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浪屿的一切是如何开始的呢?或许你能在海天堂构的晓学堂内的黑板上得到答案:“一切,从引种开始。”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由华侨捐资开发的引种园内,种下了约1500个由华侨带回的优良植物品种,包含了粮、油、果、药、香、蔬、花等不同种类,将鼓浪屿营造出一片亚热带植物景观并延续至今。来自世界各地的人纷纷在鼓浪屿投下种子,且在南亚热带海洋性季风的助力下,这座坐标为北纬24度的海岛成为了亚热带植物新的家园。当你漫步在鼓浪屿,举目望见多少形色各异的植物,便可以想见有多少不同肤色、信仰以及文化的人曾经为这座小岛停留,并留下了对新家园的期盼,那些期盼就包含在植物的种子里,以植物之口来述说。
如今的鼓浪屿依然是植物的乐园。它们的存在暗合了这里曾经发生过的诸多了不起的事:丰富的外来物种见证了岛屿居民开阔的眼界;被驯化的街区绿化呈现了岛屿社区曾经拥有的良好市政规划;精致的园林、小巧的庭院营造着一个与自然相伴而生的家居环境,昭彰着主人的生活审美。
植物与岛民建立起的美好关系,一是陪伴,二是承诺。前者介于亲昵与疏离之间,是在自家庭院内照料一朵山茶花便能获得的精神慰藉,即比起人与人之间反复的情感,植物不会轻易离弃;后者则是远眺鸡母山上一株挺拔的棕榈树时的心照不宣,即植物以自身为屏障,使这座岛得以与都市生活保持若即若离的往来而不至于速朽。神秘系植物
当我们想要整理岛上植物的谱系时,会发现这座以中生代白垩纪花岗岩为主的岛屿上以乔木、灌木、藤本以及地被植物这四大家族为主,繁衍着约90余科,1000余种的植物种群。但愿它们当中也有一位乔治·佩雷克,将岛上神秘系的植物们形形色色的生活经历编写成植物版《人生拼图版》:比如顽石山房旁的那棵已是467岁高龄的老榕树,至今依然守着长寿的秘诀;香樟则是芳名在外的古典美人,广卵形的树冠像梳着优雅的云髻;而传说中久居在引种园的印度紫檀是位隐士高人,因为它一年只开一次花,有缘才能得见;比起稍显男子气的名字,南洋杉其实是一位体态轻盈的淑女,远远眺望时像是观音的千手,招摇着柔美的曲线;至于海滩边成排的裙棕,总是挺着滚圆的腹部,风一吹,就抖着灰白枯叶围成的叶裙窸窸作响……庭院植物
在岛上的私家园林或家庭庭院里,植物与主人立下驯养的契约,被精心照料后甘愿偏居一隅,與码头前那些被精心呵护、定期修整替换的门面植物又不尽相同,大如香樟、芒果,小如山茶花、三角梅,皆谨守各自的位次,共同肩负着彰显庭院主人审美的使命。与植物为伴不仅仅是世家望族的特权,更是生活于此的人们长久以来的生活传统,即便是多人杂居的居民楼外,居民也会摆放几排修整后的盆景小松润饰生活,或是搭上架子放养一些爬藤植物。至于那些废弃老别墅内的绿植,则从家草变为杂草,即便从枝蔓丛生的弃园中依稀能窥探主人当年的意趣,也令人感慨。时时修剪以期保留原状,是有为,放任自由坐等被环境吞噬,是无为,这亦是暗示了对待鼓浪屿的两种博弈,且最终将决定这座岛的面貌。果树
假如你研读鼓浪屿上果树的家谱,会发现它们绝大多数都是拥有异国血统的侨居客,它们或以“番客”自居,或以最艳丽的颜色、最怪异的形状来表明自己来自异国他乡。它们为岛民奉献出甜美的果实,甚至引领了新潮的饮食风尚,譬如在牛油果成为“网红”水果之前,鼓浪屿上的孩子早已尝过外婆做的牛油果沙拉。然而它们的境遇却不尽相同:譬如长在路旁的番木瓜总是成为调皮孩童攻击的对象,而生长在老别墅里的鳄梨、菠萝蜜、人心果、洋蒲桃及释迦之辈,则被主人悉心照料,得以体面地生活,甚至还成为了庭院中的风景,见证了时代的更迭。果树们多数是实用主义者,尽管它们相貌平平,耸拉着枝叶,待果实成熟的季节却总能飘香满园,因而理所当然地领受人们的追捧与热爱。榕树
在19世纪的第一批外来者登上鼓浪屿之前,榕树这一族早已盘踞于岛,建立了自己的王国。尽管王国的历史早已不可考,但是后代子孙们依然镇守在岛上的重要地段,睥睨熙熙攘攘的人潮。那些自树冠垂下的锈褐色气根,像灵敏的探测器,一旦嗅出泥土的气息便钻了进去,形成了一片庞大的“气根森林”。这些老土著们一贯矛盾且复杂,继而人们对它们也抱有双重的情绪:既享受着它的荫蔽,又担忧风暴来袭时被它们所倾轧而遭受灭顶之灾。而当年外国传教士的“街头布道”,也得益于榕树的庇护,人们聚集在树下喝茶听福音,聊算是一种休闲生活。加勒比合欢
藏在华侨亚热带植物引种园内的两棵加勒比合欢,相对而生已有五十多年。它们如同散佚的歌谣,仅残留依稀的曲调,歌词早已含糊不清。如今,人们已不再深究这座因华侨而诞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引种园里,每一颗种子都代表着华侨的远见卓识与拳拳之心,在美华沙滩嬉戏的游人偶尔抬头就能瞥见它们,也甚少有人追问花名,但庆幸的是,它们依然生机勃勃。加勒比合欢有着与凤凰木相似的羽状复叶,只不过它的复叶更为娇小内敛,长久以来以来它们都被误认为是大果红心木,直到最近才以“国内首次确认的A.niopoides”的荣耀正名。对它们而言,名称不过是额外的标签,就像这座岛上的华侨往事,早已深深扎根于此。猫爪藤
对鼓浪屿上的大部分植物来说,猫爪藤实在算不上是一位友爱的邻居。它的三叉卷须擅长抓住一切机会:墙头、庭院以及粗壮的树干,如蜘蛛结网,茎、叶层层叠叠,悄无声息就缠住一整棵树,将其温柔绞杀。原先是作为观赏性植物被引进,如今反而有喧宾夺主的意味。对岛民来说,清除家中庭院的猫爪藤不亚于一场漫长的战役,要将像土豆一般大的根块拔除才算真正消灭了它。如同总是忙着铲掉星球上猴面包树的小王子,岛民们与猫爪藤斗智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星球,不知他们是否也有小王子的烦恼:“假如猴面包树完全消失的话,我还能在星球上做什么呢?炮杖花
炮杖花在鼓浪屿上并没有骄傲的身世,与岛上那些动辄便是百年历史的植物世家相比,它显得籍籍无名。但这种藤本植物却深谙在岛上的生存之道,凭借其累累成串的橙红花朵,温顺地攀附上鼓新路两旁的门首、矮墙、阳台以及庭院四周,划下私密与公共的界限。它像一位优雅的管家,替主人婉拒外界的打扰,即便是在它最繁盛的花期,依然谦逊地垂首,若是将鼓新路一半的美归功于炮杖花,想必也不为过。在某种程度上,炮仗花可以视为最初被游人垂青、让鼓浪屿贴上“小资”标签的重要元素,它们是万千女性的宠儿,也为无数对新人的镜头里添上“小清新”的滤镜,不断输出着岛屿外界对鼓浪屿的另一种审美。endprin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