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倩红
1917年11月2日,英国政府发表了著名的《贝尔福宣言》。这是世界主要国家正式支持犹太人回归巴勒斯坦的第一个宣言。就文本的核心内容而言,其仅有67个英文单词,但被认为是“20世纪最具争议的外交(政治)文件之一”。时至今日,《贝尔福宣言》仍牵动着各方的敏感神经。宣言出台的台前幕后
1914年8月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统治巴勒斯坦地区的奥斯曼帝国于10月加入德奥同盟,与以英法俄为代表的协约国作战,这一事件对犹太人的命运产生了深刻影响。早期的犹太复国主义领袖们一直希望从奥斯曼政府那里获得允许犹太人定居巴勒斯坦的许可权,并提出以向奥斯曼政府提供财政援助作为报答。尽管柏林的世界犹太复国主义组织总部宣布中立,但许多犹太人参与了一战,并分化为亲德派与亲英派。以社会学家弗兰茨·奥本海默为首的亲德派坚信德国与土耳其必胜,德国的犹太复国主义组织甚至公开发表声明,鼓励犹太青年为德国而战;以魏兹曼(后任以色列第一任总统)为代表的亲英派则认为,巴勒斯坦最终要划入英国的势力范围,犹太复国主义事业应该把目标投向英国。魏兹曼以英国曼彻斯特大学为基地,不断扩大影响,并逐渐确立了对英国犹太复国主义运动的领导权。他大力结交英国上层人士,包括英籍犹太人、内政大臣赫伯特·塞缪尔以及后来担任外交大臣的詹姆斯·贝尔福。在魏兹曼等人的极力推动下,1917年11月2日,英国战时内阁授权外交大臣贝尔福以致函英国犹太复国主义联盟副主席莱昂内尔·沃尔特·罗斯柴尔德的方式发表了著名的《贝尔福宣言》,宣言指出:“英王陛下政府赞成在巴勒斯坦建立一个犹太人的民族之家(national home),并将尽最大努力促成其实现,但必须明白理解,绝不应使巴勒斯坦现有非犹太团体的公民权利和宗教权利或其他任何国家内的犹太人所享有的权利和政治地位受到损害。”
2017年11月2日,《贝尔福宣言》发表一百周年,巴勒斯坦人举行抗议活动。
《贝尔福宣言》的发表犹如一颗重磅炸弹,立刻引发了巨大的争议,焦点之一就是对文本中“民族之家”的解读。在犹太世界,“民族之家”的概念在1897年的第一届犹太复国主义代表大会上正式提出,指出要建立“得到公众承认、受法律保护的犹太民族之家”。在多数犹太人看来,“民族之家”就是民族主义者所谓的“犹太人的实体国家”。但也有少数犹太人主张“民族之家”应该是“犹太人的精神家园”,例如爱因斯坦、犹太复国主义运动思想家和领导人阿哈德·哈姆等人就强调要在巴勒斯坦建立“一种精神中心与模范社会”,在他们看来“国家”概念存在民族主义的固有“缺陷”,对阿拉伯人的排斥将使犹太人面临道德与正义的考量。
对于英国来说,《贝尔福宣言》的推动者主要是“东线派”,主张加强协约国对德土的东方战略,争取犹太人对战时英国的支持,同时也是为了遏制法国在大叙利亚地区的扩张,防止巴勒斯坦成为法国的属地。用贝尔福的话来说,宣言的直接指向是为了“某种形式的英、美或其他国家的保护领地,在他们的保护下,犹太人可以得到充分的便利来设法自救,并建立一个民族文化中心和民族生活的集中地,但这不涉及要建立一个独立的犹太国家”。然而,1917年11月8日,当《贝尔福宣言》与十月革命的消息同时出现在伦敦各大报纸上时,主流媒体的解读是英国“为犹太人建立一个国家”,“把巴勒斯坦给予犹太人”。
《贝尔福宣言》发表后,英国方面对阿拉伯世界曾有意遮掩。阿拉伯方面的反应也显然有些迟钝,当时阿拉伯世界的领导者汉志国王侯赛因在麦加还发表了欢迎犹太人的言论。1918年5月,魏兹曼在约旦亚喀巴会晤了汉志王子费萨尔,双方达成了“费萨尔—魏兹曼协议”,费萨尔表示接受《贝尔福宣言》,并采取必要的措施帮助犹太人移居巴勒斯坦。协议还强调,犹太人与阿拉伯人同属于闪族后裔,要彼此諒解、互相尊重。后来由于阿拉伯民族主义者的坚决抵制以及费萨尔政治生涯的失败,协议成为一纸空文。直到1919年1月,巴勒斯坦阿拉伯大会才正式发表声明,拒绝承认《贝尔福宣言》以及“费萨尔—魏兹曼协议”,强调巴勒斯坦有近70万阿拉伯居民,占当地总人口的90%以上,拥有97%的土地,而《贝尔福宣言》只是轻描淡写地提到“非犹太社团”的利益,实际上是完全无视阿拉伯人的现实处境。对此,阿拉伯世界坚决反对《贝尔福宣言》及其所体现的解决巴勒斯坦问题的理念。持续的博弈与纷争
在犹太世界,也有人对《贝尔福宣言》持反对态度,他们认为自犹太启蒙运动以来,犹太人已经在很大程度上同化于欧洲文明,《贝尔福宣言》只会置犹太人于更加尴尬的境地,使他们变成“故土上的异乡人”,这不仅会激化反犹主义,也有可能“破坏他们在脚下这片土地上作为合法公民来之不易的权利与地位”。即便在犹太复国主义阵营内部,也有不赞同魏兹曼做法的声音。比如,本·古里安(后任以色列第一任总理)就不相信协约国会把一个犹太国拱手让给犹太人,他认为在“西方政治家的密室里”达成的交易不可能长久,犹太人的“祖国”只能靠“加利利开拓者额头的汗水”来实现。在《贝尔福宣言》发表一年后,罗斯柴尔德家族成员小莱昂内尔领导成立了英国犹太人联盟,其宗旨是抵制《贝尔福宣言》,反对犹太人建立独立的政治国家,“因为要建立的犹太国既不是我们的出生地,也不是我们生活的国家”。
但总体而言,犹太世界还是为《贝尔福宣言》振奋不已。用英国历史学家诺亚·卢卡斯的话来说:“《贝尔福宣言》创造了新的形势,使形形色色的犹太复国主义组织纷纷放弃纷争,把建立民族家园作为一个具体而不再是抽象的目标来制定自己的行动方案”,尽管理念与路径有差异,但“殊途同归,目标就是巴勒斯坦”。犹太复国主义者将《贝尔福宣言》看作“大国特许状”,为此进行了大量的外交努力,推动国际社会认可和支持《贝尔福宣言》。1919年6月,犹太复国主义组织与阿拉伯方面都派出代表团参加巴黎和会。在参加和会前,美国总统威尔逊接见了魏兹曼,重申了自己对《贝尔福宣言》以及犹太复国主义运动的支持。在巴黎和会上,《贝尔福宣言》所确立的原则被更多的人接受,由英国对巴勒斯坦实行委任统治的建议也基本上被大国势力所默认。1920年4月24日,协约国在意大利召开会议,决定将巴勒斯坦、外约旦、伊拉克交由英国政府实行委任统治,由法国对叙利亚实行委任统治。同年6月30日,英国任命的首位巴勒斯坦高级专员赫伯特·塞缪尔正式到任。但国际联盟的正式委任书一直到1922年7月24日才正式下达。委任书共有28项条款,对犹太人建立民族家园给予了特别的关注。其中第四款提出,要承认犹太复国主义组织是“一个合适的犹太机构”——它能够帮助托管当局管理“民族之家”的事务,并促进巴勒斯坦的发展。以色列历史学家阿伦·布雷格曼认为:“委任统治文件中包含着对巴勒斯坦作为民族家园原则的正式承认,被犹太人视为一项外交胜利……(《贝尔福宣言》)不过是一次政策声明,以后的英国政府有可能不予重视,而委任统治是授权一项国际任务,由协约国列强通过国际联盟签字认可,因此,它不仅涵盖了《贝尔福宣言》,还将之提升到条约的地位。”此后,在犹太人的继续活动下,《贝尔福宣言》进一步得到了国际社会的认可。1947年联合国大会通过的巴勒斯坦分治决议进一步确认了《贝尔福宣言》的精神,实际上也承认了巴勒斯坦问题已经形成的现实。
而在阿拉伯世界,在一战结束前后,一些阿拉伯领导人一直认为自己已经得到了英国的支持,因此《贝尔福宣言》的发表对他们震动很大。自以色列建国后,阿拉伯民族主义者一直把《贝尔福宣言》视为阿拉伯民族灾难的根源。在他们看来,“《贝尔福宣言》是没有归属权的一方私自把权益承诺给了同样没有合法权的第三方”。令人关注的是,一些以色列记者、教授也反对以色列官方意识形态,批判以色列实行单一民族政策,把《贝尔福宣言》定性为“掩盖了巴勒斯坦历史、忽略了巴勒斯坦阿拉伯人利益的殖民主义”文件。
随着时间的推移,英国方面对《贝尔福宣言》的反应也非铁板一块。赞同者認为,该宣言契合了英国政府在巴勒斯坦的政治意图,争取了犹太人对战时英国的支持,强化了东方战线;反对者则认为“巴勒斯坦自然条件有限,无法支撑一个犹太国家,而且朝这个方向迈进的任何一步都会激怒该地区的阿拉伯国家,从而使英国陷入巴勒斯坦的政治泥沼之中”。随着阿犹冲突不断升级、特别是二战后期巴勒斯坦的犹太武装力量发起“希伯来抵抗运动”对付英国人后,英国社会对《贝尔福宣言》的批评与质疑声一度高涨,当时巴勒斯坦英国军事当局的绝大多数官员都对《贝尔福宣言》持怀疑态度。委任统治结束、以色列国家建立后,出于政治与外交的需要,英国政府有意淡化其发表《贝尔福宣言》的初衷,更多地强调历史上犹太人所遭受的灾难以及《贝尔福宣言》在道义上的必要性,并声称英国这一做法是在试图“修正历史的错误”。对于英国而言,《贝尔福宣言》充其量是一个小小的外交事件,或许在很大程度上只是英国的一个“战时策略”,甚至是一种“表面姿态”,然而,阿犹世界就此产生的争执却从未停息。百年庆典波澜再起
2017年是《贝尔福宣言》发表一百周年,英国和以色列政府从2016年就开启了长达一年的纪念筹备活动。此举在阿拉伯世界引起高度关切。巴勒斯坦政府希望英国政府借《贝尔福宣言》发表一百年之机向巴勒斯坦人民公开道歉并取消百年庆典活动,承认一个以1967年边界为基础、以东耶路撒冷为首都的独立的巴勒斯坦国。巴勒斯坦方面表示,英国如不道歉将采取措施向国际法院提起诉讼。巴勒斯坦人权组织也发起了一场“《贝尔福宣言》致歉运动”,并在英国议会官网上发布了一份请愿书,征集公开签名。多地的巴勒斯坦人还接连举行抗议示威活动。
对于巴勒斯坦方面的要求,英国外交部则回应:“《贝尔福宣言》是一个历史性的声明,英国政府不打算为此道歉。我们为自己在以色列国家的建立中所扮演的角色感到骄傲。而现在的首要任务是鼓励巴以双方走向和平。”以色列方面也竭力强调,“《贝尔福宣言》是在严肃、细致地考虑了犹太人3000年的历史及其与那片土地的固有关系后而发表的”,其合法性、正义性无可非议。2017年11月2日,纪念活动在伦敦如期举行,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和英国首相特雷莎·梅一起参加了罗斯柴尔德家族举办的晚宴,此外还有美国商务部长威尔伯·罗斯、贝尔福家族后人等。
中国学术界关于《贝尔福宣言》的评价曾经长期局限于一种“标签式的结论”,即英国“利用犹太复国主义作为镇压阿拉伯民族解放运动的工具”、《贝尔福宣言》是“大国一手炮制的侵略巴勒斯坦乃至中东的工具”。不可否认,《贝尔福宣言》确实符合了英国的殖民形态与帝国传统,但英国与犹太复国主义者的关系,绝不仅仅是前者对后者的多方面“利用”,更多的是犹太复国主义者的目标与英国战略利益不期而遇,二者互相利用、各取所需,再加上其他因素的交集互动,使得《贝尔福宣言》成为影响中东政治版图的一个不可忽视的因素。
(作者为郑州大学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