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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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我接到省内一个不好也不坏的二本类院校的通知书,正式成了一名大学生。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到陌生的城市。下火车后我才知道,学校在火车站设了迎新点,有专门的学哥学姐引导我们新生入学。这些学哥学姐都是学校社团的骨干,借着迎新生,也宣传自己的社团。
迎接我的是文学社的学姐葛蕾,她一头短发,穿耀眼的白色短袖,洋溢着“班干部”一样的热情与干练。
学姐告诉我:社团是整个大学生活的最重要组成部分,决定着你在四年大学期间课余时间的质量,和人际交往的关键。作为大一新生,有必要多加入几个社团,不但可以积攒属于你的人脉,还可以学到不少技术。最重要的是,一个社团就是一个小社会,是校外世界的缩影,可以让人得到历练,将来更好地理解社会规则。
我被学姐为我“计长远”的苦心所感动,互留了联系方式。2
军训结束后,全校所有社团开展了轰轰烈烈的纳新仪式。
校园里,到处都是红色的社团招生海报,同学们争相开始报名。我们作为萌新,对报社团问题一头雾水,没有具体的概念。为此,我和邱伟专程又请葛蕾学姐吃了一次饭,学姐老成地说:如果喜欢从政,就一定要加入学生会或者分团委,那边入党方便,培养学生干部非常高效;如果要走学技术路线,可以选择一些计算机、摄影或者英语类的社团,可以学到技能;或者可以选择你感兴趣的社团,学姐指了指我,你如果喜欢写作,就可以报文学社。
是的,我喜欢写作,于是毅然决然到文学社参加面试。整个过程像极了后来进入社会时去公司面试的场景。
面试我的是两男一女,社长刘格、副社长葛蕾和组织部长黄新。我的回答反响平平,并没有引起关注。真正让面试官决定留用我的,是我当时提交的一篇写父亲创业的作品。我记得社长在读我的文章时眼神放出了光芒。那段经历让我真正了解了一个好的文笔对于职场有多么重要,在语言方面有短板时,文字便如同名片,让我在众多面试者中脱颖而出。
后来,我又参加了英语社、摄影社、乒乓球社、围棋社和大学生记者团的面试,将自己的生活大学业余时间填得满满。3
进入文学社我才知道,社团的运行和公司一样,都有完善的组织架构和等级制度。第一次开大会时,社长、副社长,各部门的部长,各小组的组长,都在主席台上就坐,并逐一自我介绍。
台下坐着二十多人,都是来自各个学院的文学爱好者,都是大一新生。
葛蕾是纳新大會的主持人,她向我们宣读了文学社的社规,介绍了各组成部门的工作职责和制度,以及社费缴纳标准,并由财务部门的部长介绍了社费收支用度等,最后终于轮到社长压轴讲话。
与我相比,邱伟则风光许多。我陪他到艺术社团面试时,他立刻显示出自己过人的才华,我才知道他竟然会弹钢琴、拉小提琴和二胡,还会演话剧、说相声。文学社、艺术社、音乐社和话剧社争着抢着要他,甚至有两位女副社长为了争抢他而发生了矛盾冲突。
这像极了社会上公司HR为了争抢有用人才而花样百出的场景。
国庆节之后,是我们学校60周年校庆,学校对这次校庆高度重视,除了举办大型的庆典活动之外,还要邀请许多老校友齐聚校园,办讲座,其中包括非常著名的央视主持人。
学校各大艺术类社团跃跃欲试,要拿出最精品的节目参加校庆活动。邱伟所在的话剧社决定要排一部话剧,参加校庆演出。我在校内的《青春藤蔓》杂志上发表一些短篇小说后,也渐渐有了声名,邱伟带着他们的社长请我吃饭,邀请我为他们写剧本。
作为文学青年,这种千里马遇到伯乐的欣喜感,和社长亲自降格以求的礼遇让我感动不已,自然满口答应,并承诺一定会在规定的时间内拿出满意的剧本。
经过十几天的努力,我写出了一部《藤蔓里的青狐》的话剧作品,用一只温婉美丽的青狐视角,讲述了学校六十年发展史。剧本一出,几乎惊艳了所有参加庆典活动的社团。甚至舞蹈社和音乐社的社长,主动向话剧社的社长申请,将话剧改成歌舞剧,三个社团联袂出演。我们文学社也不甘落后,葛蕾学姐多次向话剧社要求,必须在宣传海报和节目单上注明,剧本是由文学社首席编剧创作的。
这次成功让我懂得,在一个组织内要站稳脚跟,必须有拿得出手的业绩。剧本创作取得成绩后,我在文学社的地位稳固了。
在多个社团强强联合下,歌舞剧《藤蔓里的青狐》在校庆活动上抢尽了风头,成为了当晚最出彩的节目,校长在最后致辞中也临时脱稿,对我们的创作提出了表扬:“手法精妙,含义深刻,有历史厚重感,又不乏古灵精怪,是一部成功的文艺作品,可以载入校史。”
这次活动的成功给我带来了深远影响,后来毕业进入职场之后,凡独立完成时存在困难的项目,我都会主动争取和其他有强项的部门进行合作,即便有利益冲突,我也会在主动牺牲一部分利益的前提下进行合作,因为,我早就见识过合作力量的强大。4
大二下学期,葛蕾学姐找到我,她说文学社近期将开启换届工作,我们的社长刘格也即将毕业离校,她当上社长的可能性最大,希望我能支持一下她。
她从大一刚入校门起,便在文学社当牛做马,全心全力为社团奔波付出,还为举办文学沙龙拉到过不少赞助。按业绩来说,她做社长的威望最高。
据她所了解,文学社内部中层领导都比较赞成她做社长,但与她相竞争的另外两个副社长里,有一匹刚杀出来的黑马——文学院副院长的侄女喻琪,她在文学院老师们的心里分量很高,是她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学姐希望我能带动文学社新生力量,为她拉一大批选票。那两年,我创作的《藤蔓里的青狐》演出了一场又一场,许多文学爱好者也都慕名而来加入社团,社团内部我也有了一大批粉丝。葛蕾正是看上了这点,希望我为她拉选票。
即便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穿着衣服,套着假发,或涂着脂粉,我仍能听出她对权力的渴慕,让人感到诧异。但学姐是我成长道路上的引路人,我没有理由拒绝她。即便我内心知道,这种拉选票其实是违反道德标准、破坏公平的做法,我仍然无法拒绝。5
第十三届文学社换届大会如期举行,理事会提名我做换届大会的秘书长兼主持人,我拿着发言稿上台,作了自我介绍,并宣布换届大会开始。
到了投票环节,底下窃窃私语声不绝。按照上届文学社成员制定的选举规则,大家通过三轮投票选出一名社长和两名副社长人选。选举标准是平时举办活动时参与度和曝光率的高低,策划、组织各种文学活动的积极性和执行力的高低,以及社团日常工作中的表现和取得的成绩。
经过了三轮选举,最终确定了社长人选是喻琪,我的学姐葛蕾排名靠后,连副社长候选人的票数都不足,反而是从不想当领头人的我被选为文学社副社长。
选举结果很出人意料,我为此找一些同学求证,得知喻琪早就为社长职位找她的叔叔帮忙,文学院的副院长经过与教授们沟通,各自找了自己的学生拉选票,学生为了学分自然不敢与老师对着干,喻琪赢得毫无悬念。
葛蕾为此伤心了许久,她约我到黄河边谈心,我不知如何宽慰她,毕竟她也为拉选票找了不少人帮忙。社会是存在暗黑规则,只是我们痛恨的并不是那些规则,只是痛恨自己没有资源帮自己成功而已。假如我们也有背景和资源,能选择不去利用资源破坏社会的公平和公正吗?我们会做得比喻琪更好吗?
这些话,我不能说给葛蕾听,我只能在心里为自己默念。从那时起,我便给自己设立了做人的标准——绝权欲,做一池净水。
走上社会后,我经历过许多职场暗黑,明枪暗箭,因为早就结扎了自己的权欲,我都能保持平衡,顺利渡过难关。6
葛蕾退出了文学社,通过自己的人脉资源,申请加入了校学生会,并很快成长为中层干部。
令人意外的是,邱伟则顺利当上了话剧社的社长,自此,他除去演出之外,常年像机关干部一样,穿着白衬衣、黑裤子、黑皮鞋出门。
邱伟的父母还专程来到学校邀请了话剧社的“高管”以及我、葛蕾等几个好朋友吃了顿饭。我们才知道,邱伟的父亲是一位市里有级别的官员,母亲是某大学附属医院的主任,两人都很威严。
饭桌上,邱伟大多时间不敢抬头,只是默默听着父母训话,我们几个同学想活跃下气氛,但很快就被邱伟父母的气场所压制,玩笑都开不起来。
这顿饭吃得很让人不舒服,与会者一直处于焦虑和不安之中。从那以后,同学们开始敬畏邱伟,敬而远之。
不久后,我便辞去了文学社副社长的职务,虽然参与社团管理活動的确给我带来了万般的光彩,但一段时间来遇到的麻烦、误解和矛盾,让我感觉“应接不暇”,分身乏术。这世界,高有高的难处,低有低的苦楚。
同时,我也申请退出了所有参与的社团。随着时间的推移和自身能力的成长,我明显感觉社团已经无法给予我成长营养,我需要找机会进入真正的社会里进行历练。
毕业后,我进入了真正的职场,从小白做起,开始参加各种面试,学习新的生存技能。好在大学社团里教会了我许多生存规则,教会了我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的本领,也教会了我应付各种各样麻烦的技能,让我在职场也算混得顺利。
其实,职场生活也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可怖,只要让自己量力而行,不争夺,也不放弃,不去追求绝对的公平,有自己的小目标,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能够赢得自己想要的一切。
(容蓉摘自微信公众号“我们是有故事的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