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子暄
那年我还很小,爸爸拿回家一棵杨树苗。我追在他屁股后头,刨土的时候用手捧,挖坑的时候用手抠,晃晃荡荡拎水桶出来浇水。小树苗在我家院子里安了家,在我脚踝间摇头摆尾,好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狗。
小树比我来家晚,它是我的树弟弟。
我们一起长大。我挑食、生病、营养不良,长得慢;它只喝水,见风就长。一开始我还和它比个儿,但几年下来,我就只有抬头看它的份儿啦。它修长挺拔,蓬勃明亮。夏天,树叶子哗啦啦在阳光里翻飞,送来阵阵凉爽的风,摊开一片可人的阴凉。
放学回家,我經常靠着树干看书、发呆、吃东西。早晚时,院里洒水扫净,妈妈追着树荫摆上饭桌。吃饭常常从我的抱怨开始,端上来面条我想吃米饭,盘子里是酸时我偏想要甜。妈妈隔着饭桌戳我的脑门儿,却把一筷头肉丝直送到我嘴边。爸爸有一肚子趣事要就着饭菜来说,妈妈笑呛了,喊我给她捶捶背……
树弟弟晃着身上的树叶,和我们一起嘻嘻哈哈。
后来,我的书包越来越沉了,一回家就得写作业。作业总是写也写不完,真烦人。我抬头看窗外的树。树弟弟已经是一棵大树了,繁茂的枝叶遮住小半个院子,像一块浓绿的云。树叶摇动,吹送清风,好像树弟弟贴心的按摩,亲热的知心话。
不仅是陪伴,最惊心动魄的是,我看见过树和暴风雨的搏斗。
那个夏天,气象台提前好几天就发布了暴风雨预警。在紧张不安的气氛中,狂风暴雨如期来临了!我早就提前关闭了门窗,哗哗的雨声、惊雷闪电都被关到了门外。隔着斑驳的窗玻璃望出去,雨水扯天扯地,把世界搅成了一片混沌。昏暗中,我看见大树被狂风踢打着撕扯着,暴雨如瓢泼,闪电如霹雳,一记一记打过来,树身俯伏,颤抖不已,好像随时都会被连根拔起,拦腰折断!我的心好像也沉到了深渊里,不敢想象明天的情景……
可是第二天,大树抖掉残枝败叶,像人梳掉了几根头发一样。它迎着朝阳站立在大地上,像个坚强笃定的人,把命运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十六岁,我到异乡求学。在学业的压力之外,我有水土不服的迷茫和痛苦。值得庆幸的是,我没有长久地陷入沮丧。童年的欢乐和爱是一片沃土,它滋养我鼓励我,让我的精气神渐渐充盈起来。就仿佛我的树弟弟,抖掉残枝败叶,迎风而立,英姿飒爽。
语文课本里,我读到了“树犹如此”的诗句,那归来的游子绕树三匝,发出“人何以堪”的感叹。但我想我和树弟弟的相见不会如此。当我归来,树我相望,当是我看高树多茁壮,壮树看我亦如是。
我和树弟弟一起成长。我想我们会长成森林,守护亲人、家乡和我们脚下沸腾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