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岸
美国总统特朗普任期内的首次中美元首会晤定于4月6日至7日在佛罗里达州海湖庄园(Mar-a-Lago)举行。如果这次会晤能够成功举行,将意味着特朗普第一个任期的中美关系不仅实现可控式开局,而且有望取得稳定甚至积极的发展。
中美关系平稳过渡的需要
每逢美国新总统上任,由于美方竞选示强语言的冲击惯性、新政府需要集中精力先内后外以及双方团队互不熟悉等原因,中美关系难免经历一段曲折震荡。自中美建交以来,两国关系已历经六次美国总统换届,虽然每次过渡都在共同利益作用下最终步入正轨,但往往因耗费了太多时间而影响两国在这任总统任期里开展合作的效率。只有奥巴马上台后实现了快速平稳过渡,而那一方面是因为中美关系成熟度提高,一方面是因为奥巴马政府急于取得刺激经济复苏的政绩而有求于中方。
这次美国总统换届,中美元首实现首次会晤花费的时间略长于奥巴马时期。2009年4月1日,胡锦涛主席与奥巴马总统利用二十国集团伦敦金融峰会举行首次会晤。按照2017年各种国际会议的预定安排,中美元首利用多边场合实现会晤的机会最早是7月德国汉堡二十国集团峰会,显然太晚。中美关系日趋重要,在全球不确定性明显增多、亚太地区热点特别是朝鲜半岛局势高度紧张、中美贸易战风险高抬的背景下,两国元首迟迟不见面,互不知根底,双边关系各项议程难以全面启动,也无法做出有利于缓解敏感问题紧张局势的政治决断。双方最终商定提前单独举行元首会晤,不搭多边会议的车,且历时两天,这就比2009年那场“首会”更有份量、有意义和务实,也表明两国对双边关系的重视进一步提高。
尽快实现元首会晤也是两国国内政治的需要。中美关系在两国政府各自治国理政议程上均占有特殊重要位置,这种“特殊重要”在今年这样一个特殊形势下就更显重要。2017年对中美两国都是关键年,中国共产党要召开十九大,特朗普政府要实现四年执政的“震撼开局”,优先提振美国经济、推进国内社会改革。可以说,如果中美关系麻烦不断,兩国各自国内议程也难顺利推进。
美国佛罗里达州海湖庄园鸟瞰。本图摄于2017年2月。
从特朗普执政头两个月的表现看,声势凌厉,对竞选承诺的触碰率很高,然而,自由主义与保守主义的对峙十分激烈,特朗普助手“通俄门”和白宫内斗传闻不断流传出新版本,“百日新政”在涉及党派政治和价值分歧的领域遭遇内外抵制,民意支持率下降,市场信心滑落,舆论环境险恶。迄今为止,特朗普着力攻坚的几项“重点工程”均遭挫折,两版“禁穆令”被司法叫停,旨在取代奥巴马医保法的新医保法因凑不够票数而被特朗普主动撤消国会表决,税收改革、大规模基建等也因内部分歧仍大而迟迟不能出台或真正落地。对外关系线索含混,了无建树。在这样的情况下,特朗普急需看得见、摸得着的政绩,如其通过“海湖庄园会”在经贸、朝核等问题上与中方达成谅解,这次会晤将成为特朗普执政以来最大甚至是唯一的“亮点”。从此意义上讲,美方对此次“习特会”的期待并不比中方弱。
全球性大国关系“新标配”
为实现此次会晤,中美双方一段时间以来积极接触,以密集步骤做出层层铺垫。先是传统与灵活外交方式相结合,包括特朗普女儿赴中国驻美使馆出席春节文化活动,特朗普向习主席致新春贺电并在随后的两国元首通话中重申美国的一个中国政策,以消除特朗普接听蔡英文电话事件的不利影响。接着就是两国外交、经济团队高官以多边场合会晤、双边互访和通话等多种形式进行沟通,为元首会晤作出预热和准备,包括汪洋副总理与美国财长姆努钦通话、杨洁篪国务委员访美、两国外长在德国波恩会面、美国国务卿蒂勒森访华等。
蒂勒森3月18日至19日首次访华期间,两次明确表示美方愿与中国建立不对抗不冲突、相互尊重、合作共赢的积极关系,事实上接过了中方倡导的新型大国关系提法。虽然美方这一表态的诚实度还需经受时间检验,但毕竟发出了特朗普政府开始以贴近美国外交传统的方式处理对华关系的重要信号,从美方角度为元首会晤创造了应有氛围。
值得一提的是,与以往过渡由官方完全主导的模式不同,这一次两国社会层面——从智库到学者、商界,也为促成会晤而主动做出积极努力,有些渠道做成了政府部门和官方背景学术机构不便做的事,为官方决策提供了重要信息和线索。这反映了中美关系的社会化趋势在加深,也体现了中美合作的人心向背。
“海湖庄园会”这种形式在双方均有先例。2013年6月习近平主席飞赴加利福尼亚州安纳伯格庄园与奥巴马总统举行奥第二任期开始后的首次会晤。特朗普已于今年2月在海湖庄园接待过日本首相安倍晋三。而在美国外交史上,总统把外国领导人请到自己的庄园举行度假式的叙话,是只对重要国家特别是盟友国家适用的特殊安排。但“海湖庄园会”仍将在中美最高领导人之间开创一种非正式高峰对话的模式,在今后双方的关系议程中得到延袭。
中美战略文化、外交传统、政治模式和彼此关系的敏感性、重要性决定了,两国关系是一种典型的领导人引领和驱动型关系,两国之间诸多议题的解决和推进都要靠政治决断,最高领导人之间能否建立深厚的个人友谊和顺畅的工作关系就显得极其重要。中美双方打了这么多年交道,都已熟知彼此关系的重要性,需要确立某种适应双方国力变化和国际形势复杂变化的具有高度务实精神的特殊安排,使两国最高领导人得以经常从繁琐冗长的礼仪安排中解脱出来,在宜人的环境中专注于实质话题的深入交流和探讨。
与此同时,中美关系已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全球性大国关系,两国看待对方的视角都在调整,彼此关系从没像今天这般相互平视,美国对华戒备深重但也不得不承认中国对美日趋重要,中国变得自信但也无心挑战美在世界上的地位,中美外交需要在形式上和内核中进行转型升级,建立与新型全球大国关系相适应的新“标配”。
谈什么、怎么谈
3月30日,特朗普发推特证实了他将与习近平会晤的消息:“下周与中国(领导人)的会晤将是非常艰难的,因为我们的庞大贸易赤字和就业机会的损失不能再继续下去了。美国公司必须准备好做出其他的选择。”这条推文再次印证了,在特朗普心目中,“海湖庄园会”的首要目标是取得中方在经贸问题上的让步。
中美经贸关系在利益交融更趋深化的同时,基本结构和形态也在发生历史性的变化,竞争性明显增加。要遏止本国产业空心化势头的特朗普政府试图用激进的贸易保护主义办法重构中美经贸关系,甚至无视全球化时代国际贸易的基本运行规律,逼中国向美国让利。特朗普政府不是不知道中国从美国获得的贸易逆差实际上也反哺了中国对美国的直接投资,间接促进了美国的经济稳定和增长,也不是不知道一旦打起贸易战美国损失会更大,但出于短期国内政治的需要仍继续炒作“中国偷走美国就业机会”等论调。
“海湖庄园会”是元首级别的,不大可能具体谈判关税、汇率问题,但经贸政策协调仍将对两国和全球经济的未来运行产生重大影响,这是中方遏止保护主义和反全球化、逆全球化倾向必须抓住的机会。一次会晤不可能从根本上消除贸易战的风险,但足以牵制特朗普的莽撞,同时放大特朗普在美国大兴基础设施建设可能给中美关系创造的机遇。可以预见,“海湖庄园会”后,局部的、小规模的经贸摩擦将是中美关系的常态化现象,但只要不脱离基本的国际贸易规则,就可以得到控制。长远来看,克服中美经济关系健康发展的障碍,解决贸易争端,关键在于推动各自改革的接轨,继续做大合作蛋糕,让双方市场为两国企业界和民众提供更多创业、发展机会和生活利好,当然两国领导人应该指明路径。
朝鲜半岛局势肯定是重要议题,毕竟特朗普政府把处理半岛危机作为其亚太安全政策当务之急,半岛形势也确实变得越来越复杂——朝鲜自特朗普当选以来连试导弹,有可能即将进行第六次核试验。但围绕朝核导问题的讨论也不可能只按照美方中意的模式进行讨论,美韩在半岛长期举行大规模军演对朝方形成的刺激、在韩部署“萨德”反导系统对中国战略安全造成的威胁,是美方回避不了的。
特朗普政府已经宣布美国对朝“战略忍耐”政策“终结”,强调将在外交、安全、经济等各方面采取一切措施促朝弃核。媒体把过多注意力放在了报道特朗普政府不排除对朝动武选项这件事上,忽略了美方(蒂勒森国务卿)也公开重申了对朝无敌意,无意改变朝政权。中美曾在六方会谈框架下密切协调,随着朝核问题形势的变化,两国只有重新界定彼此合作,才能把朝核问题扳回到大家都能认同的轨道。而这项工作的关键,是重新界定双方处理朝核问题的共同目标——朝弃核,并以此为前提重新商讨各自的责任和义务。
在中方议题单的显要位置,应该还是两国关系怎么搞,经济利益如何协调。当然也会包括两国对话机制如何延续、改革,两国国内改革调整如何避免互害、争取共赢,以及南海问题、台湾问题。只有美方明白尊重中方核心利益的重要性并且把这种尊重付诸现实,才有可能真正接近其所希望的利益协调。
“海湖庄园会”应能在界定新时期中美关系所应恪守的原则和遵循的基本发展方向方面达成明确共识,厘清两国在新时期需要、可以和必须优先开展合作的领域,就如何在新形势下保持中美密切沟通与对话做出初步的顶层设计,并且共同强调面对风险和挑战管控分歧的强烈意愿。同时,会晤有必要就如何加强宏观经济金融政策协调、避免贸易战取得令世人宽慰的谅解,就包括反恐、朝核、南海、台湾在内的敏感问题传递明确有力而非模棱两可的信号。唯此,中美关系方有可能真正开启一个务实合作的四年,并如蒂勒森访华期间公开期许的那样“解决两个大国今后50年如何相处的问题”。
“结果驱动”与“原则保障”
中美关系已经进入一个高度复杂、微妙的时期,双方结构性矛盾和共同利益都在扩大,摩擦冲突点和协调合作点都在增多,前路坎坷但并没有堵塞,穿越丛林之后可能是广阔空间。没有两国元首的指引,双方团队在丛林中的摸索显然要多费周章。当然,不能指望一次元首会晤就能解决两国关系中的所有重大问题,但元首会晤本身这种最高层的协调形式就是解决这些问题的最重要步骤,否则,围绕重大敏感问题的讨论就有可能沦入授权不足、互掷口径、难以实质推进的局面。
对于“海湖庄园会”,不能不看到风险的存在。最主要的,一是领导人个人性格、风格如果发生碰撞,被媒体捕捉到并无限炒作放大,就有可能冲淡这次会晤的本来意义和成果宣示。二是特朗普方面尚未形成明确的对华政策框架,如果在会晤中话说得好听,却在会晤结束后不久就采取损害中方利益的行动——比如在对台军售问题上,甚至释放凶险的政策信号,则将会削弱高层沟通的公信力。
美国国务院代理副助卿董云裳3月下旬在陪同蒂勒森国务卿访华前夕公开表示,美方寻求“结果驱动型的对华关系”。所谓“结果驱动”,就是处理对华关系很实际,要看双方处理每一件事的结果和效果后再决定下步怎么走,实施什么样的政策。事实上,中方这些年与美国打交道的经验不断积累,从过分讲究规格、形式、“你来我往”,到变得越来越注重实质内容和具体效果了。但发展中美关系不能只讲实利不讲原则,不应只靠结果驱动,也要有原则保障。“海湖庄园会”将是一次务实性与原则性相结合的会晤。
特朗普有句话说得没错,这将是一次艰难的会晤。习近平主席“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带着中国的自信与底气前往海湖庄园,说明中方是有备案的,也有将美方压力转化为合作機遇的勇气、远见和能力。对于未来中美关系,可以持谨慎的乐观态度。
(本文付排之日,海湖庄园会晤正在举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