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连花
摘要：美国当代著名女性作家卡森·麦卡勒斯终身饱受多种病痛折磨，并创作了大量身患疾病的人物，疾病书写成为其疗伤自愈、精神向内求索的表达方式。本文将从疾病书写的角度，分析麦卡勒斯疾病书写形成的现实基础，进而分析其作品中疾病书写的呈现方式及由此带来的作家对20世纪人类生存现状和精神危机的思索与探究。
关键词：卡森·麦卡勒斯;疾病书写;存在主义;信仰
中图分类号：G4 文献标识码：A
卡森·麦卡勒斯身体疾病对其创作的影响巨大，确实值得关注与研究。麦卡勒斯疾病创作的形成有两方面重要的前提和因素：第一、个人身体的内在原因：终身饱受病痛折磨的独特生命体验。卡森·麦卡勒斯的生存体验非常特殊，一生充满身体上的劫难与痛苦：自童年时期，麦卡勒斯就被各种疾病和炎症所困扰，恶性贫血、胸膜以及呼吸系统疾病就使得她的童年岁月多禁锢在室内。15 岁时患了风湿热，却被误诊，第一次中风，后又多次中风，行动受到严重阻碍，二十五岁起即半身瘫痪，一生经历了无数次大大小小的手术，多半时间缠绵病榻，离群寡居，最终又患上乳腺癌，年仅五十岁就在最后一次中风中过早离开人世，持续的病痛和频繁的手术使她患上严重的酒精依赖症，酗酒又进一步导致她的身体恶化。她的患病过程贯穿于其整个创作生涯之中，甚至比创作生涯还要长久。身体行动受到限制、终生与病痛相伴、时刻感受着死亡威胁的独特生命体验带来麦卡勒斯感情上的细腻和敏感，自然而然地使她的精神关注点向内求索，也成就了她对二十世纪人类生存危机、信仰危机和人类灵魂的深入探究和思索，使她能够在作品中直面生命最本质的元素：自我、存在、死亡和宗教信仰等高度精神性的问题。
第二、社会现实的外在基础：即卡森·麦卡勒斯所生活的美国南方的时代背景，这是她疾病书写得以形成的个人原因之外的社会基础。她出生、成长、生活于二十世纪上半叶，这是一个飞速变化和社会思潮不断发生巨变的时代：南北战争之后美国南方传统社会发生裂变，社会冲突加剧，黑人与白人的矛盾日益尖锐，旧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受到了冲击，处于转型期的美国南方裹挟在时代的洪流中不知何去何从，进一步麦卡勒加重斯精神上的困境。与些同时，尼采“上帝死了”所引发的宗教信仰危机和丹麦哲学家索伦·克尔凯郭尔存在主义哲学思想滥觞，这两个方面所构成的外在社会环境作用在一个自花季少女时期就身体灾难不断、离群索居的女作家身上，形成了她疾病书写的“沃土”，也激发了作品的两大特征：一个是对处于生老病死中的弱小人物的关注，对人类生存困境的观照与摆脱困境的不断求索，另一个是对当时人类信仰危机的批判反思与自我的救赎，两个主题有机地整合在麦卡勒斯疾病书写之中。
二、卡森·麦卡勒斯创作中疾病书写的呈现方式
（一）体现在作品人物形象的选择与塑造上：综观卡森·麦卡勒斯全部创作，其作品中的主人公总是病人、残疾人或者一些在常人眼中不那么正常的人：生理上具有各种缺陷和罹患各种病痛折磨的生理疾病形象，精神上焦虑不安、孤独隔绝的精神疾病人物形象和为社会规范所不容、受社会偏见碾压的社会疾病人物形象。男人婆、斗鸡眼、罗锅、聋哑人、假小子、偷窥者、肺结核患者、癌症患者、瘫痪者等，他们要么具有身体上的各种生理疾病和缺陷，要么是精神上的不正常，这和作者身体上接二连三的灾难以及由此引发的精神上的问题和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麦卡勒斯对残病人群的偏爱、对他们倾注的同情与人道主义的关注，与她自身的患病身份是密不可分的。
（二）体现在故事素材和情节发展的安排上：如果说主人公大多为病人，毫无疑问故事的内容就是写他们的患病经历：长期卧病在床的麦卡勒斯对外界的感知和分析能力异于常人，她的创作中很多人物都患有各种各样的疾病，她对这些人物病理变化的摹写，对他们面临疾病的打击、面临死亡威胁时的心理描写和精神变化的分析都来自作家本人的真实体验，读来真实感人，直击人心。《金色眼睛的映像》描写艾莉森死于心脏病发作时的感觉非常独特却又合乎情理，《心是孤独的猎手》中描写黑人医生考普兰德患有肺结核的症状：遇到悲愤时强烈的咳嗽、喉咙吞咽的动作，每一处都真实准确。天使一样的小男孩却因脑膜炎受尽痛苦而死，《没有指针的钟》的药剂师J·T·马龙生病后的每一个细节包括从生理的病状、到由此产生的身体上的变化再到人心理上的一系列微妙变动都精确无比、真实细腻。可能也正因为此，麦卡勒斯的作品对疾病的书写真实细腻、富有感染力。
另外，其作品中有大量对死亡、暴力、各种事故、伤害等等的描写，是与疾病严重影响了其生活方式有关，这都不应该被已有的哥特、女性等評论标签所掩盖。作品中描写了各式各样的死亡场景： 《金色眼睛的映像》中二等兵威廉姆斯懒洋洋地躺在死神的怀抱里、艾莉森绝望地死在疗养院，尤其是最后一部小说《没有指针的钟》主要内容就是写药剂师马龙在得了癌症之后害怕死亡、接受死亡到最后平静地死在爱人的怀抱里的过程……正如小说《没有指针的钟》开篇写道：“死就是死，总是一样的，但是每一个人却都有自己的死法。”麦卡勒斯一生中时刻面临死亡的威胁、多次与死神擦肩而过，这使得她对死特别关注。除了疾病致死，暴力是死亡的又一个双生子。作品中打架、斗殴、枪杀等致人受伤、死亡的情节也特别多，《金色眼睛的映像》中二等兵偷窥被枪杀，《心是孤独的猎手》中少女米克的弟弟巴伯尔不小心用枪误伤了漂亮而且有着舞蹈家梦想的小女孩贝贝，贝贝的人生从此一蹶不振，巴伯尔也变得孤独和疏离;米克的爸爸从屋顶摔下致残;《伤心咖啡馆之歌》更是以惨烈的斗殴收场，这些都是和伤痛有关，和麦卡勒斯长年缠绵病榻的生活方式也有一定的内在联系。
（三）体现在对人类生存和宗教信仰领域的深入探究上： 卡森·麦卡勒森创作中对疾病的书写没有仅仅停留在表面的病痛描摩上，而是深入到疾病给作品人物带来的灵魂上的觉醒，大量的笔触描写他们面临的生存困境与精神上的挣扎，这一点对研究卡森麦卡勒斯的疾病创作至关重要，这与疾病的痛苦折磨、死亡的时刻威胁给作者带来的精神上的内省和求索有关，同时，又让她的创作脱离了为疾病而疾病的浅层次的个人情绪渲泄，真正上升到艺术创作的层面。一方面，卡森麦卡勒斯在身体疾病和社会思潮环境的外在影响下接受了丹麦哲学家索伦·克尔凯郭尔的存在主义哲学理论，她作品中的诸多人物也深受存在主义哲学影响，尤其是最后一部作品《没有指针的钟》，甚至被有的评论家称作是存在主义的圣经。药房老板马龙在体检中突然得知自己身患血液绝症，剩下的生命已不到一年。马龙愤怒、绝望、不甘，正在此时，克尔凯郭尔的一本书《致死疾病》吸引了他。马龙将那些震撼心灵的字句读了一遍又一遍：“最大的危险，即失去一个人的自我的危险，会悄悄地被忽视，仿佛这是区区小事;每一件其他东西的丧失，如失去一个胳膊，失去一条腿，失去五元钱，失去一个妻子，等等，那是必定会引起注意的。“ 马龙一直不肯接纳自己的平凡，梦想成为一名出色的医生却当了一名普通的药剂师，喜欢一个心爱的姑娘却娶了并不爱的老婆，生活就是药房、家两点一线，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当他得知自己患了癌症，生命不久之后他才重新开始审视生活，审视灵魂深处的自我并获得了精神上的升华，这本存在主义著作成为他灵魂觉醒的契机。《心是孤独的猎手》中患了肺结核的黑人医生考普兰德身体日趋虚弱，孤身一人远离黑人区，却更加坚定地投入到改变黑人命运的使命中去，艰难寻求黑人的出路，得不到妻儿和朋友们的理解，徘徊在黑白的身份边缘，精神上倍感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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