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琳
中亚内生联通动能仍然不足
近日，笔者应邀到访哈萨克斯坦首都阿斯塔纳参加国际产业研讨会。会议主题是：中亚如何利用欧亚大陆交通枢纽之地域优势，借助经济互联互通的辐射效应，适时抓住难得的历史发展机遇。通过会议主题的设定，我们深切感受到，中亚国家日益认识到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优势，天然地与中国“一带一路”倡议、俄罗斯“大欧亚计划”和欧盟的跨区域经济合作规划形成“对接”。它们殷切期待，欧亚大陆的枢纽位置能给中亚带来发展红利，搭上经济增长的便车、快车。
有学者认为，要想实现与世界联通，中亚地区自身的联通是基础，是重要的内生动力。然而，围绕这个问题，与会学者的意见却大相径庭。即使来自几个“斯坦”的中亚学者，也并未就此达成一致。当讨论到中亚是否要有内生的互联互通机制、中亚是否有必要谋求区域一体化、中亚能否作为一个整体融入经济全球化进程，争论尤为突出。但仅从中亚区域内的火车轨道无法统一这一个问题看，实现中亚自身的互联互通并以此为基础实现中亚与世界的联通，道路并不平坦。
谈到区域一体化，国际问题学者很容易联想到，欧洲、亚太和美洲希望通过区域一體化的努力，突破本国有限的资源、人力和市场，在区域内外更有效地配置资源。同时，由于本区域国家具有相似的历史、文化和经济发展水平，能够更好地理解各自的发展诉求。如果能够联合区域内各国之力，将更有助于提高参与国际范围内竞争的能力，维护本区域内国家的根本利益。
与会中亚学者对区域一体化的接受程度非常低，乃至表现出异常排斥的态度。笔者并非中亚区域问题专家，未能从中亚特殊的情况出发，对与会中亚专家的意见分歧作出有效的归因分析。区域“疏离感”事出有因
按照惯性思维，区域一体化本应是增强中亚国家参与国际竞争、应对经济全球化冲击的重要保障；同时，区域一体化又能避免区域内同质竞争，有效配置资源。但是，中亚的区域一体化举步维艰有其特殊背景：特殊的历史经历、大国政治和地缘政治以及区域各国之间存在的个体差异都是阻碍因素。
第一，大国博弈在一定程度上制造了区域内的“疏离感”。俄罗斯在中亚地缘政治格局中扮演重要角色，比较警惕其他大国“染指”中亚事务，也不太希望看到一个排斥其施以地缘政治影响的独立中亚。所以，即使是在经贸活动等所谓的“低政治”领域内，俄罗斯也对别国介入保持警惕，容易误解其他国家与中亚的正常往来。因此，推动区域一体化、倡导区域内外的互联互通，乃至对接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都可能引发俄方的疑虑，担忧经济领域的区域一体化和互联互通倡议都是出于地缘政治的考虑。内生的区域一体化在一定程度上意味着中亚国家谋求“独立”，主动排斥外部大国的影响。这可能也是俄罗斯在中亚地区重点推行双边外交而非诸边外交的原因之一。此外，由于美国不断增强在中亚地区的政治影响，导致俄罗斯开展诸边外交困难重重。基于上述，俄罗斯认为中亚并不具备实现一体化的基础条件。
与会的俄罗斯学者强调了俄罗斯的区域大国定位，非常关注中国在中亚地区的影响。他在谈及中国“一带一路”倡议时说，中国已是一个着眼于全球事务的大国，而俄罗斯更关注区域事务。将中国称为一个“关注全球事务的大国”并不出人意料。随着中国实力的增强，参与国际事务、承担国际责任的诚意和力度都得到了世界各国的普遍认可。俄罗斯把自己定位成一个“关注区域影响的大国”，可以从两个维度来理解：一方面，由于历史地理等原因，俄一贯重视自身在中亚的影响；另一方面，由于国内经济困难、发展压力沉重，俄并不想耗费太多精力到全球事务中。
第二，中亚国家间的个体差异，是导致区域一体化进程艰难的内部原因，例如禀赋差异。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土库曼斯坦能源丰富，建立了相对完备的工业体系。而塔吉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在能源方面存在季节性的短缺。因此，禀赋差异导致的发展不均衡，是区域一体化的重要桎梏。再如，中亚区域内存在着农耕文明和游牧文明两种形态，彼此在发展理念和文化风俗上都差异明显。适用于这两种文明的发展模式不同，很难形成统一的区域标准。中亚还面临外来的包括恐怖主义在内的非传统安全因素挑战，在维护国家安全、保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方面任务艰巨，现阶段很难说有足够精力去探讨区域经贸标准问题。
由于历史原因，中亚国家对主权问题非常敏感。部分中亚国家仍然担心谋求区域一体化和参与经济全球化意味着丧失主权，认为为区域一体化而让渡一定主权是不可容忍之事，观念的保守限制了它们对区域一体化的想像力。
但是，中亚国家终需认识到，当全球化大潮涌来，没有谁可以“封闭门窗”自谋发展与安全，积极融入经济全球化而非消极躲避才是理智的态度。能否在融入经济全球化的过程中趋利避害，才是问题关键。事实表明，增强区域内部的经济一体化程度，有助于增强区域内各国抵御风险的能力，同时有效地整合资源，避免彼此间的同质竞争，并且培育区域内各国参与全球经济的竞争力。
第三，增强自身竞争力，亟需建立统一的区域标准。与会的德国专家没有大谈“地缘政治威胁”，相反，刻意淡化政治色彩，转而讨论一些相当实际的经济问题。他们更关心如何在跨区域经济合作中寻求商机，并已触及相当精细的业务层面。仅从物流标准、税收标准、保险业标准和海关核验标准方面看，他们已然走到其他国家前面，意图通过引领行业、技术和经济标准，在双边商贸往来中谋得先机。不得不说，发达国家还是精于此道的。
对中亚国家来说，区域内生的一体化艰难，没有自己主导的、出于自身特点和利益制定的商贸标准，就更需警惕外来的、由发达国家主导的“标准化陷阱”。厘清区域的利益所在，规避外来的标准化风险，需要本地区国家积极搭建对话机制，增进沟通理解。搭上“一带一路”便车
与会的中亚各国专家高度赞赏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希望本国能够搭上中国经济发展的快车和“便车”，但也希望中方学者多围绕“一带一路”做出解释和澄清。他们特别关心，参与互联互通的合作倡议究竟能给中亚带来什么好处。会上，中方学者围绕互利共赢的理念做了一些解释：“一带一路”倡议不同于其他类型的经济合作，它更为重视优势互补、可持续与包容性发展。不仅仅是单纯地开展经济合作，而是希望借助经济合作，培育和带动当地的工业化和经济发展，进而实现互利共赢。
一些中亚国家学者在会上继续就它们国家与中国的贸易赤字发出抱怨，但当中方学者反问有关国家能向中国出口什么产品的时候，他们却又哑口无言。即使是中亚资源大国，如果化工产业不发达，也没有办法生产高附加值的工业产品。不过，这倒提醒中方，有必要通过“一带一路”工程，在区域内有效整合资源，避免同质竞争带来的浪费，推动本地的工业化进程，培育本土的产业能力。这种“互利共赢”的发展理念，正是互联互通的核心内涵，也是“一带一路”倡议能给沿线国家创造的真正利好。
从一定意义上讲，只有区域内基础设施和商贸联通了，中亚与外部的联系才会通畅。欧洲和中国积极倡导互联互通，希望通过跨区域合作，与中亚国家实现优势互补，共享经济发展新机遇。但拥有枢纽地位的中亚国家观念不通，亚欧大陆很难做到真正畅通。为此，中国学者仍需要坚持不懈地做中亚国家的沟通理解工作。
（作者为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副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