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生珍
2020年,纽约市的文化地标、成立于1895年的纽约公立图书馆(The New York Public Library,NYPL)迎来了建馆125周年庆典。
代表着耐心和坚毅的石狮被视为纽约公立图书馆的守护神,依旧是人们灵感和力量的源泉,也是图书馆的精神象征。图书馆设有92个分馆,为纽约市民和世界各地读者提供服务。自建馆以来,各个年龄段的读者借阅了数百万本图书。因为125周年纪念,图书馆活动丰富,其中包括评选最受读者欢迎的图书。该馆聘请专家评估各种关键指标,包括图书馆借阅历史记录和流通数据、整体趋势、时事热点、流行程度、出版时长和图书馆目录册的记录等,涵盖了电子书在内的所有形式的图书,最终评出建馆以来最受读者欢迎的十部书。
按照借阅量排列,这十部上榜书目分别是:埃兹拉·杰克·济慈的《大雪天》(The Snowy Day),苏斯博士的《戴帽子的猫》(The Cat in the Hat),乔治·奥威尔的《1984》(1984),莫里斯·桑达克的《野兽家园》(Where the Wild Things Are),哈珀·李的《杀死一只知更鸟》(To Kill a Mockingbird),E. B. 怀特的《夏洛的网》(Charlottes Web),雷·布拉德伯里的《华氏451度》(Fahrenheit 451),戴尔·卡内基的《人性的弱点》(How to Win Friends and Influence People),J. K. 罗琳《哈利·波特与魔法石》(Harry Potter and the Sorcerers Stone),艾瑞克·卡尔的《饥饿的毛毛虫》(The Very Hungry Caterpillar)。按照现行的图书研究分类,九部属于虚构类(五部小说、四部图画书),一部属于非虚构类(励志类)。
培根说“读书足以怡情,足以博彩,足以长才。其怡情也,最见于独处幽居之时;其博彩也,最见于高谈阔论之中;其长才也,最见于处世判事之际”。读书的益处和乐趣,自不待言。在浩瀚的书海里,如何找到需要的书,如何发现影响或改变人生的书,却并不容易。我用从十部书的上榜缘由中提炼出关键词的办法来尝试分类,兴许不失为一种办法。这些关键词是:“老少皆宜(Adults and Kids alike)”“禁书(Banned Books)”“獲奖(Prize)”和“魔法(Magic)”。老少皆宜的图书
四部图画书《大雪天》《戴帽子的猫》《野兽家园》《饥饿的毛毛虫》毫无悬念地成为老少皆宜的阅读书目。另外的五部文学作品和一部励志类非虚构作品,被青少年和成人读者照单全收。这引发了儿童文学研究领域的重要话题,即“跨界阅读/跨界文学”。“跨界阅读”古已有之,如《西游记》《鲁滨逊漂流记》,当下流行的《哈利·波特》系列都是跨界文学的代表。简单地讲,跨界文学指代“青少年阅读面向成年人的文学,尤指成年人阅读面向青少年的文学作品”,如上榜的《哈利·波特与魔法石》《夏洛的网》等。跨界文学研究也包括对跨界作家/跨界写作的研究,即同时面向成年读者和儿童/青少年读者而开展的创作。中国读者所熟知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奖作家如欧内斯特·海明威、托尼·莫里森等都曾经为儿童读者创作,但是与其为成人读者创作的作品相比,影响力微乎其微。作家本人也承认目标读者不同,创作难度各异。2020年国际安徒生作家奖获得者杰奎琳·伍德森也坦言,尽管其本人作品文类丰富,包括诗歌、成人小说、青少年小说以及图画书等,但因目标读者不同,创作常常十分艰难,以青少年为目标读者的创作尤其如此,因为成年人无法回到青少年的真实心境,并从他们的角度创作。
跨界阅读/跨界文学的流行,一方面是因为成人作家把童年的记忆和代代相传的故事写进了文学,使得文学能最清晰地展现一种文化的核心价值观,即一个民族的希望和对未来的梦想以及最深切的恐惧。每个民族都希望将最好的一部分传递给下一代,而这种愿望总是体现在文学作品之中。另一方面,随着图画书和图说文本的流行,不同年龄段的人都能从图画或文字中,发现意义,享受阅读的乐趣。书写普遍问题的《人性的弱点》,因其语言简单易懂,从小学生到垂垂暮年者不同年龄的人们都能从中得到启迪,还能享受阅读的乐趣。尽管其销售的鼎盛期是在数年前,但由于新读者仍需寻找交友以及提升自己方面的建议,故其当前的借阅率仍居高不下。禁书
出版于1953年的小说《华氏451度》讲述了统治者禁书、焚书的故事。这部讲述“禁书”故事的小说出版后,多次遭受审查,并被列为“禁书”。上榜的九部文学类作品(五部小说、四部图画书),竟然都曾经或正在遭受审查,也都曾经或继续被列为“禁书”。如此受欢迎的作品怎么会和“禁书”有瓜葛呢?被列为“禁书”的缘由是什么?这要从审查制度说起。
审查制度一词自拉丁语Censor,指古罗马政府官员,其职责为登记公民户口、评估其财产数额、考核公众道德与管理公款,其后渐成“检查”之意。在文学文化出版等领域,道德审查为最主要的审查动机,就是要通过检查来消除被认为有道德问题的内容。个体或者组织通常会运用审查制度,从学校或者图书馆的书架上移除某类书籍。审查制度不仅限制某个人的阅读,而且要剥夺所有人阅读某类书籍的权利。文学领域的审查主要关注意识形态领域,如宗教、性、种族等敏感问题,或者引起不安、可能造成不良影响的话题和语言等。根据美国图书馆协会官网的信息,2019年禁书榜单排名前十的书目中,八部作品被认为有性的描写或暗示,排在第九名的是《哈利·波特与魔法石》,第十名是《使女的故事》(The Handmaids Tale)。
《哈利·波特与魔法石》与其他《哈利·波特》系列小说一样,自出版以来,遭受限制、禁读甚至焚烧。《哈利·波特》也改变了全美学校和公共图书馆领域的审查重点。在1998年之前审查重点是性描写或者不体面的语言等方面的问题。现实主义青少年小说常常因为涉及该类问题而被审查。而随着《哈利·波特》系列小说的热销,审查重点发生了转移,有关“黑魔法”和“超能力”的描写被认为容易误导未成年人模仿。此外,审查者也关注暴力行为以及系列作品对社会“黑暗”的揭露,但是更多的指责仍然聚焦于该系列小说中的“宗教”问题。自1960年出版以来,《杀死一只知更鸟》频繁进入禁书榜。审查者认为作品中屡屡出现粗鄙、冒犯性的语言,且具有种族主义倾向。《1984》也经常被移出美国学生阅读书单或教学大纲,被审查者认为语言不得体、污秽,并且出现支持“共产主义”的言论等。进入美国教学大纲的反乌托邦小说《华氏451度》呈现了未来的禁书和焚书运动,并把《圣经》列为被禁、被焚烧的书籍系列,因其中掺杂的暴力书写、吸烟、肮脏的语言等,被审查者贴上“粗俗”“不道德”“反宗教”等标签,数度被审查、禁读。
令人震惊的是讲述纯洁友谊的儿童故事《夏洛的网》,却因为描写动物们“亵渎神明”的语言而受到质疑;其中描写蜘蛛死亡的情节,也被认为少儿不宜。图画书《大雪天》出版后和1963年获得凯迪克金奖后也受到质疑,原因就是白人作家没有权利创作黑人人物形象。作家被批评创作了“黑色”故事,目的就是为了获奖。“黑色”“棕色”等任何引发文化和历史问题的标示和暗示都让人不适。审查者认为作品提倡的包容性,更接近侮辱和歧视。图画书《野兽家园》自1963年出版即面临挑战。心理学家认为此书过于“阴暗”,会对未成年人的心灵产生伤害,因为主人公麦克斯情绪失控后受到惩罚,被父母剥夺吃晚餐的正当权利。作品中出现的“魔法”和“超自然的力量”也被审查和指控。与苏斯博士其他的书一样,图画书《戴帽子的猫》经常进入禁书单,被认为引导孩子们挑战父母的权威,鼓励恶作剧、耍小聪明等。图画书《饥饿的毛毛虫》被认为提倡“贪食和肥胖”,例如图片上毛毛虫周六的食物“纸杯蛋糕”,其实就是“玛芬蛋糕”。
十部借阅率最高的图书中九部虚构类图书均被审查过。纽约公立图书馆评出的125部最受成人喜爱的图书和125部最受儿童欢迎的图书,经历着与这十部上榜作品相似的命运。儿童读物和青少年文学是审查的重点领域之一。“尽管人们意识形态各異,却一直试图控制儿童的阅读,因为他们都相信图书影响儿童价值观的形成,因此,成人必须掌控儿童阅读。审查的目的是防止图书带来的危害。那些为了保护无辜的未成年人而推动图书审查的人对任何越轨都将“零容忍”(West 506-7)。” 审查制度如何影响了读者的阅读?促进了经典的生成还是改变了经典的标准?这是值得深入探讨的问题。图书奖
上榜图书中提及两类重要奖项:凯迪克金奖(Caldecott Medal)和普利策奖(The Pulitzer Prize)。凯迪克金奖获奖作品为《大雪天》和《野兽家园》;普利策小说奖获奖作品为《杀死一只知更鸟》。这两类奖项自设立以来深刻地影响了读者。美国设立了世界上最早的儿童文学奖项,即1922年的纽伯瑞文学奖(Newbery Medal)和1938年的凯迪克金奖。这两类奖项由美国儿童图书馆的馆员们发起并设立,目的是为了提高美国本土儿童文学的品质。二十世纪初的美国仍向英国或欧洲寻求文化或文学资源,而这些图书馆员们认为美国应当充分发展本土的儿童文学。他们希望这些奖项能够激励美国最优秀的作家和艺术家来实现本土化儿童文学创作的目标。为了确保计划的成功,纽伯瑞儿童文学奖和凯迪克金奖只能颁发给美国公民或定居在美国的人。奖项的设立不仅促进了美国儿童文学的创作也为家长和读者提供了购买和阅读指南。儿童文学奖的设立能够帮助家长们判断、挑选高质量的文学作品。二战以后,儿童文学相关工作第一次走向国际舞台,例如,在慕尼黑设立的国际青少年图书馆就收集了世界各地的书籍以供研究。二战后也成立了国际青少年图书委员会这一世界组织,致力于传播关于儿童书籍的相关信息。该组织还创立了儿童文学领域的第一个国际奖项:国际安徒生奖,目的是帮助教育世界各地的儿童,使他们了解彼此的文化,最终促进世界和平,这也是国际安徒生奖设立的初衷。1917年,根据美国报业巨头约瑟夫·普利策(Joseph Pulitzer)的遗愿设立的“普利策奖”,奖励新闻界、文学界和音乐界的卓越人士。普利策文学奖颁发给五类作品:小说类、历史类、戏剧类、传记类和诗歌类。普利策小说奖设立于1917年,是美国最历史悠久和最著名的文学奖项之一,获奖作品包括《纯真年代》《飘》《老人与海》《愤怒的葡萄》《杀死一只知更鸟》等经典名著。普利策小说奖和美国国家图书奖被视为美国最权威的两个文学奖项。
所有文学奖获奖作品都极具价值。通常情况下,获奖作品都要经历复杂的遴选过程。这一过程本身就非常可贵,既是制定文学最高标准的一种手段,也为深入思考书籍以及反思可能过时的旧观念提供机会。同样重要的是获奖标准也在变化,就像社会的价值观和人们的偏好会改变一样。四五十年前一些得主已不再受到极大的关注,但是也有一些获奖图书仍然倍受喜爱。这些年来获得大奖的书单对历史学家有特殊的价值,五十年前被视为优秀的图书或许在今天会得到完全不同的评价。因此,这些书单给我们提供了一种可靠的方法,用以追溯探求一代人到下一代人之间文化价值观的转变。魔法
“魔法”经常出现在古老的神话故事和民间传说中。“魔法”力量,既能帮助善良的人,也能助力邪恶势力。在童话故事、幻想文学中,“魔法”也发挥着神奇的力量。另一类科幻类作品中的“魔法”或超凡的力量,也同样吸引读者。2016年刘慈欣英文版《三体》上榜最受成人欢迎的125部书书单,即可见这类作品受欢迎的程度。出版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的《哈利·波特与魔法石》也一直稳居借阅榜前列,和其他半个世纪前出版的图书同台竞争并胜出,一定是因为“魔法”的力量。该系列作品在美国出版以来,收获了大批忠实读者,引起了轰动效应。图书出版之时,全部销售门店排起了数小时的长队,等待抢购图书。随后《哈利·波特》主题电影、主题公园和玩具等文化品牌持续涌现。尽管《哈利·波特》系列每年的借阅率都相对稳定,但一旦有新电影或新版本出现后,借阅量就会激增。
来自魔法世界的《哈利·波特》系列引发了人们的“阅读回归”。《哈利·波特》系列具有激发人们想象力的“魔法”,带给人们期待、惊喜,甚至培养和影响了下一代的读者和作家。故事开篇即抛出的谜题、史诗般的结构、寄宿学校叙事,都吸引读者探寻答案,进入魔法世界。魔法世界如此真实,生死爱恨、善恶争斗,扑朔迷离。部分角色的死亡和寄宿学校所遭遇的重创,正如现实世界正义与阴谋的较量,引发对人性的反思;而善战胜恶的道德力量,则满足了人们的期待。“人类的文明史表明,只有文学才能通过一系列道德事例和榜样达到教诲、奖励和惩罚的目的,从而帮助人完成择善弃恶的过程而做一个有道德的人……”在高峰期,几乎每个美国人都在谈论或者阅读《哈利·波特》。一些文化评论家对这一趋势感到不满,称其为西方文化衰退的标志。《哈利·波特》系列刚出版的时候,耶鲁大学教授哈罗德·布鲁姆写了一篇措辞严厉的文章,认为《哈利·波特》系列小说文字平庸,缺少知识价值。在他看来,这些小说的巨大成功,尤其是许多成年人也读得津津有味,表明美国社会正在培养一代不成熟的成年人。似乎鲜有人赞同布鲁姆的观点,但布鲁姆回应了哈利·波特引发的全民阅读浪潮。正是《哈利·波特》魔法的力量引领人们回归阅读,重拾阅读的习惯,发现阅读的价值。
事实上,读者和经典是相互成就的。书籍的生命在于阅读。莎士比亚在第18首十四行诗中相信阅读赐予诗歌永恒,“只要一天有人类,或人有眼睛,这诗将长存,并赐予你生命”。高尔基说“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美国作家厄休拉·勒古恩说“人们通过阅读,找到自我。真实或想象的他者所做、所思、所感知,成为我们认识自我、成就自我的向导”。阅读书籍尤其是阅读经典对每个人的影响是不可低估的。陈众议说“经典阅读的确可以培养气质……这其中自然还有更为重要的情怀”,“经典的好处本身成就了经典, 譬如它可资反复阅读,它具有多重乃至无限的阐释空间,它可能进入我们的集体无意识”。阅读还具有“治愈”功能,心情不好或处境艰难时,书籍可以缓解我们的不安和恐惧。疫病全球大流行的时代,我们更需要读书,需要阅读经典,不仅怡情,更能增长智慧。
(责任编辑:庞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