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擎擎
内容摘要:本文分析在中唐特殊政治环境下,白居易等士大夫们接受洪州禅的原因、以及洪州禅对他们人生观的影响。白居易诗歌中频繁出现的“心”,是一个渐次深入的连续哲学思考,反映出他逐渐接近洪州宗思想,并以洪州禅法为处世哲学的过程。
关键词:白居易 洪州禅法 安心 忘心 无心 闲心
在中唐文坛,白居易是受到洪州宗禅法影响较为深刻的人之一。他的佛教思想虽然被学术界公认为禅净双修,然而细析之下,白居易的思想更能体现出洪州禅宗后期“平常心是道”和“非心非佛”的宗旨,其不同时段的诗歌中也明确反映出这一特点。
一.安史之乱后中唐社会状况与士大夫思想变化
“安史之乱”后,中唐朝廷的政治环境恶化,盛唐蓬勃昂扬的气象呈现衰颓之势:一方面藩镇割据削弱了中央集权,另一方面朝廷内部宦官专权、结党营私。文人士大夫个人命运出现巨大变化。中唐统治者进行了“永贞革新”,文人阶层推行了“儒学复兴”、“古文运动”、“新乐府运动”等一系列思想整顿和文学革新运动。文士大夫们面对时代的阴霾凋敝,积极参与时政,裨补时弊。短暂中兴局面鼓荡起中唐士人的用世之心,但王权反覆无常、宦官专擅、朝官党争,使众多中唐英才在朝政斗争漩涡中饱受打击与挫折。刘长卿、刘禹锡、柳宗元等都因为涉及朝政而遭到贬谪。白居易等的中唐文士面临着两个无法调和的矛盾:一方面是儒家知识分子对国家兴亡的责任感,对成就功业、立德立行的深刻渴望;另一方却是叵测无常的朝政,以及随时可能来临的灾难和贬谪。白居易在《江州司马厅记》中说:“为国谋,则尸素之尤蠹者;为身谋,则禄仕之优稳者”,[1]反映出知识分子们内心价值取向的矛盾。
二.白居易等中唐士人接受洪州禅法的因由
在沉重的现实面前,大部分的知识分子选择了保全自身。士大夫们虽然卸下了责任的重压,远离政治漩涡,但治国平天下的圣人之志却让他们内心难以解脱。流行于世的洪州宗思想成为这些文人大夫的解脱之路。
洪州宗禅法强调“平常心是道”、“非心非佛”、“无心是道”,修习洪州禅法的禅僧们狂放无拘、自然适意。洪州禅在否定规则与教义的同时,直接突出了个人存在的意义。在洪州禅师的思想中,人的内心没有干净、污染和是非、对错的区别,修禅者在日常生活的行住坐卧中感受个体本有的心性,任何一条道路、方法都可以达到佛的境界。洪州宗的禅法否决了是非对错的原则,也否定了文士大夫内心中无法释怀的道德责任。洪州宗的“无心便是道”,把士人们不可承受之重消融在终极的“道”所涵盖的佛法之中。
在这样的背景下,白居易选择了洪州禅法。《醉吟先生傳》他说自己:“性嗜酒,耽琴,淫诗。凡酒徒、琴侣、诗客多与之游。游之外,栖心释氏,通学小、中、大乘法。”[2]白居易试图以佛道的思想,实现“兼济”、“独善”二者相容的人生理想。很多士大夫纷纷效仿白居易的行为,选择了禅门隐逸。白居易元《答户部崔侍郎书》中写到:“顷与阁下在禁中日,每视草之暇,匡床接枕,言不及他,常以南宗心要互相诱导”。[3]在《赠杓直》一诗中,白居易说到:“近岁将心地,回向南宗禅,外顺世间法,内脱区中缘”。[4]这两首诗中所说的南宗心要,指的就是由六祖慧能延传到中唐时期的洪州宗禅法。白居易在研习禅法之中,找到解决内心矛盾的途径。
三.白居易诗歌中“心”的概念的发展与洪州禅法的关系
在白氏诗歌和文章中,“心”字出现频率非常高,大约一千七百多次。这些诗篇中,与禅宗明确相关的有“安心”、“忘心”、“无心”、“闲心”等。仔细考辨可以发现:从“安心”到“忘心”到“无心”最后到“闲心”,这是一个逐渐深入的哲学思考过程,反映了白居易对禅法的逐渐深入的理解。
“安心”是白居易诗歌中反复出现的重点。宋代的吴开在其《优古堂诗话》敏锐的捕捉到了白居易诗歌中这个重要的思想概念。进一步解白氏诗歌中的“安心”,将有下面的发现。
身心安处为吾土,岂限长安与洛阳。[5]
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6]
心泰身宁是归处,故乡何独在长安。[7]
始悟独往人,心安时亦过。[8]
这四首诗歌的核心思想是:心安之处是家乡和归宿。作者在“水竹花前”、“琴诗酒里”怡情适意,希望得到心中的宁静快乐忘记家乡。然细读诗歌会发现诗人的内心深处并非已经安于所在之地。《吾土》中白居易写道:“琴诗酒里到家乡”,“到”字泄露了对家乡的渴望。《初出城留别》作者写道:“勿言城东陌,便是江南路。扬鞭簇车马,挥手辞亲故”,表面上故作潇洒地离别故乡,然而“勿言”、“辞亲”两个词却表现出作者对家乡的留恋。在《重题》诗中白居易表面上诉说自己身在异乡,并不觉得异乡的寒冷,但是深夜无眠听钟声、看香炉峰寒雪——如果不是因为思乡难眠,那是因为什么深夜不能入睡呢?通过细读,可以发现白居易一直在强调“心安是归处”,但是其内心的深处并没有真正快乐。他未找到真正的“安心”法门。
至此,很容易想到禅宗史上慧可与达摩的“安心”的公案,即南宗禅法的关键:个体修行应该确定自己心中的真性(佛性),人人可能超越自己,达到无自无他、无有分别的涅槃境界。白居易以上的诗歌并未提到“安心”典故,但是他在诗歌中对“安心”、渴望,就如同像达摩问道的慧可一样。
“安心是吾乡”最终不可能解决白居易面临的现实问题,因此他提出了“忘心”:忘却自心的执著,才能得到内心自由,达到禅的境界。白居易在他很多诗歌中都对“忘心”有所抒发:
不学坐忘心,寂寞安可过。[9]
默然相顾哂,心适而忘心。[10]
荣枯事过都成梦,忧喜心忘便是禅。[11]
我心忘世久,世亦不我干。[12]
以上四首诗明确地提出了“忘心”的概念:身外荣枯之事不足为道,只有忘记自心的存在,才能得到禅法的精髓。从诗歌中可以很明显地看出白居易佛教思想的发展:他此期已经开始接受洪州禅法,“非心非佛”的思想对白居易产生了影响:用外物安抚自心是徒劳的;只有自由适意地感悟本心、不受自心的拘束,才能真正得到心灵的解脱,即其诗歌《闲吟》中所写“自从苦学空门法,销尽平生种种心。”[13]在此之后,白居易提出了“无心”、“无念”。这是诗人真正得到内心自由的境界:
报君一语君应笑,兼亦无心羡保厘。[14]
泰山不要欺毫末,颜子无心羡老彭。[15]
唯吟一句偈,无念是无生。[16]
小潭澄见底,闲客坐开襟。试问不流水,何如無念心。[17]
以上的诗句当描述了一种无思、无念的境界:不绝对否定个体自心的存在,但是重点在于保持内心的自由,除去执着和迷妄,使自心不被万物所役。以上的诗句中,没有对自心的执著和追问。诗人炮笋烹鱼、拥袍醉眠,随心适意面对生活,不再受到内心羁绊,实现了“无心”、“无念”的境界:开襟闲坐、不问流水、无思无念。
从“安心”到“忘心”到“无心”,白石氏诗歌中洪州宗禅法理路越来越明晰:完全否定对心、对佛的执著,进一步发挥了修行主体意识的自由能动,使修行者在平常现实生活中超越现实。明确了解脱自心的唯一途径是“无心”、“无念”之后,白居易提出了自己实现“无心”、“无念”的具体方法:在现实的世俗生活中以一颗“闲心”,应对世间的纷纷纭纭,做到万事不留心,闲心不感物:
闲心对定水,清净两无尘。[18]
诗成暗著闲心记,山好遥偷病眼看。[19]
身闲无所为,心闲无所思。[20]
身觉浮云无所著,心同止水有何情。[21]
诗中一个“闲”字,容纳了丰富的含义:身处俗世之间,但不为所限,随意无为,随顺而行。这不仅是对现实的超越,更是超越现实之后的回归。白居易把心灵的解脱放入现实世界,与外物同流合化,但不受其羁绊。“闲心”标志着白居易在思想上达到了:人本是人,不必刻意去做人;世本是世,无须精心处世。白居易诗歌中潜藏“心”的发展理路,直指洪州禅宗“平常心是道”、“非心非佛”的宗旨。
参考文献
[1](唐)白居易著,朱金城笺注:《白居易集笺校》.[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
[2]佛陀耶舍译.《大正藏》.[M]上海.上海佛学书局,1998年版
[3]蓝吉富主编:《禅宗全书》[M]北京.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4年版
注 释
[1](唐)白居易著,朱金城笺注:《白居易集笺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卷四十三,五册,2732页。
[2]《醉吟先生传》,见《白居易集笺校》卷七十,第六册,3812页。
[3]《白居易集笺校》,卷四十五,第五册,2806页。
[4]《白居易集笺校》,卷六,第一册,352页。
[5]《吾土》见《白居易集笺校》卷二十八,第四册,1967页。
[6]《初出城留别》见《白居易集笺校》卷八,414页。
[7]《重题》见《白居易集笺校》卷十六,第二册,1029页。
[8]《效陶潜体诗十六首》见《白居易集笺校》卷五,第一册,303页。
[9]《冬夜》见《白居易集笺校》卷六,第一册,336页。
[10]《舟中李山人访宿》见《白居易集笺校》卷八,第一册,392页。
[11]《寄李相公崔侍郎钱舍人》见《白居易集笺校》卷十六,第二册,1011页。
[12]《闭关》见《白居易集笺校》卷七,第一册,392页。
[13]《闲吟》,见《白居易集笺校》卷十六,第二册,1053页。
[14]《分司诸寮友》,见《白居易集笺校》卷七十一,第六册,3721页。
[15]《读李杜诗集因题卷后》,见《白居易集笺校》卷十五,第二册,971页。
[16]《晚起》,见《白居易集笺校》卷二十八,第四册,第1941页。
[17]《对小潭寄远上人》见《白居易集笺校》卷二十八,第四册,1944页。
[18]《题玉泉寺》见《白居易集笺校》卷六,第一册,第355页。
[19]《曲江亭晚望》见《白居易集笺校》,第三册,1227页。
[20]《中隐》见《白居易集笺校》卷二十二,第三册,1493页。
[21]《答元八郎中杨十二博士》见《白居易集笺校》卷十七,第二册,1107页。
(作者单位:北京邮电大学人文学院国际汉语培训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