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小华
1
我在北京找爹时,路过护城河,河岸上有个公园,时常飘出京剧唱腔。一次驻足,见一位穿着戏装的长须长发老者,闻听曲调从空中飘来,他的身子为之一振,脚下生风,像飘、像飞,又不是漫无边际地乱飘乱飞,是急不可耐,是心驰神往。同时,身体里似有潮水一样流淌,或起或伏,或湍或缓。
公园里有块绿树掩映的场地,便是戏台。边沿固定着一圈铁椅,空处摆放着一个鞍马,鞍马是废弃的,用印着层层蓝砖图案的油布包着,远远望去就像一截墙头。场地中央有块光亮突显的地方,是女主角长年站在那里唱戏磨的。
场内已经围坐了不少人,音乐响起,萦绕耳鼓,虽是录音机播放的,仍似逼真现场,气势磅礴,万马奔腾。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老者再闻唱腔,身体即刻起了变化。这次是豪放的、是汹涌的、是剧烈的,他跃跃欲试。老者感觉有股热流在体内翻滚,一波紧似一波,一浪高过一浪,他要沸腾了。
女主角唱的是京剧《霸王别姬》中虞姬的戏词。《霸王别姬》是京剧相当重要的戏码之一。霸王项羽败给刘邦,逃亡时却放不下虞姬,而虞姬也知道这一点,便拔剑自刎,让项羽赶快逃离乌江。项羽悲痛欲绝,后来也在乌江自刎了。这出戏寒蝉凄切,哀婉悲凉,动人心魄。
老者直奔鞍马墙头,一骗腿儿骑了上去。他是拉京胡的,为了剧情需要,还要随时出演项羽。
女主角冲他点点头,算打了招呼。他们无须过多的动作和言语,一个眼神,就能心领神会。
这天,女主角还是唱《霸王别姬》。她身着淡黄长裙,三千青丝绾作发髻,斜插银亮的蝴蝶钗,两缕青丝看似随意地落在胸前,略施粉黛,便營造出楚楚动人的双颊。
女主角每次演唱都很认真,从装扮到唱念做打,如同在剧院正式演出一样,一丝不苟。虞姬的舞剑是剧中的一段重头戏,女主角的舞剑既不是狂舞,也不是卖弄功夫,而是充分展现优美的造型,从始至终融合人物的情感,使虞姬的感情发泄与剧情发展脉络紧密相连,直到悲壮自刎,达到全戏高潮。
老者主要是给女主角伴乐,有时也根据剧情需要,接唱和道白。两人的配合十分默契,每次演出都受到观众极大欢迎,从开始到结束,都有热情的观众在打赏。2
人们曾将爹和娘的结合,比作“天设的一对,地造的一双”。
当年,爹和娘均在市里的被服厂上班。该厂曾是国营大厂,生产过军被军毯,做的中山装畅销全国。厂里的文化活动也很活跃,专门组建了一支业余文艺宣传队,每逢周末,宣传队都要排练节目,到月底进行公演。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期,还曾选调进一位有文艺特长的下乡女知青,专职担任宣传队的艺术指导。这位女知青能歌善舞,尤其爱唱京戏,《霸王别姬》是她的保留节目,她扮演虞姬,剑舞婆娑,美轮美奂,每次演出都赢得潮水般的掌声。她梳齐脖短发,说话像电匣子里的播音员,不少人都找借口跟她搭讪。那时候的爹还是个学龄前儿童,但已是一个热心小观众,他尤其爱看女知青的演出,每当周末排练节目,爹都早早到场,几乎场场不落。
每当排练结束,意犹未尽的爹仍不肯离去,他常趴在窗外,入迷地看着女知青收拾道具、卸装,待到女知青骑自行车离开,爹还要跑着跟在后边……爹回到家,心却留在了排练场,女知青的扮相、神态、动作、眼神还有唱腔,仍像电影似的在他脑海里回放,在此起彼伏的掌声中,爹一直心潮澎湃:我要是会唱京戏多好!
有一天,爹终于鼓足勇气对女知青说,我也想学京戏。女知青说,挺苦的。爹说,我不怕。女知青说,要有“一根筋”精神才行。爹说,我有。女知青看着爹执拗的眼神,笑笑说,我看好你!
从此,爹开始跟女知青学习京戏,后又自学了拉京胡,一时兴起,便自拉自唱。
后来,女知青按政策回城,但她扮演的虞姬,永远定格在了爹的心里。
爹和娘都是厂里业余文艺宣传队成员。娘主要是跳群舞,有时也参加大合唱。但她不喜欢京剧,特别是那些老戏,她真受不了那咿咿呀呀的慢节奏、慢腔调。
爹在宣传队很勤快,常为大家做这做那,离厂演出,不仅运送道具,连女演员的包也负责携带,有一回,他肩背、手提、脖子挎了七个包。娘看着满头大汗的爹,说:以后别管别人,谁的包谁带。说着,取下自己的包,又另外摘下两个同事的包。
一次,文化局组织文艺汇演,爹的节目是京胡独奏。从未跳过独舞的娘,一时兴起为爹伴起舞来,结果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汇演结束后,爹拿了一等奖。有位同事说娘看上了爹,立马引来众人起哄,还有人将爹和娘拉到一起,推搡着相互碰撞……这天会餐进行到中途时,有人借着酒劲儿,继续做爹和娘的文章,那人倒了两茶杯白酒,提议让爹和娘喝交杯酒。娘不从:我不会喝酒。那人说:不喝酒,就亲嘴。顿时,众人欢呼起来。
这时,爹为缓解尴尬局面,站起来说:她的酒,我替喝!言毕,喝掉了两茶杯白酒。不一会儿,爹就出溜到了桌子底下……当人们把爹扶起来时,他已经翻了白眼。众人才赶忙将爹送到医院。
经过催吐、洗肠、输液,爹总算醒过来了,但就是身体像面条一样软,到第三天早上才有好转。当爹看到床前的娘两眼带着血丝,面颊凹陷,一脸倦容时,才明白了什么:辛苦你了!娘脸一红:你都是为了我。又道,以后可别那么喝酒了。
爹说:不是逼到那份儿上了吗?
几天后,娘送给爹一把京胡。翌日,爹给娘买了一双舞鞋。
娘穿上舞鞋非常合脚,便问:你怎么知道我穿38号的鞋?
爹说:我悄悄量过你的脚印。
……
一来二去,交往渐多,彼此产生感情,爹和娘终于走到了一起。起初,两口子出双入对,有时手牵手边走边唱,有时把卧室当戏台,演唱二人的世界。当添丁加口后,娘渐渐把心思和精力用在了过日子上。而爹对京剧却越来越痴迷。娘觉得她和爹之间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终有一天骂爹道:中魔了!
但爹知道,他没有中魔,只是被当年女知青扮演的“虞姬”感染了,是定格在他心中的“虞姬”一直在召唤他。爹对娘说:
“我可以不吃不喝,但不能没有京剧。”
真是奇了怪了!不过,娘并没有太在意,五分钟热度也是可以理解的,一个自然人怎能为了京剧,不吃不喝呢?一个有了家室的男人,怎能只有京剧,不过日子呢?
后来,被服厂经营不善,规定夫妻双方均在该厂工作的,必须有一人下岗,娘早巴不得自己单干呢,随即在县城开了裁缝店。再后来,工厂改制,成了私企,爹买断了工龄,厂里又折给一些布匹,娘便用这些布匹做了服装,但因布匹偏于陈旧,做成的服裝实难销售。本想指望爹去找销路,可他油瓶倒了都不扶,只对京剧痴迷。此后,爹又加入了票友协会,成了业余戏曲演职人员,到处参赛或义演。娘一忍再忍,一天娘踩着凳子擦玻璃,再见爹背着京胡出门时,终于摊了牌:“你要是不想过,就早吱声!”3
爹离家出走那天,是个深夜。
先是爹娘的吵闹声将我从梦中惊醒,接着传来利器碰撞的刺耳声。他俩平时就经常吵架,这天夜里吵得最凶,像要将房顶掀翻……
以往爹娘吵架时间都不长,也多以爹妥协而告终。爹的妥协方法都是拿着京胡骑到墙头上。墙头位于城边小区的东南角,两米多高,墙外是茂密的树木和一望无际的田野。爹喜欢骑在墙头上拉京胡,有时也唱两嗓子。他一条腿自然下垂,另一条腿弯曲在墙面,用大腿作为京胡的依托。那截墙头在爹的反复骑行下,变得光滑明亮。爹骑在墙头上,随着拉出的乐曲摇头晃脑,喜形于色。或微闭双眼,沉醉于剧情的气氛里;或眺望远方,神往着外边的世界。那一刻,天下太平。
但这次吵架不同,不仅持续时间长,还有逐步升级的趋势。我担心出事,想去劝劝。
就在这时,爹娘的卧室门开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到客厅,娘的尖刻声也随之追出:你要走,就死在外边!
室内随之静下来,我以为爹再次妥协了,突然听到房门一声巨响,一阵脚步声冲了出去。
但没有听到立即下楼的声音,看来爹就蹲在门口。我想,也许他抽两支烟后就会回屋,平时娘是不让爹在屋里抽烟的。可两支烟的时间过去了,四支烟的时间也过去了,等一包烟的时间都过去后,仍然没有听到开门声。我刚要迷糊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下了楼……
不一会儿,小区的东南角传来了京胡声,过门刚过,爹唱起来:“十数载恩情爱相亲相依,眼见得孤与你就要分离……”
由于耳濡目染,我听出这是《霸王别姬》中项羽的唱段,曲调在深夜里尤为凄婉……很快传来叫骂声:真他妈的神经病!不让人睡觉?
这是爹第一次在夜里自拉自唱。
在我的印象里,爹在家里吃凉不管酸,总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娘有回身体不舒服,让爹下碗面条,爹竟将面条煮成了面糊糊,这便又增添了娘数落爹的话柄。
有一次,爹正在客厅摆弄京胡,娘端着一大盆洗衣水,猫着腰一步一挪地来到客厅。娘穿着拖鞋,卷着裤腿,半截袖子已经湿了,汗水顺着头发直往下滴。水的重量,显然超过了她的预料,腰直不起,头也难抬,当余光扫见坐在沙发上的爹时,即道:快帮我把水倒掉,沉死我了。话虽是冲着盆说的,却是说给爹听的。当时,爹正在聚精会神地调京胡的弦,试图找到那个最准的音调。娘的话爹没有理会,吧唧吧唧的脚步声也没有使他分心走神。当一大盆洗衣水浇到爹头上时,他才惊叫起来:你疯啦!娘仍在气头上,颤抖着身子,向前走了几步,夺过爹手里的京胡,用力摔在地板上,还踏上一脚……娘的气仍然未消,划拉一把脸上的汗水,往下一甩,愤愤道:以后你就跟京胡过吧!这句话比浇到爹头上的污水还寒冷,也浇醒了他的意识。
爹站起来,晃晃脑袋上的污水,说:就按你说的办吧!
娘即叫道:你想得倒美!想一个人图乐子?没那么容易!
是啊,爹显然想得简单了,他还有儿子,还有家。残存在爹头上的污水流下来,流进眼睛、流进嘴巴,他仍木呆呆戳在原地……
忽听“啪”的一声脆响,爹的大巴掌落到娘的脸上,随即传出娘的惨叫……
突然,娘扑向爹抓挠起来:我看你是外边养了野女人吧?
爹一时慌了神,转圈躲闪,但手和脸还是挂了彩。他瞅准一个空当,取下门口衣架上的京胡,一个猛子就冲出了屋。娘哪肯罢休,迅即追了出去,大有穷追猛打之势。情急之下,爹跑到小区东南角,顺着贴墙的钻天杨上了墙头。轻风吹来,即刻神清气爽。爹的目光越过树木田野,似乎捕捉到了他企及的目标,心里便豁然开朗起来,刚才发生的一切,顿时烟消云散。
紧追而来的娘,抬头看见悠然自得的爹,更加恼羞成怒,随地捡起砖头、瓦块就向爹掷去。爹在墙头上非常灵活,闪躲腾挪,使娘的“子弹”全部脱靶。
闹剧陆续引来围观者,当人们意识到是两口子干仗时,纷纷手舞足蹈,摇旗呐喊,像围观耍猴一样,看起了热闹。有的给娘捡运“弹药”,有的给娘出主意:取土扬他!拿箭射他!撒网罩他!居然有人还提来了灭火器,对娘说:喷他!
有人“扑哧”一声逗乐了。紧接着,人群中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娘像突然明白了什么,脸“腾”地就红了:她仍穿着拖鞋,卷着裤腿,上衣胸前两个扣子开着,头发是散乱的,立时不好意思起来。
有人见娘停下了,有些失望,想继续看热闹。就又给她运来“弹药”,鼓动说:别停,开火啊!那人言毕,还向爹掷了一砖头,要不是爹闪得快,非中“弹”不可。
娘冷眼看看那人,嘴巴动了几动,想说什么,终未出口。这时,娘才意识到人们在耍弄她,顿觉无趣。离开时,娘冲墙头上的爹喊了一句:你就永远在墙头上待着吧!
爹骑墙头上了瘾,只要一吵架,他就提着京胡骑墙头,一场争吵也宣告结束,娘再也没有追出来过。待爹拉够唱够,自然下墙头回家,而这时的娘气也消了,家庭生活继续按部就班。
那天夜里,小区除添加了爹的自拉自唱节目之外,与别日没有任何不同。第二天太阳照常从东方升起,人们的工作和生活仍一如既往,唯有我家少了一口人,爹离家出走了。4
第二天清早,娘一开门,发现门口烟头遍地。赶忙跑到小区东南角,顺着墙头来回找了几趟,还到小区外的墙头寻过,中午和晚上又去找过一次,爹的踪迹皆无。返回路上,娘自说自话,咒道:干脆死外边吧,狼吃狗拽的东西!
这天晚饭,我见爹的座位空着,娘缝制的一大包衣服不见了,便问娘:爹出门卖衣服去了吧?娘看一眼墙角,先是一怔,后又发恨道:少提他!
……
我一直覺得,爹是出门卖衣服了,可一连数天、数月未回,便想:爹的出走是不是还与京剧有关?
一天夜里,我隐隐约约听到爹和娘又在吵架,声音忽高忽低,其间还夹杂着抽泣声,我想爬起来去劝,身上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也动弹不了。接着,又传来《霸王别姬》里虞姬的道白:“只因秦王无道,以致兵戈四起……使那些无罪黎民,远别爹娘,抛妻弃子,怎能叫人不恨……”
一睁眼,方知是梦。
我联想到,爹出走的那天夜里,在门外蹲了那么长时间,铺在门口的烟头说明,他是作过一番激烈思想斗争的。
爹出走后,娘有时侧耳听动静,有时放眼窗外,总是心神不宁,做事也慢了半拍,还丢三落四,有时炒菜忘放盐,有时连盐罐子一同扔进菜里。有一次,娘去干洗店洗衣服,顺便提上了一兜垃圾。结果,将衣服丢进了垃圾桶,提着一兜垃圾进了洗衣店……
后来,娘还多了散步的习惯,但多是去小区东南角方向,她要顺着墙头往返数十趟,直到走不动为止。经过风吹雨打,墙头渐显陈旧,有的地方长了蒿草,有的地方墙皮脱落,唯独爹骑过的地方光洁如初。娘每行此处,都驻足良久。即使在小区里出出进进,娘也会不知不觉中瞄向墙头。
我察觉出娘的心思,她一直在惦念着爹。爹一走几年杳无音信,怎能不让人牵肠挂肚呢?看来,爹的出走一定与京剧有关,而最有可能的去向,就是北京。
爹出走时,我还没上初中,如今已高中毕业,却没有考上大学。此后卖过保险、当过推销员、倒过粮食,可什么都没干长。后还替娘销售过服装,可几年下来也没卖出多少。我有个同学家开着家具城,遍布全国十家连锁店。我想投奔同学找份差事。娘摇头:“别攀那个,有什么本事吃什么饭,咱们和人家是隔着的。”
一天,小区有一人意外去世,找娘做寿衣,娘迟疑片刻,还是把活接了,随即紧赶慢赶了一套寿衣,主家很满意,不由分说给了一千元钱。敢情死人的钱比活人好赚!娘从此改做寿衣。
当我向娘提出,去北京边推销寿衣边找爹时,娘愣怔一下:别找他,找回来还得伺候他!
然而,娘却悄悄为我准备起行囊。第二天一早,我起床后,发现床边有一大一小两个包裹,大包裹显然是铺盖和几套寿衣样品,而小包裹则是日用品。我想找娘辞行,她已经出了门。
当我背着行囊走出小区时,禁不住往回看了一眼,正瞅见娘目送我。我想返回去与娘道别,她却转身走掉了。
我叹了一声,缓慢走向长途汽车站。
……
我在北京六环边上的城中村,找了一间出租屋,夜里在此栖身,白天外出卖寿衣,捎带找爹。我去过数家医院附近的寿衣店,那里的寿衣布料质地差不说,做工还粗糙,价格却贵得离谱,千元以下一套的几乎没有。我欲向几家店铺批发寿衣,无论售价高低,都冲我摇头:不需要!
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我走进一家医院的ICU。
重症监护室是专门的一层,室外有一百多平米的大厅,摆有20多张高低床,供患者家属使用。他们说,这里几乎每天都有从后门推出去的逝者,寿衣在这里显然就有了市场。我主动找患者家属搭讪,为避免唐突,便以矿泉水或饮料作媒介,他们立即随和起来:前排一床的老妈肝昏迷好几天了,可能过不了今晚;中排倒数二床家是个患心脏病的老奶奶,说话就不行了;还有后排中间那家的老爸脑溢血,也就这两天的事……我不断在各家医院间串游,还适时散发出售寿衣的小广告。此后,欲购寿衣的电话接连不断,售完就让娘给我快递,生意越来越好。这使我更加踏实下来,也增强了找爹的信心。5
一天上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哑着嗓子,像是装的,张口便问,你是哪哪儿的人吧?我反问,你怎么知道?对方没有直接回答,却说,你不是卖寿衣的吗,跟你合伙做生意怎样?我疑问:做什么生意?对方道,你把买寿衣人的电话提供给我,信息费面议。言后,讲了会面的时间和地点。
我感觉这个电话奇怪。为防不测,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二十分钟,躲在一个隐蔽的地方观察动静,准备见机行事。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打电话的是那个在公园拉京胡的老者,近处一看竟然是爹。由于他留着长发和美髯,当时又穿着戏装,在公园里愣没认出来。
原来,爹也做死人的生意,就是出殡时唱“轿前三折戏”。他平时也转医院ICU,获取我的联络方式就是看到了我散发的小广告。
我激动得想拥抱爹,但爹并没有如我期望得那样展开双臂,他矜持着一眼接一眼地上下打量我一番后,丝毫没有显出久别重逢的喜悦,甚至没有感到任何的意外,像是早已感受到我的存在。他只喊了我一声“儿子”,算是续上了亲情。
我与爹不同,心情犹如江水一样翻腾着:爹带出来的服装早该卖完了,这些年他在哪里落脚?生活得怎样?
爹突然拉起了我的手。那一刻,好似接通了电源,一股暖流立即传遍全身,使我颤抖不已。多少年前的一个傍晚,我忘记回家吃饭,爹在胡同里找到玩耍的我,也是这样拉起我的手。走到一个小卖部,我停下来往里看。爹犹豫一下,松开我,从兜里抠出几枚硬币,走进小卖部,出来时拿着一支雪糕。我接过雪糕,剥去包装,递给爹:你吃。爹只用舌尖儿舔了舔又还给了我。爹的手有些发潮,我的手也感到黏糊糊的。
爹依然瘦削,他留有长发和胡须,随风飘散着,腰有些塌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十多岁。
不知不觉间,来到一家“百年老店”,爹买了一堆年货类食品:驴打滚、豌豆黄、糖耳朵等。
我提上这些东西,跟着爹东拐西拐,走进一个小区。
爹带我迷宫似的在小区里转了一圈,才走进一个单元。爹掏出钥匙打开一层右手房门,即传出虞姬唱词:“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唱罢,问道,怎么才回来?话音刚落,从里屋走出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她身材虽还匀称,但步态已显笨拙。
刚才是她在唱吗?我正在疑问。老太太疑惑地打量起我来。
爹说:这是我儿子。又转对我说:叫大姨。
爹说完,走进厨房。
难道,这就是当年那位长相俊俏、身材匀称、说话像电匣子的女知青吗?就是她一直牵着爹的魂,然后从娘身边将爹抢走?我在心里嘀咕着,僵硬地冲她动了动嘴巴,哼哈着将手提的食物放在了茶几上。
看老太太的相貌,要比爹年长得多,难道爹留长发和胡须,是为了与她年龄相配吗?
老太太虽然上了岁数,但眼睛很犀利,像扫描仪一样,透视着我的五脏六腑,最后停留在那兜食物上。厉声问:买这么多东西?
爹在厨房道:不是儿子来了吗?
老太太说着,又将寒光刺向我:你想把他带走吗?
我没敢抬头,只用余光扫扫她,未吱声。
好在,爹陆续将饭菜上桌,才免了更长时间的尴尬。
饭菜的色香味很讲究。爹头戴厨师帽,胸前围着白围裙,俨然就是位厨师。饭菜上齐后,爹取出一瓶白酒。老太太的眼睛立即跟了过来,有试问的味道。爹说:儿子来了。言毕,又取来半瓶红酒,倒了半杯,递给老太太:一起干一杯吧。
老太太说:鸿门宴吗?
爹先是一愣,随即唱道:临行喝妈一碗酒……
你真要跟他走?老太太再次把目光投向我,像刀子一样寒光闪闪。
我吓出一身冷汗,觉得此处不是自己待的地方,便起身提出告辞。
爹又把我拽到座位上。
我望着爹和老太太,感觉他们内里都有些艺术气质,猛然之间,不知我哪根神经出了毛病,竟鼓足勇气,唱了几句“打虎上山”。
老太太笑笑,变得温和起来,未评唱得好赖,只说:吃过饭再走。
我重新坐下,爹时而给我夹菜,时而跟老太太碰杯。
老太太喝完半杯红酒后,开始抱怨饭菜不对胃口。说爹做的饭菜越来越没法儿吃了。回锅肉太老,硬得嚼不动。糖醋里脊太甜,这是想让我患糖尿病啊。清炒苦瓜,吃不出苦味兒,是苦瓜变异了吗?然而,她话虽这样说,却把自己跟前的菜吃了大半。
我有些看不下去,老太太对爹未免太苛刻了吧,爹在家时可是甩手掌柜啊。可爹却不温不火,甚至像奴才对主子般冲老太太点头哈腰。那种媚态,让我直打冷战。我草草扒拉几口饭菜,说:我该走了。
爹说:急什么?
老太太也挽留:你不也喜好京戏吗?听听戏再走。以前在大剧院演唱,你票都买不到。言后,对爹道:准备开戏!
老太太又转对我问:爱听哪出?
我本来没兴趣和老太太扯戏的事,可爹给我搬来了椅子,又用期许的目光挽留我。我只得对老太太说:我听过《打虎上山》《十八个伤病员就是十八棵青松》《听奶奶说红灯》……
老太太嘎嘎嘎笑出声来:你说的这些都不是戏名,是现代戏剧唱段,我指的是老戏名。
我脸一红,她接着说:啥叫戏名呢?比如,《霸王别姬》《三家店》《桑园会》《徐策跑城》《甘露寺》《秦琼卖马》《空城计》《定军山》《野猪林》《将相和》《三娘教子》《法门寺》……她一口气说了几十出戏名,显得很是得意。我以前虽然听过爹唱戏,但也只是局限于那么少数几出,不由得对老太太肃然起敬起来。
老太太冲爹一挥手,相继走进卧室……
这时,我才注意到,四面墙上挂的都是京剧脸谱,靠墙有一张折叠床,许是给临时来客预备的。
率先出来的爹,已是一身戏装,尽显威风。
随后出场的老太太,不由得让我眼前一亮,但见她手持宝剑,身着淡黄长裙,青丝发髻上斜插银亮的蝴蝶钗……
天哪!我不由得大吃一惊:这不是在公园里唱戏的那个女主角吗?她演唱《霸王别姬》里的虞姬,简直仪态万方啊!老太太的装扮让我有不真实的感觉,像她,又不完全像她,似真似假,如梦如幻,脚踏实地,却又飘在半空。
演出要开始了,爹拖来一块红地毯放在客厅中央。然后手持京胡坐在了舞台对面,又吩咐我作为唯一观众,坐在侧面。
老太太自己先报了幕,然后从幕后碎步儿上台,走到那块红地毯中央位置停下,如同站在了舞台上,向台下深深鞠一躬后,指挥乐队似的挥手道:乐队要注意节奏,板眼跟着点演员,不能让演员找板眼。言罢,向两侧观众席微微一笑,又冲爹微微点头,示意开始。
京胡响起,过门刚过,老太太唱道:“一笑万古春,一啼万古愁……”
唱到半截,老太太突然叫停:怎么回事?你又往前抢了。重来!
老太太接着唱下去:“此景非你莫有,此貌非你莫属,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秒,都不是一辈子!”
爹要我留宿,话刚一出口,老太太忙说:“卧室床是我的,折叠床是你的,他睡地上吗?”
我知趣地往外走,爹提着一兜垃圾随我身后,边走边悄声道:“你大姨唱了一辈子京戏,现得了心脏病,离不开人。我除了跟她学戏,还给她当保姆,她给我发工资。近期,她正联系让我上一次电视台……”
原来爹的生活里还有梦想。京剧让他从家中跑出来,让他看到原来没有看到的东西,那些东西是他以前没有预料到的。
我不经意中转身,见老太太正站在窗前往外看,便对爹说:“快回去吧。”
爹顺着我的视线也看见了窗前的老太太,犹豫一下,将垃圾袋递给我,转身回了屋。6
这天,我居住的城中村有一家死了人出殡,规模之大、阵势之气派,我还是第一次亲眼所见。花圈从院里摆出来,一直排到街的尽头。我走到头一看,还有一大片纸糊的模型:
一套三层别墅摆在正中,内配现代家用电器及家庭影院,每个房间都安装了空调,家具一律红木。厨房里不仅有各种厨具,还有头戴高帽的厨师。别墅里另有一排配房,专供金童玉女、佣人和警卫居住。后院还搭了一座戏台,台上有影视明星争相竞技。院落里还套着一个小院,成了院中院。别墅四周垒了高墙,墙头上还拉了一圈铁丝网,围墙上安着红外线探头……
这栋纸糊的别墅,看上去豪华气派,金碧辉煌。但随着一把火,它便冲天而起,瞬间化为灰烬……从辉煌到平庸只是一瞬之间,着实令人唏嘘。
中午12时,出殡仪式正式开始。
这时,有人唱道:“我站在城楼观山景……”
眾人目光立即被吸引过去:只见一个人骑在墙头上,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灵棚。发现众人瞅他,一骗腿儿,跳下墙头,朝这边走来。
近前一看,原来是爹。
正当人们好奇地打量爹时,他走到灵堂,直挺挺的身体一下子跪在供桌前,好似大地也为之一震,这个动作真不是他这个年纪的人能做的。众人正在惊奇,爹便嗓音洪亮地演唱起“轿前三折戏”。
他先演唱了一折《玉簪记》中的《逼侄赴科》。这是一折饶有风趣的生活喜剧,爹将剧中的潘必正演得风度翩翩,倜傥风流。
接着,又演唱了一折《越王回国》。这折戏侧重武生,爹又出神入化地塑造出越王勾践的忍辱负重和大气、威武,动作利落潇洒,透着霸气。
最后演唱了一折《装盒盘宫》里“狸猫换太子”的精彩片段。剧中太监陈林营救太子出宫时,遭遇到刘娘娘的盘问,险象环生,扣人心弦。爹将陈林的机敏表现得淋漓尽致,惟妙惟肖。
任谁也想象不到爹的功夫如此了得!他的嗓音粗犷苍凉,极具穿透力。他的表演绘声绘色,情景交融。在场的人听得如痴如醉,看得目瞪口呆,无不为他的表演所折服……
爹已将演唱“轿前三折戏”作为了一份职业。此时的爹已完全沉醉在角色之中,待三折戏唱罢,已是泪流满面……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愁舞婆娑……”唱腔飘过,老太太疾步上前将爹搀扶起来。她刚接过一个新生儿赶来,除了京戏,她还多年兼职“接生婆”,常有来不及去医院的临盆产妇请她接生。
也许,岁月是世上唯一捉摸不到的东西,消亡是永恒的,生生不息也是永恒的。
紧接着,老太太扮演虞姬,爹扮演项羽,现场演了起来。
虞姬(白):大王!
项羽(白):这一番连累你多受惊慌。
虞姬(白):大王,今日出战,胜负如何?
项羽(白):枪挑了汉营数员上将,怎奈敌众我寡……
虞姬(白):兵家胜负,乃是常情,何足挂虑?
项羽(唱):今日里败阵归心神不定。
虞姬(唱):劝大王休愁闷且放宽心。
项羽(唱):怎奈他十面敌难以取胜。
虞姬(唱):且忍耐守阵地等候救兵。
突然,老太太一捂左胸,摔倒在地……
反应快速的爹,一边解老太太的衣兜寻药,一边呼叫:“快叫救护车——”话音未落,爹也躺倒了……
迅速赶来的救护车将老太太和爹拉走,主事人高喊一声:起灵——唢呐吹出哀伤的曲子,八名壮汉将棺木抬起……
责任编辑 王 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