中“我”一下子就看上了俞小芹,在“我”的心中,她太美了,一颦一笑,美得无以复加。为了她献尽殷勤,讨好之至,用尽心眼,费尽思量。但是“我”了解她吗?不见得。一见钟情也是情。他想得到她,拥有她,幻想着与她相拥着、亲吻着,倒在绿草如茵的草地上。但有时候,有些矜持,望而却步。哪怕是牵了一下她的手,也令他终身难忘,激动不已。在俞小芹跳下江中,去救飘飘的时刻,我的关注点不在被救的人身上,却溜到了救人的俞小芹身上。作者通过一大段的心理描述,真实、自然表露了“我”的心态,对于一个喜欢的人,毫无掩饰、明里暗里地,显示了这种性情。为了俞小芹,“我”与魔鬼克星成了情敌,展开了明争暗斗。只要看见他对俞小芹好,哪怕是一点点的好,“我”也像喝多了醋一样,酸溜溜的,难以自拔。正是因为这种情醋,让“我”睹气,钻进了山洞,把大伙引入了一个差点丧命的死亡之地。
老水与窈窕,是驴队中敢于先吃螃蟹的人,他俩最先混帐了。她是个富婆,但婚姻并不幸福,内心空虚,参加驴队,一半是为了散心,另一半也是为了能有个艳遇。本来大献殷勤的梁山好汉快到手了,不想却让老水哄上了。老水并非看上她的貌,而是看上了她的钱。对窈窕这种女人,老水就是一个会把握火候的人。当然对于窈窕自身,也许也是为了某种的需要,于是两人就顺水推舟了。性来自先天遗传,是镶嵌于人类生命中最原始、最基本、不会随我们意志改变的本能,稍不约束,人便肆无忌惮。这与高等级动物并无显著区别,动物所具有的性本能同样体现在人类身上。在人类身体的发展过程中,生殖器却并未朝着美好的方向发展,它们仍保留在动物的水平上,因此性爱在本质上也与动物无异。那种男女在纯粹的精神享受中在云端遨游。他们的嘴唇从来不会碰在一起,双手总是拥抱着一无所有的空间,思想是云雾朦胧的一片。没有形体的生物的这种爱情不过是人的幻想。老水的进入,她坚冰一样的躯体立刻融化了。不论什么形式的性爱,不论是正常的还是非正常的性行为,都介入了人的某种情感因素。
还有一个不成功的混帐,这就是随便与关关。随便想补偿关关,总想找机会对他下手,当关关酒醉时,她终于来了,她挺着胸来了。明眼人一看就会明白,随便的意图是什么。对于关关,他当然不会没有感觉,捧着粥碗的双手微微发抖,身体内外正在急剧变化,鼻孔里头出的气也随之粗大起来。就在他人认为水到渠成的混帐事件又要发生时,关关却推开钻进他帐篷里的随便。正当此时刻,“我”对此犯糊涂了,其他的人也不会理解。当谜底揭开的时候,人们理解了,读者也恍然大悟。但理解了什么?大悟了什么?对于随便,不言而喻。至于关关,则心中依然怀恨,还是再怕被人算计?作者给予读者充分展开的想象空间。在小说中,风筝不是主要人物,曾经受过家庭的暴力。在驴队中没有人跟她混帐,好像她也没有主动去找别人混帐。但并不表明,她不想去这样,不想这样做。这从她的一个梦境,可以看得出来。她有过一段情史,又离了婚。她做起了小生意,开始过起了平静而又自由的生活。但心里总感到空落落的,老觉得生活中少了些什么东西。
《易·贲卦·彖传》:“剛柔交错,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人从动物遗传下来的本能通过有针对性地加以教化,使他们止于“文明”,即止于“礼”。文章中的混帐、不混帐或想混帐的描写,实际上揭示了人性的一种状态,揭示了道德意识和道德自律。在他们身上,体现了人是自然的,又是社会的,是自然人与社会人的统一体。
真情坦白,现代人格的吁求。中国传统文化中,无论是儒学、道学、佛学,还是玄学、理学,其实都是人学。《坦白》从某种意义上传承了传统文化中的理想人格和人生境界建构的精神,高喊出了对现代人格的吁求。“误入迷宫、命悬洞天、水洞脱险、死亡协议”……直至真情坦白一环环的设置,某种意义上是一次对现代人格的吁求的“文化寻根”。他打开了人性的褶皱,人性在苦难中升华。
人性中有向阳的一面,也有背阴的一面。《坦白》把人性的褶皱铺展在我们的面前,虽具有阴暗残酷,但这是人必须面对的东西。人的自然属性既包括生命系统如本能等内核体系使人带着自身的弱点和缺陷,也包括身心在自然环境下的相互作用。人同时缺乏食物、安全、爱和尊重,通常对食物的需求量是最强烈的,其它需要则显得不那么重要。此时人的意识几乎全被饥饿所占据,所有能量都被用来获取食物。在这种极端情况下,人生的全部意义就是吃,其它什么都不重要。《坦白》借梁山好汉的行径打开了人性的褶皱:“饥饿和死亡的阴影笼罩着驴友们。等人们走远后,梁山好汉悄悄爬起来摸到岩壁下,弯下腰,翘起屁股,将头埋在那个曾经贮存过食物的凹槽里,像狗一样,朝底部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我们看到了原始生命赤裸的真实,和那相伴相生的贪婪与丑陋,也听到了灵魂在撕裂中失落的声音。这是人类从动物进化过程中形成而由遗传固定下来的生存本能。但本能在文明的进程中被逐渐驯化和社会化,人更作为理性的、社会的、审美的精神存在体,所以这一行为,事后连他自己也感到羞愧。当于小芹把自己唯一的粽子给他时,那一刻梁山好汉感动得真想哭。在于小芹大度的行为感召下,梁山好汉严厉地拷问着自己的人性。他的灵魂正在在这一次次的拷问、反思、振荡中,削减、淡化着人的私欲、自然属性的一面,而增强、完善着人性、社会属性的一面。这时,生命从原本的生物本能中抽离出来,达到了一个社会的人的存在,也使生命的生与死的行为有了更重要的意义。
人生的旅途中总会历经着各种各样的痛苦与磨难。当苦难降临到每个人头上的时候,每个人的灵魂都必须做出自己的选择。一种选择是人性在苦难中毁灭,另一种选择是人性在苦难中升华。苦难的生活不能成为人们堕落的理由,而是成为每个人奋进的力量,在困境中人与人之间互相关爱,互相搀扶着前行,这其中散发出来的真情弥足珍贵,人性的光辉也倍加光彩夺目。作者在对人性叩问和质疑的同时,更为关注的是对现代人格的吁求。无论是对纯真人性的膜拜还是对人性褶皱的鞭策,作者始终都在寻找一条人性回归的路,吁求苦难的碰撞中,对建构新的现代人格的强烈呼唤。《坦白》最终是选择了讴歌后者,在苦难中孕育着高昂的人性美。老船是一个平凡又不平凡的汉子,在一个女人怀孕被拋弃绝望时,他说:“我愿意照顾飘飘……愿意照顾她,让她顺利把孩子生下来把孩子养大。”他答应照顾飘飘,只是纯洁的照顾,并无他想。君子一诺,他用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践行着这个承诺。在逆境时,他第一个为了飘飘肚子里的孩子拿出了自己仅有的食物;在困境时,在他帮飘飘接生了孩子,双手将婴儿抱在怀里时,笑得合不拢嘴;在绝境时,老船为了让飘飘有奶水去抓鱼而没抓到时,他捶胸顿足痛苦不堪。一层巨浪,把老船卷走了。这位少言寡语平凡的汉子,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勇于担当,坚定执着,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做出了不平凡的舍身成仁的壮举。关关入世时做到了兼善天下,出世时做到了独善其身,真正做到了“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这位前高州的环保局长“对破坏生态、污染环境、影响老百姓生活的厂矿、公司、企业,一经发现,必须严肃查处,严重警告,责令整改,取缔吊销,关停并转,决不手软!铁面无私,两袖青风……”他怀有崇高道德使命感。在遭人艳照门诬陷净身出户后参加了驴队,纵情山水间,心游尘世外。看山高云淡,山长水间。水清、竹多,并无大落差。在驴途中,遇到陷害自己的随便为弥补而欲与之混帐时也拒之。
随便在为生计所迫,为贪欲所驱导演了一出“高州杨局长艳照门”事件后,一直背负着羞愧、自责、负罪的枷锁。从一开始的躲避到主动面对,再到为了赎罪而献身去跟关关混帐,却被关关斥责时,灵魂又被一次深深地拷问,生起了播撒仁爱种子的行动。以致在后来关关病危的生死存忘时刻,一直守在关关身旁,吃喝拉撒,擦擦洗洗,跑前跑后,几天几夜没有好好睡上一觉,辛苦自不必说,要命的是,把集体分的那点少得可怜的食品全部留给了关关,自己只喝一点水和螺蛳汤。
《坦白》中始终洋溢着人性之美,贯穿着昂扬的乐观向上的人文主义精神,是支撑于小芹、关关、游子思乡……在苦难的泥泞中积极乐观地生活着。他们的灵魂的深处,是美的,是善的,是真的。人们正是在跨越一个个苦难的旅途中,一步步由“坦白交代”升华为了“真情告白”。
责任编辑 丘晓兰
特邀编辑 张 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