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本文首先介绍了网络快穿小说最显著的特点,即其单元式的故事构架。利用不断翻新的梗与萌点,快穿小说在彼此独立的多时空设置中串联起了众多单元故事。其次,在与传统言情的比较中,发现快穿言情小说看似是对爱情神话的又一次重写,实则却带来了更具破坏力的祛魅。主人公符号背后的空白无法支撑对爱情故事的讲述,言情小说走向了反言情的道路。最后,论文解读了快穿言情小说所蕴含的“流浪”主题及其对当代文化心态的折射。一方面,人物的快穿行为展示了流浪时代里当代人對自我放逐的主动选择和稳定身份的有意逃避,另一方面,小说中角色扮演的游戏为读者提供了重建身份认同的替代性经验,满足了当代人因漂泊的无根和失重而生出的对归属感的渴求。
关键词:快穿言情 单元结构 反言情 流浪
一.引言
互联网的高速发展,使得网络文学日渐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文学力量,从而进一步促成了网络文学研究的繁荣。对网络文学作整体性的考量,在与传统文学的对比中分析互联网技术文学创作的新特质,并予以较为笼统的意义及价值评判;这是学界从对网络文学关注之初直至目前的主攻方向,属于网络文学研究中的主流。而与网络文学宏观研究相并行的,还有分类更加细致的诸如玄幻、穿越、盗墓等文类研究,都在各自的领域内收获了一定成果。
在这当中,本篇论文所关注的“快穿言情小说”作为网络穿越小说最新受宠的网文类型,在穿越小说的基础上增加了各类流行元素,凭借独树一帜的框架结构、丰富多变的故事情节和触及当代人心灵深处的精神叩问,呈现出新的风貌。本文从文本层面上的单元框架入手,考察在这一独特结构下,快穿言情小说对传统言情的反叛和它对于当代人精神诉求的深层折射。
二.从穿越到快穿:单元结构模式的新变
“穿越”是古已有之的文学母题,声势浩大的穿越小说热潮则是随着网络文学的兴起而出现的。时至今日,穿越小说早已形成了一系列固定的套路模板,产生了不少经典之作。而所谓“快穿”小说,即为穿越小说发展成熟后吸纳网络文学中其他热门因素形成的又一种综合性文类。
新起的快穿小说以穿越小说为基础,但因为穿越次数的增多而增添了更复杂的设定。在穿越小说中,主人公多意外穿越至异时空,依靠原来世界体系所赋予的价值观念和知识技能在异时空中大展身手,赢得众多的爱慕者。而在快穿小说中,主人公的多次穿越都是有意识的,穿越的时机也被交付给主人公自行选择;同时,他还拥有一个没有实体、直接在意识中相互交流的“系统”,从而获得各种道具与奖励。比起懵懂单纯的穿越者,快穿小说中的主人公更为老练,也更有目的性。不像前者一经穿越就拥有一个固定的身份,被输送到多个副本世界中的快穿者有着不断变化的新身份,他在副本世界中各不相同的经历成为快穿小说发展的主要推动力。简单来说,可以认为快穿小说约等于多部穿越小说的相加,每一部穿越小说都可以视为快穿小说中一个副本世界中的故事。
由一次性的单向度穿越发展至不限次数的多次穿越,快穿小说不仅将自己与穿越小说相区分,还由此形成了一套独特的单元结构模式。它从篇幅上看大多由15个单元组成,每个单元平均占据25个章节,即使是那些字数更为庞大的鸿篇巨制,基本上也都可视为多个中短篇穿越故事的连缀与集锦。尽管在古代章回小说和网络玄幻小说中,不难找到相类似的叙事方法,但快穿类小说的独特之处就在于它的单元切分是相当迅速而完全的,甚至可以说是断裂式的,绝不拖泥带水,乃至无需任何过渡。新一轮叙事的引入,在章回小说中需要借助“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之类的套话,而玄幻小说中则需要通过主角修为的提升而切换至相应的情境背景;在快穿小说中却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交代和铺垫。作者只要在前一故事的结尾处另起一行标注一个“完”字,就能够立刻进入下一个故事中。这些单元故事有着各自的环境配置、人物关系和完整情节,不需进入到整体的大背景中才能被赋予意义,独立性远甚于以往。换言之,除去小说开场的楔子与结尾的终局这两部分,快穿小说剩下的全篇内容均可切分为若干个独立的小故事。即便只是通过简单浏览章节标题,也足以一目了然地感受到该文类单元式的故事结构特点:它们不约而同地遵循着一套固定的章节命名公式,即楔子,A(1),A(2)……A(完);B(1),B(2)……B(完);终章。其中A、B是对每个单元故事的提示,比较常见的有标明故事展开背景,如《这个恶毒女配我当定了[快穿]》中的“豪门娱乐圈”、“动荡民国”;简述中心情节,如《戏精女配[快穿]》中的“反派后妈渣化之路”、“攻略轮椅大佬”;以及概括男女主人公的身份性格特征,如《我养的反派都挂了[快穿]》中的“(少年养成)沟通障碍学霸男X骄纵千金炮灰女”、“(西幻)阳光毒舌魔法师X落魄逃婚女剑客”。显然,它们并不共用同一设定,都在各自讲述全新的故事,彼此不相干系,即使顺序被打乱也不对阅读造成影响。有时作者会出于各种考虑,如文笔不佳、结局伤感等等而建议读者跳过某些单元故事。在这个过程中,快穿小说主动放弃了穿越小说对一次穿越行为、一个穿越故事的细致讲述,它所搭建起的单元结构并不打算呈现出整体性的美感体验,而是尽可能地收纳更多碎片、拼贴多重故事,致力于不断挖掘、组合新鲜故事来刺激读者,令读者始终处于欲罢不能的状态。
或许将小说中的单元理解为若干个“梗”、“萌点”更能说明这一文类的结构特点。所谓的“梗”、“萌点”是指把普遍受读者喜爱的某些特质、内容提炼出来,使之成为可以“被反复引用或演绎的经典桥段、典故”①。快穿小说的每个单元就是一个梗,不同的梗包含不同的萌点,它们作为这类小说的基本要素,以单元结构的组织方式,在作者动笔之前就先行对该文类的布局做出了内在规范。无论是作者还是读者也都从不避讳这一事实:快穿小说的基本框架简化来看就相当于一个接着一个的梗与萌点的串联。相反,作者与读者们还都十分看重预先告知、了解每个单元中将会出现的梗与萌点。除了将其显示在章节标题中,如上文“攻略轮椅大佬”、“少年养成”之外,作者还会直接在文案里按照单元故事的出场顺序予以标明,并且直言欢迎读者“点梗”;读者对于梗与萌点的偏爱或反感,同样能促使作者对特定单元的篇幅长度进行扩张或缩短。不少快穿小说中的单元故事都因读者反响良好而获得作者重视,进而被扩写为单独的长篇小说。随流行趋势演变而层出不穷的梗与萌点,可以衍生出无数新单元。作者既能轻而易举地借助现成的梗与萌点精准地吸引受众群体,并且能在同一本快穿小说中接连抛出一个又一个的梗与萌点,讲述一个又一个的新故事,不断调动起新、老读者的新鲜感。而梗与萌点的独立性,又确保了每个单元故事都如同一块完整的碎片,能从整部小说中单独拆分下来而不失其阅读效果。当其他小说还在依靠网站上诸如穿书、重生、青梅竹马、破镜重圆等作分门别类之用的大标签来吸引读者点击某部作品时,快穿小说已经更进一步地通过文案中对每个单元的简介和章节标题,允许读者从一部小说中迅速快捷地定位至心仪的章节。在网站VIP订阅收费机制之下,这一迥异于其他文类的单元结构模式无疑为快穿小说的兴盛提供了极大的助力。
与穿越小说相同,快穿小说中几乎没有不涉及言情元素的。并且,正如女性言情向的穿越小说稳占穿越小说的半壁江山,快穿言情也当之无愧地成为网络快穿小说中最惹人注目的一类作品。受惠于穿越言情小说的写作传统,快穿言情也多选取女主人公作为穿越者,通过她的视角叙述与男主角百折千回的浪漫爱情,力求以细腻的笔触和多情的韵致打动广大女性读者。下面就以快穿言情小说为讨论重点,分析在单元结构的框架下,这一文类表现出来的特质。
三.快穿言情小說:人物降格的“反言情”故事
在快穿言情小说中,女主总是自愿或被迫踏上快穿之旅,完成以攻略男主为主的一系列任务,这与玩家通过不同选项攻略多个NPC人物(非玩家角色)的乙女游戏有异曲同工之妙。快穿言情小说沿用其基本思路,将玩家对NPC的攻略转化为作为“任务者/攻略者”女主对“攻略对象”男主的攻略,记录了一场场攻略游戏的全过程。在这场你来我往的较量中,男女主人公所演绎的爱情故事变为目标明确、煞费苦心的“攻略战”,快穿言情小说对言情的反叛也因此可窥一见。
首先,来看快穿言情小说对女主人公的塑造。作为串联起整篇小说的核心人物,女主的地位远远高于其他角色,正是她的数次快穿构成了小说的主干内容。她既是这场攻略游戏的亲历者,又居高临下地监控着整场游戏的开展。一方面,她要忘我地扮演游戏里的某一角色,在遵从原角色的性格的同时竭尽所能获取男主的好感;另一方面,她熟知所有剧情,享有上帝视角,并且凭借这种优势为每个攻略对象定制专用的攻略方案,时刻对自己的策略和事态的走向进行解说、反思和调整。在各单元具体的故事设定之下,女主必须扮演成不同的角色,在不属于自己的各个世界里模拟他人的人生。从一个世界穿越到另一个世界,从一个角色转变为另一个角色,女主就像带妆上台的演员那样变换着年龄、身份、性格,生活在一场不间断的“表演”中。她频繁上场,却鲜少讲述自己的故事。有关她本人的信息少而散乱地插入到单元与单元之间的短暂停顿中,很快就会被其扮演对象大量而集中的信息埋没。从第一个故事到最后一个故事,小说并不因为女主经历过众多世界而开拓出“成长”的主题;相反,女主的本色性格、遭遇和情感被所扮演对象的逐一展览取代,后者是否有着独具一格的人格魅力和引人入胜的精彩故事才是小说的重中之重,在阅读快穿小说时,读者熟悉和关心的并非是女主,而是她所扮演的角色及该角色带来的故事,女主是凭借读者对于诸种流行符号的认同,而非人物形象的饱满性来满足读者的代入感的;作者也不需担心受到人物形象分裂的质疑,因为多一次的穿越、角色扮演,就意味着多一个萌点的出现,多一次根据读者口味和流行趋势为女主替换新鲜设定的机会。问题在于,在被重复得如此之频繁后,女主也就被异化为一个暧昧不明的空白符号,从小说的核心人物沦为时刻等待着被填充的“空心人”。快穿言情小说中的男主,也同样失去了传统言情小说里应有的地位和主体性。他或者说传统意义上那一位与女主感情纠葛最多、能与之相匹敌的男性角色,早已被“单元”男主所替代。他要么不存在,要么由每个单元的男主“合成”。前者属于无CP小说中的一种情况。女主没有最终配对,但会根据不同单元的不同设定,先后与各个单元中的男主上演刻一段段骨铭心的爱恋。每一位单元男主仅在该单元中出场,并随该单元结束而销声匿迹。传统言情小说关注的重点——男女主人公明确的感情对位,因为男主的缺席而被快穿类言情小说的单元结构所瓦解,作者在小说中并不会言明女主情感的归属。与无CP相比,“合成”的情况则更为复杂:作者通常将不同单元的男主们解释为同一个人的多块灵魂碎片,他们只能在女主通过多次快穿收集完所有碎片后才“合成”为一人,与女主终成眷属。而此时最后一次快穿行为的结束,也标志着小说进入尾声,合成而来的男主所占的文本空间要远少于单元男主,传统言情小说中男主的地位就这样被割让出去。更重要的是,无论在哪种情况下,男主的存在都只是为了确保女主施展的攻略行为拥有具体的指向。原本应该拥有饱满性格的男主不得不被削减至一个标签式的人物,其性格中的某一侧面被小说反复渲染加深,成为人物具备的唯一内容,而其他与攻略任务关联较弱的信息则退居边缘。惟其如此,才能便于女主迅速找到攻略的切入点,量身定制攻略方案。因而,快穿言情小说中的男主不过是作为不同难度、各有特色的攻略目标,来给女主似曾相识的多次攻略增添新趣味,避免小说情节陷入呆板无聊的重复循环。
可见,快穿言情小说中男女主人公早已被湮没了实质性内容,蜕化成为纯粹的符号本身,其作用仅限于串联情节和演绎时尚性格,继而发生这两个人物身上的爱情故事,也必然迥异于传统的言情之作。在快穿言情小说中,传统言情所追求的理想爱情话语总是与快穿言情小说本身的内在设定相抵牾。
快穿之所以能够进行,就意味着女主在每一次穿越之前已经完成了上一次穿越的任务,她只有在上一个单元中获得了男主的忠贞爱情,才能够开启下一个单元。换言之,这类小说事先预设了一个必然的结局,那就是男女主角爱情的成功生成。快穿小说单元故事式的框架构造,赋予该结局以决定的合法性,使作者与读者能够毫无嫌隙地自动接受。结局已定,小说自然放弃了对意义的追寻,转而精心营造故事情节。小说中所有矛盾冲突,即男女主在爱情道路上遭遇的各种困惑和坎坷,就此沦为叙述的策略,成了为作品加强代入感、为情节增添曲折性的手段。男女主角看似是天作之合,但他们的爱情与其说是刻骨铭心的情谊,不如说是两位主角在攻略者与被攻略者两个身份下对已有定局的攻略游戏的生动演出。对身为攻略者的女主而言,她必须想方设法获得男主的真心爱意,又要警醒自己不能假戏真做而造成快穿的中断;对男主而言,他注定会“被攻略”,但他爱上的只是女主一手营造出来的假象。早在开场之前,小说就先行允诺了女主攻略成功后的奖励,然后才有了女主精心设计的相遇、相知、相爱。大量快穿言情小说甚至直接将男主的好感量化为具体的数值,女主通过“系统”实时监控好感度的升降情况来优化攻略策略。爱情故事中每一个动心的瞬间,都成为女主刻意营造的结果。小说人物心理活动也不再与精细微妙的恋爱体验有关,而是针对女主行为的深意所作的阐释,是作者为读者所做的分析。这也解释了许多快穿言情小说以“攻略指南”、“手册”命名的原因,它们把男女主互生情愫的过程变成读者在情场上可以借鉴实用的方法技巧,小说越是设置难题考验爱情,越是想证明男女主爱情的可贵,就越是在一次次的攻略中暴露了作伪的成分。
在以“言情”冠名的快穿小说中,不仅男女主人公这两个最关键的人物在服从快穿故事的讲述时,失去了对性格的深入挖掘,降格为可以被随意替换的空洞符号;建筑于他们之上的爱情故事也成为空谈,言情小说最重要的“情”消解在了文本隐藏着的叙事裂缝中,无所附丽的爱情跌落为一个衡量角色扮演游戏是否成功的“道具”。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快穿言情小说显示出其内在的矛盾。
四.流浪的时代:当代人宿命的镜像书写
有论文曾将“穿越”理解为当代女性“出走”的行为姿态,认为“出走”是对原有情景的打破和对新空间的追寻,隐喻了转换命运的精神寄托,与之相关的“穿越”则可视为女性走出现实困境愿望的表达形式。及至快穿小说,故事划分上的单元结构框架使穿越者辗转于众单元世界进行多次穿越,始终处在从A到B的中间状态,不仅在文本层面上叠加了多个穿越故事,而且将“出走”的动作置换为出走之后持续的“漂泊”状态。快穿小说从而更深层次地触及到“流浪”主题,在某种程度上透视出当代人的精神症候问题。
进入到“后现代”的整体语境中,原本不证自明的现代主体性存在日渐走向了后现代主体彻底的分裂和瓦解。不断扩张的城市凭借强大的同化作用令原本各具特色的生活环境与生活方式都趋于一致,人们所面对的是陌生且毫无分辨性和方向感可言的“荒漠化”世界。大众媒体的发展,尤其是虚拟技术开辟出来的“仿真”以至“超真实”的虚拟空间,既划分出了线下、线上两种生活,又使得其界限变得愈加暧昧不明。人们既要忍受着主体的内在分裂,随时在实在和虚拟之间穿梭,又生活在两者相交融的模糊世界中,“‘真实世界本身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②。齐格蒙特·鲍曼指出的“流动的时代”和“流动的生活”引发的 “流动的恐惧”,在当下显得更为突出。不再具有稳定身份的当代人已然陷入无止境的漂泊中;流浪,成为后现代社会中所有人与生俱来的命运。“世界在与流浪者并驾齐驱,而且赶超他们。世界正在按流浪者的标准将自己零售。”③不管是地理空间上的漂泊不定,还是精神上的无所归属,流浪者都面临着被荒漠所吞没的危险,他没有一个明确的坐标定位,在时间链条上也只有“当下”可以把握,流浪者一切活动的中心就是“前往下一个地方”。更重要的是,全球化的加速和网络空间的出现使流浪范围能够延伸更广,时空的不对称性被推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而流浪者所拥有的每一个“当下”也就变得短暂易逝,过去的文学想象中流浪者的“漫步”变成了后现代人紧张匆忙的现实步伐。正如打出“随时随地发现新鲜事”口号的微博,在动动手指就能够即刻更新一切的后现代社会中——这是被设计成一切都是即刻使用并时时等待淘汰、更新的社会——人们追求的不再是恒定稳固,是持续不断的更新换代。以变动不安为本质属性的流浪,反倒成为当下人们安全感的来源,只有永远在“前往下一个地方”的路上,才能缓解人们生存和心理的双重焦虑。快穿小说就提供了这样一副当代生活图景,在主角持续参与自我形象转换游戏的热情背后,潜藏着当代人对流浪既亲近又拒斥的矛盾心理。
小说主角的快穿者实际上就是“流浪者”,小说的主体内容就是主角的流浪之旅。流浪者远离故土,既没有预定的旅程,也没有固定的目的地,在所经之处永远是一個陌生人。快穿小说中的主角亦然。他经历多个时空的转换,但并不属于快穿世界当中的任何一个。回到他原来所属的那个世界,这是快穿者的最终目的,但也是快穿小说迅速结束的地方,正是因为“流浪”才是当代人倾心的存在方式,所以主角回归原世界、不再流浪后的内容被排挤出小说中心,只能拥有小说结尾部分的简短篇幅。与此同时,快穿者流浪状态的持续还意味着每个副本世界中的体验都是一种即时性消费,当新世界新奇遇出现后,上一个世界中的各种经历体验就将被清扫一空,为新的体验腾出空间。于是,后现代时空的不对称也进入到快穿小说中,带来小说内部空间对时间的严重挤压。“快穿”节奏的“快”导致每个世界中的时间都是倍速前进的,多次的“穿”则使得各个世界间的时间线都是孤立无交集的,时间上的持续性感受和纵深感被小说取缔,只剩下空间上单元世界间的跳跃,快穿者的“当下”仅仅只表现为在一个个注定不会长存的世界中所获得的多个短暂体验。
以女主角为快穿者的快穿言情小说,同样也具备上述特质。在这类小说中,言情不再是其唯一的思想内核,穿梭时空而来的女主并不要求一份天长地久的爱情,而把对爱情的各种新颖体验放首位。各单元中的副本世界对女主来说是可控的,也是在本质上与她无关的虚拟世界。女主即使身处故事中心,也能以局外人的旁观姿态扮演某个角色,把该角色本身可能会遭受到情感伤害与自己的真实感受隔离起来,在对角色和故事的疏离中免于一切伤害,从而尽情享受模拟各式人生的愉悦。通过角色扮演获得多个新身份的女主,不但有着多元的选择,而且还能真正去一一经历每一个选择所开启的不同人生。体验爱情选择与生活方式的多样才是其快穿行程中最亮丽的风景,读者从快穿言情小说中读到的,是“避免固定并且保持选择的开放性”④带来的精彩,这是流浪在路上的当代人才能得到的优待。正因如此,当代人放弃了对某种本质的、中心的自我的建构,而把身份不明的流浪者视为真实的自我存在,在流浪者游历式的态度中拒绝承诺,规避被束缚和固定的风险。
然而,挣脱了一切束缚的流浪难免会带来一种无法摆脱的失根感,被放逐或自我放逐的孤独意识将始终如影随形。在流浪者多个短暂的当下体验中,当代人身份焦虑和自我分裂的痛苦只是被“在路上”的行走抛在了身后,并没有得到真正的解决。当流浪者走得越远,就越容易感受到自己正在流浪的事实,越容易陷入轻飘飘的失重状态。因此,久经流浪的当代人难免会把目光转向其对立面上的“定居者”,从他们稳定可靠的身份中发现弥合自我分裂的可能,并且生出一种制造羁绊使自己被铭记的冲动。这种对流浪的疏离以及对定居和被铭记的渴望,自然会造成对快穿者行为的改写,以至影响快穿故事的结局。相较于其他类别的快穿小说,快穿言情小说在这方面的表现尤为突出。
“成为xx的白月光/朱砂痣”,是快穿言情小说常见的命名模板,也是为快穿者制造羁绊的有效方式。演绎一段段令人刻骨铭心的爱情,斩获男主们的真心,使得自己成为难以忘怀的白月光与朱砂痣,是女主角在每个单元中都必须完成的任务。为此,小说总是精心策划女主穿越的时机,它设计男主不是处在落魄困顿之际就是位高权重但内心深藏创伤,总之都是在“被拯救”的位置上等待女主的救赎,并被女主不离不弃的陪伴打动。为了在男主生命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不少快穿言情小说中的女主角在攻略任务完成后或即将完成时,还会选择以死亡的方式离开副本世界。她有意营造死亡的悲剧性场面,把自己生命的结束安排成为这场表演最后的一个定格动作,以此换取男主一生的追念。在这样深厚的羁绊之下,快穿女主,这个原本身处荒漠、无所依傍的流浪者为自己留下了一串足以保留和辨认的足迹。类似的对于身份认同的重建,还发生在快穿女主角色扮演的全过程中。小说中,女主所扮演的角色是明确而固定的,从人际关系到情感经历,该角色的所有信息都被女主接收并继承。女主的言行必须与角色相吻合,否则将受到程度各异的惩罚。因此在扮演过程中,女主必须要对该角色产生强烈的身份认同,把自己完全变成角色人物。这时候,快穿女主的“忘我”实际上将“流浪者”的身份暂时搁置了,身份上的困扰和情感上的缺失都暂时消失不见,她成为各种意义上都与流浪者相反的“定居者”。
不难看出,在单元结构划分下的快穿言情小说,快穿女主不仅在每个单元世界中都获得了中场休息的机会,而且以此为落脚点,制造出向定居者靠拢的种种羁绊,得以逃脱长时间流浪所致的“失重”感。交织在多次穿越与角色扮演中的对于流浪的冲动和拒斥,是快穿言情小说对流浪宿命下当代人矛盾心理的折射。主动选择流浪,是当代人在瞬息万变的社会中保持身份流动的应对策略,它凭借后现代社会庞大的象征资源向人们敞开了丰富的可能性,供人们随取随用、随意丢弃,并允诺了多元选择和即时体验的快感。但“流浪”状态的持久性与虚无感,也反过来再次加剧了当代人的身份焦虑和认同危机,使人们在迎接流浪这一宿命的同时,或多或少表现出畏怯与抗拒。快穿言情小说在讲述别具一格的言情故事时,凭借对于这一矛盾心理的关注,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作品本身内质浅显的弊病。当从这一角度考察网络文学时,我们或许也可以窥见向来被贬斥为缺乏价值深度的网络文学,始终没有放弃对当代人的精神诉求做出自己的回应。
五.结语
从被称之为“穿越年”的2007年至今,穿越小说始终保持着良好的发展势头,“穿越”也已成为网络小说写作中最常见的要素之一。在它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快穿小说,更是凭借其强大的包容性抢占了文学网站的大半市场。但与网络快穿小说迅猛发展态势相不符的是学术研究的不足。本文则企图通过在这方面的努力,对网络快穿小说的整体创作特色进行初步的探讨。
快穿小说不再围绕一个单一的世界,它通过多次穿越开辟出众多副本世界,既极大地扩展了叙事的空间,又适应了读者碎片化的阅读习惯。而作为快穿小说中大塊头的快穿言情小说,则突出地表现了这一文类的特点,并且在与传统言情小说的比较中显示了言情小说的新发展。即使它不可避免地存在着网络文学创作中的诸多问题,但当我们把它与当下的社会文化语境联系起来时,也应看到它与后现代社会中人们所产生的共鸣现象,认识快穿言情小说的价值所在。
注 释
①邵燕君.破壁书 网络文化关键词[M].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8.第48页。
②王逢振主编:詹姆逊文集:现代性、后现代性和全球化[M].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4.第230页。
③鲍曼.生活在碎片之中:论后现代道德.上海:学林出版社.2002.第104页。
④鲍曼.生活在碎片之中:论后现代道德.上海:学林出版社.2002.第87页。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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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邵燕君.破壁书 网络文化关键词[M].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8.
[3]邵燕君.网络文学经典解读[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
[4]王逢振主编:詹姆逊文集:现代性、后现代性和全球化[M].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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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肖映萱.“女性向”网络文学的性别实验——以耽美小说为例[J].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16,0(8).
[8]许苗苗.游戏逻辑:网络文学的认同规则与抵抗策略[J].文学评论,2018,(1).
(作者介绍:罗杨迎新,武汉大学文学院现当代文学2018级硕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