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柳宗元散文深受《庄子》的影响,在思想上继承了《庄子》顺应自然、追求真朴的的自然观和反对机心、鄙视贪婪的人生观;在创作上也继承了《庄子》浪漫主义的写作手法和独特的形象塑造方法。并且柳宗元在与寓言写作上相比《庄子》体裁更多样,故事更完整,思想上也更贴近现实,将中国古代寓言文学推上了成熟。
关键词:柳宗元 庄子 散文 寓言
《庄子》在哲学、文学上都有很高的研究价值。在哲学方面,庄子阐释的“道”“齐物”“逍遥”“物化”等思想使人们对自然和人生有着更深刻的反省;文学方面,庄子的文章想象天马行空,文笔变化多端,具有浓厚的浪漫主义色彩,并采用寓言故事的形式,富有幽默讽刺的意味,对后世文学语言有很大影响。柳宗元自幼研读古书,在文学创作上博通古今,能够突破儒家局限,汲取百家之长,的散文创作深受《庄子》的影响,在思想内容和艺术形式等方面对《庄子》都有所继承,并且在寓言写作方面相比《庄子》有着长足的发展。
一.柳宗元对《庄子》自然观和人生观的继承
柳宗元虽然以儒家思想为主,但他广泛学习古代典籍,对各家思想都有研究,能够突破传统儒家思想的局限。柳宗元在被贬谪永州的失意困顿中,认识到了儒家对士人思维和心灵的束缚,转而从以老庄为代表的道家思想中寻求慰藉。这些思想体验都表现在柳宗元的散文中,他在寄情山水时感受到庄子式的的逍遥与超然,在仕途不顺时学习庄子所秉持的处人与自处之道,也同样对《庄子》描写的权利斗争、民生疾苦的阴暗面有所共鸣。
1.顺应自然,摒弃人为的思想
庄子崇尚自然,在《养生主》篇中提出养神的方法莫过于顺任自然。其中“庖丁解牛”的故事比喻社会的复杂如牛的筋骨盘结,处理世事应“顺其固然”“依乎天理”才能生活的游刃有余。
柳宗元顺应自然的思想主要表现在《种树郭橐驼传》中,郭橐驼这一人物对待形、名秉持自然的态度。郭橐驼由于生病变成橐驼的样子,但是他没有为外形而感到自卑,对待别人给他起的外号,他也随和接受。郭橐驼的处事之道是顺其自然,他认为自己的驼是因病所致而非人为,给他起外号也不是故意讽刺,所以他才能超然物外,不为外在的形、名所累,从内心得到自尊自爱的感受。《庄子·德充符》中的所讲的几个身形残缺、样貌丑陋的人,如申徒嘉、叔山无趾、哀骀它,这些人并不因为自己形体的残缺而放弃对美好德行的追求,“故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3]179反而得到了他人的尊重和欣赏。
郭橐驼善种树,他种的树无人能效仿的原因是他“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而。”[2]473其他人种树是以人的意愿出发,采取强制性的措施,“木之性日以离”[2]474伤害了树木,而郭橐驼是尊重树木的特性,“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固,其筑欲密。”[2]474使树木能够顺应自然而生长,才能全其天且得其性。《庄子·至乐》中讲“以人养鸟”和“以鸟养鸟”的区别。鲁侯把海鸟迎进太庙,给他美酒,喂他牛羊,演奏《九韶》取悦它,这些都是人类所认为最好的款待,而鸟却惊吓而死,这是“以人养鸟”;让鸟在林中、沙滩、江湖中自由自在的随性生活,这才是“以鸟养鸟”。柳宗元认同庄子只有顺应自然才能万物昌盛的思想,在《种树郭橐驼传》中阐释的道理与此是相同的。
2.大智若愚,无用避祸的思想
《庄子·人间世》描写了一个权谋狯诈的战乱时代,无辜者惨遭杀戮,在这样的环境中只有做一个看似无用的人,一个守拙的“愚者”,才能避免灾祸。庄子揭露了人间的险恶面,也教给人们处事之道。《散木》一篇讲社树正因为是一颗“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滿,以为柱则蠹。”[3]145-146的“散木”,才能免于被早早砍伐,长成了为人瞩目的参天大树。无用则是大用,支离疏由于形体不全才不被征用,反而能领取救济。
柳宗元遭贬谪后心有一种“愚者”情结,他在《愚溪对》中虚拟自己与愚溪对话的梦境,发泄了对智愚不分的现实社会的愤懑。写愚溪的遭遇,其实是写自己的遭遇,面对愚溪对自己名字的质疑,柳宗元解释说取名“贪泉”并不是泉水本身的原因,而是经过它的人有了贪念,“愚溪”的称呼也是因为地处偏僻,招引了像他这样的愚者居住才得名。而柳宗元在文中阐述的自己的“愚”,恰恰是与世人不同的闪光之处,不能被理解的放荡行为其实是对自己的认可。世人颠倒黑白,但柳宗元却不辩解,他选择做一名淡泊守拙的“愚者”,才能从纷乱的斗争中保全自身,就像《庄子》中无用的散木不被砍伐而长成了参天大树,这才是一种更大的智慧。
3.断绝机心,追求真朴的思想
庄子在《列御寇》中提出“劳者巧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3]882庄子认为善用智慧和机心的人会徒增许多烦恼,而无所求者能够饱食无忧,随性遨游。战国时代,诸侯纷争,战争频繁,这是一个竞争的时代;农业、手工业处在发展之中,这也是一个崇尚智巧的时代。[1]241《庄子·胠篋》中说:“上诚好知而无道,则天下大乱矣!”[3]288《在宥》中说:“天下好知,而百姓求竭矣。”[3]299 “好知”会使天下大乱,百姓纠葛。庄子深切感受到智谋、技巧被统治者或邪恶势力利用则会给社会带来灾难,所以他提出“既雕既琢,复归于朴”[3]543,追求一种自然本真的状态。
柳宗元和庄子一样,都明确反对刻意为之的行为,崇尚在社会生活中表现出真实的内心。他在《乞巧文》中对上层社会中“巧夫”的谄媚巧诈、善于钻营的嘴脸进行了淋漓的揭示和辛辣的讽刺:
独结臣舌,喑抑衔冤,擘皆流血,一辞莫宣。胡为赋授,有此奇偏?眩耀为文,琐碎排偶,抽黄对白,唵哢飞走。骈四俪六,锦心绣口,宫沉羽振,笙簧触手。
“巧夫”们善于投其所好,会讲阿谀奉承的话,写的文章内容空洞,只重词藻,却是權贵们喜爱的,而柳宗元的“拙”却被厌弃。文中的“巧”其实是机巧、狡诈,“拙”则是为人正直、淳朴,所以柳宗元选择“宁辱不贵”“抱拙终身”。
4.鄙视贪欲,不畏权贵的观念
柳宗元与庄子都痛恨贪婪腐败的权贵,他们的许多篇章通过寓言的形式对人性的丑恶面进行揭露和讽刺。《庄子·达生》祝宗人说彘的故事,讽刺权贵之人惑荣华而遭害,逐权位而取祸。《庄子·山木》中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故事,讽刺人与人之间为了自身利益而无休止的斗争,贪求物欲而迷失本性。《庄子·曹商使秦》的故事讽刺了曹商为了得到财富而丧失尊严。柳宗元的《蝜蝂传》描写了善负小虫而又好上高的蝜蝂,最后坠地而死。讽刺了“日思高其位,大其禄,而贪取甚滋,以近于危坠,观前之死亡不知戒。”[2]484的达官贵人。《三戒》并序就点名了文章的主旨:“吾恒恶世之人,不推己之本,而乘物以逞,或依势以干其类,出技以怒强,窃时以肆暴,然卒怠于祸。”[2]533《临江之麋》《黔之驴》《永某氏之鼠》这三则寓言都批评了因有恃无恐而招致祸患之人,《庄子·徐无鬼》中描写的寄居在浓密猪毛中的虱子,终日偷安自得却不知危险即将降临,讽刺的也是这类人。
二.对《庄子》写作手法与行文风格的继承
柳宗元在古文创作上强调广泛继承文学遗产,在《答韦中立论道诗书》中提出:“参之榖梁氏以厉其气,参之《孟》、《荀》以畅其支,参之《庄》、《老》以肆其端,参之《国语》以博其趣,参之《离骚》以致其幽,参之太史公以著其洁,此吾所以旁推交通,而以为之问也。”[2]873柳宗元认为优秀的前人作品都有独特的风格,都可以成为他取法的对象。纵观柳宗元的寓言散文,可以明显看出他对《庄子》汪洋肆意的文风和动物、人物形象塑造手法的继承。
1.对动物形象的拟人化处理
《庄子》寓言中描写了许多拟人化的动物,如《逍遥游》中目光短浅,嘲笑大鹏的蜩与学鸠;《秋水》中躲在浅井里怡然自得的蛤蟆;《齐物论》中被“朝四暮三”所蒙蔽的猴子;《外物》中的涸辙之鲋等等,这些动物都有人类的性情和头脑,庄子通过这些拟人的动物形象来阐释哲理。柳宗元也假借动物来讽刺人类,揭示道理,如《蝜蝂传》中贪得无厌的小虫;《临江之麋》中恃宠而骄,不知畏惧的麋;《永某氏之鼠》中不知收敛,危害多端的鼠;《黔之驴》中懂的试探的聪明的虎;《鹘说》中放飞食物,充满仁义的鹘;《骂尸虫文》中鬼鬼祟祟,居心叵测害人的尸虫等,这些动物虽然没有改变原本的面貌,但是达到寓言的效果而赋予了人类的特征。
2.塑造独具特色的人物形象
《庄子》和柳宗元散文中塑造的人物形象都有异于常人的地方,要么有一技之长,如《庄子·养生主》中手法娴熟,善于解牛的庖丁,《庄子·达生》中凝神专一乘蜩的驼背老人,有鬼斧神工之技的梓庆。柳宗元《梓人传》中善度材,善用众工的梓人,《宋清传》中善于制药、卖药,对顾客一视同仁的宋清,这些人不仅有自己擅长的营生,也有优秀的品格。要么是相貌丑陋,身有残疾之人,如《庄子·德充符》中描写的断足者王怠、申徒嘉和子产,丑陋的哀骀它。柳宗元散文中的因顺其自然种树而闻名长安的驼背老人郭橐驼,《起废答》中被埋没后来又被选举为住持的跛足和尚,这些残畸之人却有着比正常人更高尚的德行。这些独特的人物形象能够引起读者的注意,也反映了“以丑为美”的思想。
3.大胆夸张的浪漫主义手法
《庄子》有着浓重的浪漫主义风格,想象大胆奇特,行文肆意怪诞,如《逍遥游》中“其翼若垂天之云”的鹏鸟;《则阳》中戴晋人所讲的“触蛮之争”的故事。柳宗元借鉴了庄子的浪漫主义,在《设渔者对智伯》这篇文章中,描写捕鱼者北上钓鲸,深受《庄子·外物》篇中任公子垂钓场景的影响,写出了气势磅礴之感,想象力惊人。柳宗元《谪龙说》写一位由白龙被贬下凡幻化成仙女的神话故事:“顷然,有奇女坠地,有光晔然,被緅裘,白纹之理,首步摇之冠。”[2]464描写仙女离开时的场景:“及期,进取杯水饮之,嘘成云气,五色翛翛也。因取裘反之,化成白龙,徊翔登天,莫知其所终,亦怪甚矣!”[2]465可謂想像大胆,恢诡奇幻。
4.借梦说理的表现形式
《庄子》中有多篇关于梦境的描写,在虚幻的世界里说明现实的哲理。《齐物论·庄周梦蝶》中借庄周与胡蝶的梦境说明物我互化的观点;《人间世·栎树见梦》通过匠石与栎树梦中的对话,说明了无用乃大用的道理;《至乐·髑髅见梦》中通过骷髅与庄周的对话,抒发了死无生人之累的感慨,揭示了人间的残酷。柳宗元受此影响,他在《愚溪对》这篇散文中也是通过描写梦中和愚溪的对话,借溪神之口表达对黑白颠倒的现实的愤慨之情。梦境是荒诞的,但却能反映真正的现实,《庄子》中栎树和骷髅都能够开口说话,抒发自己的情感遭遇。愚溪本是没有知觉的,被侮辱为愚也无关痛痒,然而柳宗元却要它在梦境中说话,甚至展开辩论。柳宗元有满腹才学,满腔理想,遭此侮辱,纵使明白抗辩无用,也不免借溪神之口一吐胸中块垒。
三.柳宗元对《庄子》寓言创作的发展
《庄子》一书有一百多个寓言故事,司马迁在《史记·老庄申韩列传》中说庄子:“著书十万余言,大抵率寓言也。”[4]2143《庄子》中的寓言想象丰富,形象多变,且能给人深刻的哲理体会。 柳宗元所写的寓言很大一部分借鉴了《庄子》,但由于所处时代和个人经历的不同,其创作的寓言在思想内容和写作手法上有更多的发展。
1.思想更贴近现实,有政治目的
《庄子·寓言》中说:“寓言十九,借外论之。”[3]775庄子通过寓言的形式来说理论证,多是为说明一种事理而打的比喻,寓言是作为史学、哲学著作的附庸而存在的。而柳宗元由于出在特殊的政治环境中,他有政治理想,但被政敌迫害,对政敌和险恶环境却无法直白的揭露,所以寓言成为了他政治斗争的手段。柳宗元的寓言充满哲理且目的明确,《三戒》的序明确地说明他做文章是为了干预时事,讽刺官场上那些依附他人,表面显赫实际无能的官吏形象。《蝜蝂传》讽刺那些贪得无厌,好爬高位的腐败官僚,并指出那些人绝对没有好下场。《罴说》通过一个没有实际本领的猎人被罴吃掉的故事,讽刺那些只靠外力而不自强的人,其实是指责朝廷“不善内而恃外”[2]467,对藩镇实行“以夷制夷”的政策。《鞭贾》中的奸商将鞭子染成黄色,打上蜡高价卖给了愚昧无知又狂妄自大的贵公子,揭露专靠狡诈而巧取名利的腐败官僚。柳宗元以一个政治家的敏锐眼光和卓越见识选取社会上的典型实物,透过现象看到本质,将生活内容带到了寓言当中,发人深省。
2.故事更加完整,情节曲折多变
《庄子》的寓言只是文章中的一部分,多是极简短的片段,情节简单,只是故事的梗概,没有发展为独立的文体。而柳宗元的摆脱了这种单一形态,发展为有层次,有起伏,有情节的完整故事,哪怕是短短的百字的故事,都要经过精密的构思。
《黔之驴》中老虎初见驴时:“虎见之,庞然大物也,以为神,蔽林间窥之。稍出近之,慭慭然莫相知。”[2]534描写虎第二次见驴时:“他日,驴一鸣,虎大骇,远盾,以为且噬己也,甚怒。然往来视之,觉无异能者。益习其声,又近出前后,终不敢搏。”[2]535最后进一步写虎摸清了驴的本事,与之展开搏斗最终吃掉驴:“稍近,益狎,荡倚冲冒,驴不胜怒,蹄之。虎因喜,计之曰:‘技止此耳!因跳踉大 ,断其喉,尽其肉,乃去。”[2]535这篇寓言描写了从虎初见驴对它恐惧到最后摸清底细扑而食之的完整过程,情节波澜起伏,并对虎的动作、神态和心理写的绘声绘色,生动有趣。柳宗元描写的对象多是动物,如麋、鼠、虎、驴、蝜蝂等都能抓住动物本身的特点,用简洁的笔墨勾勒出不同的形态。
3.体裁更加多样,语言细腻简练
《庄子》寓言主要采取散文形式,而柳宗元寓言的体裁多样,有散文体的寓言《蝜蝂传》《三戒》;有诗歌体的《放鹧鸪词》《跂鸟词》;有骚赋体的《牛赋》《瓶赋》《乞巧文》《骂尸虫文》;还有传记体《种树郭橐驼传》《李赤传》《梓人传》。多样化的体裁有利于表达更多的思想内容。柳宗元在每篇寓言的最后都会用极精辟的语句对全文进行解释或议论,如《罴说》的结尾:“今夫不善内而恃外者,未有不为罴之食也。”[2]467给读者以启发,使文章更深刻,堪称是画龙点睛之笔。文中的叙述生动、简洁、含蓄,如《永某氏之鼠》写被骄纵的老鼠在换房主后依然“为态如故”,仅仅四字就写出老鼠们的猖狂,不把新主人放在眼里的嚣张,也为以后被除掉埋下了伏筆。柳宗元文峰简洁,但也注意表达的精确细腻,如《黔之驴》写老虎对驴的认识过程,分别用了“见之”“窥之”“视之”三个词,表现了老虎开始在远处望,后又在林中偷看,最后仔细观察的三种不同心态,十分精确。
综合以上对《庄子》和柳宗元散文篇章的对比,可以看到柳宗元在散文写作上对《庄子》的继承和发展。柳宗元众体兼长,作品丰富,他的议论文、传记、寓言、游记都是我国散文发展史上独具特色的艺术珍品,他的寓言把我国古代文学的寓言文学推向了成熟的阶段,可以说柳宗元是寓言文学的完成者,对后世寓言文学及整个散文的发展都产生了重要的影响。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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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唐)柳宗元.柳宗元集[M].北京:中华书局,1979.
[3]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M].北京:中华书局,1983.
[4](汉)司马迁.史记[M].北京:中华书局,1959.
(作者介绍:赵馨怡,西安交通工程学院公共课部助教,研究方向:中国古代文学唐宋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