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云
小时候,每到夏日的傍晚,我和弟弟时常会接受一项紧急且快乐的任务:去街口的小卖部帮爸爸买啤酒。
说它紧急,倒也不是真的有多么火急火燎,只是喊我们去买酒,通常是饭菜下锅前的临时起意,任务来得突然,也容不得拖拉,拿上钱一路小跑总得赶在开饭前回来。但每次去买啤酒,我们的内心都是喜滋滋的,倒不是惦记着啤酒,而是买酒剩下的那几毛钱又可以换点零食了。且不说准时让啤酒上桌总能得来一句腿脚快的夸奖,更让人兴奋的是爸爸几口啤酒下肚,总能一改平日里的严肃刻板,甚至还能眉飞色舞地给我们讲一讲他的青春时刻:从大到如何布雷执行任务,小到如何吃饭整理床铺的军旅生涯,到有些连妈妈都未曾听说的成长恋爱史……
少年时代,我也曾偶尔尝试几次啤酒,但碍于年龄和自我矜持,反倒让我更加确定了啤酒的难喝。直到离家在外开始了自由自在的大学生活,大学的校园里,有很多理由可以约起来喝上一杯。比如宿舍里的谁谁谁恋爱了,少不了男朋友要请女生全体舍友大吃海喝一顿以示诚意;又或者拿了奖学金。
散伙饭,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是青春躁动的巅峰时刻,而桌上的啤酒宛如最有力的助推器,成就着这段短暂的美妙与热烈。实习回来的同学们,和从前一样意气风发,却又有种说不出各奔前程的改变,少了上菜前的嬉笑打骂,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互相打探。但那可是毕业季傍晚的夜啊,总是那样的闷热,热到让人不经思考地便会叫上冰爽的啤酒上桌。总有来晚的同学,大汗淋漓地入场,理所当然地自罚,犹如当众表演,酒杯一端,脖子一仰,咕咚咕咚的清冽一饮而尽。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吃过散伙饭,告别最纯真的年代,谁还不是带着越挫越勇的姿态奔向社会的熔炉。
我想我是幸运的,至少在我在刚刚工作的那几年,在尚未站稳脚跟的城市里,做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有一群志同道合、年龄相仿的同事。那时候,每逢业务繁忙的日子,大家都要加班,便索性一起下班后相约在大排档宵夜,用一杯杯金黄色的液体点亮夜幕的暗沉。彼时,大家的酒量都已经不错,至少有别于大学时代三两瓶啤酒就能放倒的青涩茅庐,我们已经有着成年人的样子,开始划拳行酒令,干杯吹瓶,以及喝到微醺时的高谈阔论。一顿小酒,成就了忙碌夏日里难得的清爽和放松。
如今想来,啤酒还真是兼具年轻的气质。每次约宵夜,公司里年龄稍长的同事总是会说,你们年轻人去吧,而年轻人,真的是能一杯一杯细水长流般地把啤酒灌进肚里,和啤酒融为一体,第二天还能精神抖擞地准时打卡上班。也是啤酒,仿佛让宵夜的长度和宽度呈几何倍数地膨胀,美得让人嫉妒。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爸对啤酒的热爱依然没有任何消减。夏日的夜晚,他还是喜欢从冰箱里拿瓶啤酒,边喝边再现已经讲述了百遍的青春往事,而我和弟弟当然会笑咪咪听完全程相视一笑。有什么关系呢,最重要的难道不是我们终于可以明目张胆地和爸爸在酒桌上一起喝酒了么?
王海文摘自《三聯生活周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