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中国儿童文学伴随着中国的历史产生、发展，在外在环境的潜移默化中于不同的历史时期以形式各异的题材和风格迥异的内容塑造着一代代的中国儿童。儿童文学作为成人的思想载体，从不同的角度映射出了中华民族的发展历程和价值取向，显示出鲜明的民族特点。在这些文学作品影响下的中国儿童，亦或说是中国人民，在一定程度上也展现出了相似的价值取向和人生态度。本文以汉族童话故事《碧玉蝈蝈》为例，依据前人对民族价值观含义和分类的解读，对《碧玉蝈蝈》所体现的典型的中国传统民族价值观与核心价值观进行了分析探讨，旨在为更好地认识儿童文学对儿童心理成长所可能产生的潜在影响提供新的视角，从而为儿童健康地成长创造出更好的人文环境和发展方向。
关键词：中国儿童文学；民族性；社会环境；价值观
一、 绪论
“儿童文学是一类专门关注‘幼小者精神成长的文学”（李利芳，2017），它是成人亦或是成人社会为塑造儿童健康人格、促使儿童形成正确的价值观的手段之一。不管是口口相传的神话传说还是当今浩如烟海的印刷读物，中国的儿童文学跟世界各国的儿童文学作品一样，始终没有脱离社会的价值取向，孜孜不倦地通过情节设置、人物命运等要素向儿童传递着成人对事物的认知和对儿童的希冀。中国的历史漫长而复杂，政治环境跌宕起伏，建立在政治、经济基础之上的中国文化也经历了曲折的发展，使得儿童文学不同程度地映射出了中国人民在不同历史时期的文化领域中价值观，对当下历史的探索与其自身思想意识的成长与改变。这种鲜明的民族性，不仅体现在中国儿童文学与世界儿童文学的对比中，也体现在中国儿童文学内部各个少数民作品迥异的风格中，在儿童价值观的形成中扮演着深刻而又久远的角色。
在以往的研究中，除王泉根（2003，2015）、张锦贻（2012）论述了儿童文学在发展中的形态、特点和表现之外，其中涉及到儿童文学中的价值观的研究的，又有李利芳（2017）、王妙（2013）等人。他们的作品曾论述过中国儿童文学在儿童与儿童之外建构的自身的价值取向，也曾以国外的作品为例，探讨过儿童文学中的人生價值观（王妙，2013）。但在论述中国儿童文学作品的整体民族价值观方面，仍亟待进一步的补充。黄蓓佳（1955）所著的《中国童话》以20世纪80年代郑硕仁和顾乃晴（1989）编写的《中国童话》为创作底本，从一百多篇中国民间童话中编选加工，加以拓展、丰富，写就了十个各具特色的中国童话故事。这些故事来自中国不同的民族，从人物的思想观念、生活习惯到他们的言行举止、服装打扮，无一不投射出中国大众的生活常态与其普世的价值观念。本文便以书中的故事《碧玉蝈蝈》（黄蓓佳，2014）为例，探讨这些童话中所蕴含的具有民族特点的道德准则与价值理念，以揭示其对儿童意识形态所产生的影响，从而为对中国文学中民族价值观的研究尽一份绵薄之力。
二、 民族价值观的涵义
（一） 民族价值观的意义
Max Weber（1864～1920）认为，“民族”表示族群（ethnic group），如少数民族、民族政策、民族学院等，包括了种族、祖先、语言、文化、宗教、习俗、共同迁移等因素，即在一个较大社会中居于文化非主流地位并且人口规模相对较小的群（侯阿冰、张进辅，2006）。中国相对于世界来说是一个小的民族，而本文中所指的民族便是这一层次的民族。
另外，Kluckhohn（1951）把价值观定义为：“一种外显的或内隐的，有关什么是‘值得的（the desirable）的看法”，“它是个人或群体的特征，它影响人们对行为方式、手段和目的的选择”（杨宜音，1998）。而民族价值观是“不同少数民族基于各自的历史文化、生产方式、生活习俗、地理环境等因素所形成的具有地域特色或民族特征的价值观”（侯阿冰、张进辅，2006）。
综上所述，也就是说，民族价值观是指少数民族作为群体所倾向的“行为方式、手段和目的”的选择。
（二） 民族价值观其内涵
在《中国文化概论》（张岱年，&方克立，2012）一书中，在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发展中的论述中提到，前人通过对天人、群己、义利等关系的规定，展示了自身的价值观念，并在儒、道、墨等诸派的价值原则中得以体现。葛霖杉（2016）在借鉴此观点的基础上，将中国传统价值观的本质规定总结为“贵生”、“和谐”、“利群”、“重义”四个方面。“贵生”思想体现在对人性的关怀和对生命价值的重视，在儒家思想中多表现为“仁义”的高贵品格。“仁义”具有“仁爱”和“正义”两层含义，在百科词典中有一种最通俗的解释：看到别人有难，能伸手帮一把；有福享的时候，能不过河拆桥和吃独食。而“和谐”寓意为“天人合一”，即“人与自然和谐共处”。“利群”强调的是群体与个体的关系，张岱年（1996）曾对群己关系有过这样的描述：“儒家认为群体高于个体、精神价值高于物质价值。墨家强调个人牺牲精神，道家则鼓吹个人的精神自由。墨家肯定群体高于个体。道家则高扬个体的重要。” 墨家的主张“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就是以最大化群体利益为追求的典型理念代表。“重义”是“利益”和“仁义”权衡之下的重要选择，意为在利益面前要重视基本的道德规范，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也迎合了这一观点。
综合以上，本文依据张岱年和方克立（2012）对传统民族价值观的分析和王泽应（2015）先生在《核心价值与民族魂魄》中的论述，从传统价值观、核心价值观两个方面，结合故事中的细节描写与人物的命运设置，对《碧玉蝈蝈》中所蕴含的“贵生”、“和谐”的本质的民族价值观与其在忠孝节义、勤劳勇敢、贵不傲贱的核心价值观方面的体现加以分析与探讨。
三、 《碧玉蝈蝈》一书中所体现的民族价值观
（一） 故事简介
《碧玉蝈蝈》讲述了发生在中国陕北地区黄土高原上的一个故事。故事的河套地里有一个村庄，庄上数百户人家种的都是财主李老抠的地。由于李老抠对农民的剥削，除李老抠家以外，村庄里的其他人家都是一贫如洗。小主人公路生的爷爷和爸爸为了还李老抠的高利贷都积劳成疾而死，所以路生小小年纪就接替了爸爸为李老抠工作。在外出放牛的一次意外中，路生摔断了腿，在即将轻生之时受到了一位神仙的阻止，并得到一幅画有碧玉蝈蝈的画。路生凭借这幅能预测天气的画帮助了村里的很多人，但也引起了李老抠的注意。李老抠以抵消债务为由，拿走了路生的画，不料画上的蝈蝈却变成了一个“玉葱儿般的姑娘”回到了路生家里，并与路生成了亲。李老抠的儿子贪恋碧玉蝈蝈的美色，李老抠便以打赌的方式试图赢得路生的媳妇儿。不料在碧玉蝈蝈的帮助下，路生赢得了赌注，而李老抠则因为贪婪被蝈蝈变出的笸箩压断了腿，得到了他应有的报应。endprint
（二） 《碧玉蝈蝈》中所隐含的民族价值观
1. 传统价值观
（1）贵生
我们已经知道，“贵生”思想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对人性的关怀和对生命价值的重视。而对人性的关怀往往来自于两个方面：对自我的关怀和来自他人的关怀。路生一心想还清债务，对于自己显然鲜有顾及。但是，作者赋予星星以情感，让它们在路生天黑起土垫栏的时候“在牛栏外温柔地注他，从始到终一声不响地陪伴他”。月亮的反应则更为敏感，“看他一眼就想流泪了，就要背过脸去独自伤心了”。种种细节表明，路生并不是孤身一人，世间的万物都在体谅他、关心他。路生有了碧玉蝈蝈的画之后，有一次预测到要下小雨，告诉妈妈不要出门讨饭了，而路生的妈妈不仅自己不出门，“心里还惦记着邻居街坊，怕人家被雨淋着，就摸索着走出去，一家家地打招呼”，这则是典型的对他人的一种关怀。当路生因丢失了李老抠的牛又跌断了腿从而走投无路之时，他的一系列心理活动表明他体会不到活着的意义了，便拿起石头准备向自己的头砸去，这个时候神仙爷爷出现制止了他，并告诉他：“……苦到尽头，总有甜来，世上的好人一定会有好报。”路生说：“老爷爷，能流的汗我都流了，能出的力我都出了，可我欠财主家的债不见一分一厘的减少，反而是年复一年的增多，我实在活得没有希望啊。”老爷爷随即拿出了《碧玉蝈蝈》的画赠与了路生，而这幅画确实给路生的生活带来了改变。神仙爷爷的出手相救给了路生以希望，它用实际行动传达出一种理念：即使在最绝望的时候也会有转机，也因此生命不可轻易了断。这则是“贵生”思想中珍视生命价值的一种典型的体现。
（2）和谐
根据《中国传统文化概论》中的论述，“和谐”在中国传统价值观里特指人与自然的和谐，即前面我们所提及的天人合一、顺应自然的观念。这一点在长工与李老抠对待天气的不同反应以及不同后果中可以鲜明地體现出来。同样是预报有雨，长工们珍惜自己的劳动成果，选择相信路生的话，粮食得以保留下来；而李老抠只是一味地怀疑长工们偷懒，没有做好及时的准备，损失惨重。当然，李老抠也并不是刻意与天气作对，而是因为自己的预测失算，才落得如此下场。文中对这一后果的描写十分详细：
“……雨水很快变得密集而暴虐，瓢泼一样，人和牲畜都睁不开眼睛，瞎子一样在雨中团团直转，找不着可躲避的地方。雨水在地面汇成小河，河水又漫成了汪洋，浑浊的流水裹夹了李老抠田里和场院里的麦子，流向四面八方。土地像一个巨人长大的嘴，稀里哗啦之间，李老抠家一个麦季的收成全都喂进了这张巨大的嘴巴中，颗粒无存。……”
显而易见，这是一场大暴雨。在暴雨前收麦子、晒麦子的后果便是如文中所述，“颗粒无存”。文中没有对屯着麦子的长工们的情景作具体的描述，但是仅仅看李老抠一家的损失，纵使李老抠是一个负面人物，我们也难以不对损失的粮食扼腕叹息。孟子有言：“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 而故事在此基础上又有强调：要想获得丰收，不仅要“不违农时”，也要“不违天气”。总之，“天行有常，逆我者亡”的道理在故事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如此一来，顺应自然的重要性就不言而喻了。
2. 核心价值观的体现
（1）忠孝节义
“忠孝节义”包含四个方面的意思，即忠诚、孝顺、节气与正义。路生按照李老抠的要求，“放牛捎带割草，喂牛捎带起圈”，按照约定喂得公牛年年长膘，母牛每年都产下一头小牛，从不偷懒，从不旷工，这是对雇主的忠诚；父债子还，路生没有一句有怨言，反而六年如一日地兢兢业业，安慰绝望的母亲“好好地活着，等着有一天享我的福才是”，这是对父母的孝顺；路生十岁那年，面对来家里讨债的李老抠正气凌然，小小年纪就说出“人虽穷，志气不能短”的话，对李老抠严苛的条件毫不畏惧，欣然允诺“全力做好这些事”，并言出有信，这便是有气节；李老抠三番五次背弃诺言，拿走了路生的画不说，还得寸进尺想要路生的媳妇儿嫁给自己的儿子。路生面对这些不义，没有采取不良的手段进行打击报复，遵守了每次交易的承诺，并坚决捍卫自己的权利把妻子留在了身边，对“正义”作出了良好的诠释。
（2）勤劳勇敢
路生的勇敢体现在他小小年纪便敢于担当、不畏惧责任上，故事虽没有作过多的正面描写，但我们依然可以感受出来。对于他的勤劳作者则着墨颇多，他所做的远远超出了一个十岁的儿童所能承担的份量。文中写道：“他每天早出晚归，披星戴月，有十分的力气，总要拼命使出十二分来，一丝一毫都不带偷奸耍滑。白天，他带两个玉米面饼子赶牛出门，一边放牛，一边还要偷空把装青草的背篓塞得满满……天黑了，他疲惫地赶牛回家，喝上两碗玉米面糊糊就开始起土垫栏。……才睡下两个时辰呢，又要起来给牛添夜草了。再睡两个时辰，天差不多亮了，一天的活儿重新开始了。”一切对于主人公勤劳的描写都是为后来的转折做铺垫，作者的行文当中处处暗含着这样的一种价值理念：越勤劳，越幸运，今天的付出不会被辜负，未来终会有苦尽甘来的一天。
（3）贵不傲贱
“贵不傲贱”指自身强大却不欺负别人，李老抠就被塑造成了一个完美的贵不傲贱的反面形象。文章惯用对比手法，将李老抠的“贵”体现得淋漓尽致。我们来看一个例子：
“腊月三十这一天，李老抠家一片喜气洋洋的年节气氛：杀好了猪，宰好了羊，炸好了丸子，蒸好了米糕，包妥了饺子，连红红的鞭炮都已经从屋檐上一条一条挂到了地面，就等着一家人守岁乐呵了。”当路生干完一年活问李老抠要工钱时，李老抠则说：“哪里有什么钱好拿？我告诉你吧，工钱已经抵了你家的债了。你家去年一共欠我一千吊钱的债，今年该长一百吊钱的利息，扣去你挣到手的十吊钱，还欠我整整一千零九十吊！”路生无可奈何回到家后，家里便是如此一番情景：“……炕上只有一领千孔百疮的破席子铺着，锅里煮的是路生娘讨饭讨来的一点糠面糊糊，窗台上点一盏油灯，火苗儿只有豆粒大小，还被窗缝里透进来的寒风吹得摇摇晃晃，鬼影子一样。……”
我们再来看看李老抠最后的下场：endprint
“至于路生救没救李老抠？还是救了。不过李老抠已经压断了一条腿，成了个瘸子。这家里父子俩，一个瘸了，一个痴了，痴子整天手舞着一个纸片片，追着瘸子要纸上的美人：‘美人儿啊！美人儿啊！瘸子呢，可怜地柱根拐棍四处躲着痴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这个家里从早到晚热闹得就像唱大戏。”
联系人物命运我们不难看出，“贵不傲贱”是这个故事体现最鲜明的质量之一。李老抠的结局在大快人心的同时，也强有力地宣扬了“天下之人皆相爱，强不执弱，众不劫寡，富不侮贫，贵不傲贱，诈不欺愚的”基本道德观念。
四、 结论
《碧玉蝈蝈》以农耕背景下地主和佃农的矛盾斗争为主线，通过塑造李老抠、路生与碧玉蝈蝈的典型形象展示了不同阶级、不同境遇下人们的生存状况以及各自为了生活与自身环境作出的努力与斗争。故事中人物与人物之间的冲突是特定背景下社會现实的写照，而人物的言行举止、性格命运则从多个角度折射出了中华民族的一些典型的价值观念。与其说《碧玉蝈蝈》是童话，倒不如说它更像一部有着浓厚的现实主义色彩的儿童小说。
从《碧玉蝈蝈》中我们可以看出，中国虽然历史悠久，民族阵容庞大，但长时间以来形成的一些民族价值观却依然扎根于传统文化形态当中，各民族在其故事中展现的价值观也有着共通之处。不管是“贵生”还是“重义”，亦或是“勤劳勇敢”、“贵不傲贱”，都早在《道德经》《三天内解经》《国语》等著作中便作为古人所追求的道德境界所被发扬、提倡。如《三天内解经》卷上曾有言：“死王乃不如生鼠。故圣人教化使民慈心于众生，生可贵也！”《国语·鲁语下》中记载着“劳则思，思则善心生；逸则淫，淫则忘善，忘善则恶心生”来强调勤劳的重要性；《论语·里仁》则以“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来说明与“贵不傲贱”有着相同含义的道理。时代的变迁虽会促使新的价值观的产生，但是这些主流的价值观会作为一种潜移默化甚至是作者不自知的理念融入到故事当中，这无疑会对儿童读者产生一种内在的、深远的影响。
本研究所选的故事《碧玉蝈蝈》只是中国儿童文学作品的一个微观的代表，故事虽具有典型性，但从中所反映出来的民族价值观是有限的。受时代背景的影响，故事在人物的性格设定上也不具有绝对的代表性——每一个阶级的人当中都会有好有坏，但大多数故事中似乎地主都被塑造成了压榨者、邪恶的代表，而劳动人民绝大多数都是勤劳而善良的，在此故事中也不例外。未来的研究者还应尽可能广泛地选取不同时间、不同地域与不同民族的故事加以分析、比较和研究，以对儿童文学作品中更深层次、更具代表性的民族价值观作出进一步的发掘与探讨，从而更好地认识儿童文学在儿童成长中所扮演的角色，为儿童精神的蜕变与心理的成熟创造出更好的人文环境和发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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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朱梦婷，山东省济南市，山东师范大学。endprin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