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进入21世纪以来，好莱坞电影进一步进军中国市场，呈现了越来越多的中国元素，从广告植入、中国演员参演角色、自然环境和人文环境等多方面塑造了多层次的中国形象。相比20世纪及更早时期，新世纪好莱坞电影中呈现的中国人及中国形象发生了较大变化。本文对21世纪以来具有代表性的好莱坞电影中的中国人文环境形象进行了梳理和分析，认为新世纪好莱坞电影中塑造的中国人文环境不再完全呈现贫穷落后的面貌，尽管仍存在小部分落后乡村的镜头，但总体上逐渐转变成工业王国、现代化的大都市甚至高科技工业园。
关键词：21世纪好莱坞电影 中国形象 人文环境形象
一.引言
好莱坞无疑是电影界的传奇，在电影界拥有绝对的话语权，不同程度地再现了人类历史活动和发展进程。但无可置否的是，好莱坞电影具有政治性、主观性和意识形态性，是美国打造文化帝国的手段之一，推行和传播着美国主流价值观念和生活方式。自二十世纪以来，中国故事成了好莱坞电影的题材之一，银幕上呈现出的中国形象随着时代和国际政治格局的发展而变化。这些银幕形象建构着中国形象，同时也反映了西方想象中的中国，影响着世界各国人民对中国的看法。近年来，学术界对好莱坞电影中的中国形象研究取得了一定的成果。国内大多数学者认为，21世纪以前，好莱坞电影中的中国形象绝大多数是野蛮的、落后的、妖魔化的。21世纪以来，好莱坞电影对中国形象的塑造有了很大的转变，虽然偶有落后的形象，但正面形象远远多于负面形象。但是，大多数研究聚焦于电影中的人物形象研究，忽略了电影中的环境因素对建构中国形象的影响。
二.21世纪以前好莱坞电影中的中国人文环境形象
在21世纪以前，好莱坞电影中较少有中国环境的镜头，在中国实地取景的电影更是寥寥无几。这些为数不多的镜头构建出的中国主要为两种形象：一种是衰败的封建帝国，另一种是贫穷落后的农业国。
19世纪末，好莱坞以新闻纪录片的形式将中国呈现在银幕上。《李鸿章在格伦特墓前》和《李鸿章乘车经过第四号街和百老汇》是最早刻画中国形象的两部好莱坞影片。此后，1912年拍摄的影片《北京前门》、《天津街景》等影片描述了列强占领下的北京和天津老百姓的一些生活场景。影片中，街道上往日的繁荣喧嚣不再，老百姓脸上也少了往日的满足淡定，多了几分慌张与忧愁，突出了政府的专制与腐败，同时也将一个衰败的封建帝国呈现在观众眼前。《末代皇帝》中，烟雾缭绕的鸦片馆和冷清封闭的紫禁城将帝国的衰落表现得淋漓尽致。
20世纪30年代，好莱坞进入黄金时期，这一时期好莱坞制作了更多有关中国题材的作品。1937年，好莱坞根据著名作家赛珍珠的小说《大地》改编并拍摄了同名电影。虽然是中国题材，但电影并未到中国取景，而是根据小说中的描述，在加州搭建出具有中国风格和特点的场景。影片用大量镜头刻画了朴实勤劳的中国农民形象与他们耕耘的土地，同时也描述了一个贫穷落后的农业中国。1933年上映的《阎将军的苦茶》虽然没有直接描述落后农村的畫面，但影片中军阀混战导致的民不聊生的场景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中国的贫穷与落后。在著名电影《阿甘正传》（1994）中，阿甘在比赛回国后接受采访时说，“在中国，人们几乎一无所有”。影片虽然没有描写中国环境的镜头，却借阿甘的台词故意渲染了中国的贫穷与落后。
在大部分电影中，好莱坞选择用一些碎片元素来构建中国形象，确切来说，是构建西方想象中的中国。例如，在《苏丝黄的世界》（1960）中，导演将中国投影为香港。在影片中，观众可以看到忙碌的维多利亚港轮渡、人来人往的天星码头、整洁的中环、破旧的木屋区和湾仔的酒吧。在这些碎片化的场景里，让观众一瞥中国的风采。然而，无论是繁华喧闹的天星码头、整洁的中环，还是热闹的湾仔酒吧，都不是现代都市的代名词，只是意在突出香港在匆忙追逐着西方的脚步。
三.21世纪好莱坞电影中的中国人文环境形象
21世纪以来，好莱坞电影中的中国形象发生了巨大的转变。不论是中国人的形象，还是对中国环境的刻画，总体上都呈积极正面的趋势。总体而言，新世纪以来，中国人文环境在好莱坞银幕上呈现出三种形象：充满文化底蕴的古老文明、工业大国和现代化大都市。
1.充满文化底蕴的古老文明
在《卧虎藏龙》（2000）中，李安塑造了一个幽静空灵而又富于包容性的空间。这个空间随着玉娇龙的行走而展开了一幅由大漠、竹林、山水和庭院组成的古老中国，充满了人伦道义和江湖规矩。2008年上映的《功夫熊猫》从服装、布景、饮食到景观都充满了中国元素。电影制作团队花费5年时间认真研究了中国的建筑、饮食、服装和功夫电影等，最终给观众呈现了一部充满华夏风情的功夫喜剧。云雾中的松林竹海、飞檐翘角、庙宇宫殿、汉服瓷器和卷轴牌坊勾勒出一幅神秘幽远的古老中国图景。影片中宏伟的中国古代建筑贯穿始终，展现了中国的悠久历史和智慧。充满禅意的山水中国也出现在2003年的《杀死比尔》和《古墓丽影2》中。
2006年的《碟中谍3》中描绘了由挂着大红灯笼的人家和漂在河面的乌篷船勾勒出的江南水乡西塘，将江南的宁静素雅展露无遗。2008年的《木乃伊3》讲述的是沉睡地下两千年的古代中国帝王与现代冒险家之间的一场惊心动魄的古今大战。故事发生在古城西安和黄河，涉及将从上海博物馆偷走的珍贵文物归还原主，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中国悠久的历史和文明。2013年的《特种部队》在中国西藏取景，影片中一个名为白幽灵的重要角色曾经在西藏经历了神奇的疗伤治愈过程。在西方的传统观念里，东方具有浓厚的神秘色彩，而影片中的西藏则是这种神秘感的最好体现。
2.工业大国
新世纪以来，现代工业中国的形象频频出现在好莱坞银幕上。在《2012》中，拯救世人的诺亚方舟由中国制造。电影中有这样一个场景，当从世界各地而来寻找方舟基地的众人第一次进入飞船基地、看到巨大的飞船时，感叹道，“选中国修飞船是选对了，只有中国才有可能完成这样巨大的工程”，暗示了中国工业生产的高效。2013年上映的《环太平洋》中，人类对抗怪兽的机器战甲中有一个三头六臂的战甲，产于中国重工业制造重镇江苏常州。
《变形金刚4：绝迹重生》（2014）呈现了一个繁忙有序的工业中国。影片的主要取景地在广州、香港和武隆，涵盖了花窗拱门和京剧脸谱等传统中国元素以及当代中国商业文化，同时展示了长城、鸟巢、维多利亚港、香港中银大厦等地标建筑。影片对中国本土汽车行业进行了较为正面的描绘。导演迈克尔·贝将生产变形金刚的工厂设在广州的传祺车间，并用几个镜头突出广汽传祺一流的科研能力与繁忙的生产线。在一个场景中，中国分公司的主管驾驶白色的传祺，将凯迪拉克和奥迪远远甩在身后。影片中的中国工厂不再是全球产业链低端的血汗工厂，也不再是缺乏创新的“中国制造”，而是注重技术开发与创新的实力企业。在2014年的《地心引力》中，对中国制造的表现转向航天等高科技领域。影片中，太空事故中幸存的美国女宇航员乘坐中国“天宫”号飞船脱離险境并返回地球。
3.现代化大都市
进入21世纪以来，贫穷落后的中国乡村和破败的街道逐渐淡出好莱坞银幕，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现代都市建筑和地标。作为中国现代化和国际化程度最高的城市，“魔都”上海受到一众好莱坞制作团队的青睐，成为了现代中国的一张名片和全球了解中国的一个窗口，频频登上好莱坞的银幕。2006年的《碟中谍3》有相当多的镜头取景上海。电影整整有40分钟的镜头是在中国，占整片时长的三分之一。影片快节奏地展示了上海迷人的夜景，东方明珠、中银大厦、黄浦江尽收眼底，无一不在诉说着上海的繁华。
2013年的《007：大破天幕危机》中，出现了有关上海的镜头。007首选的寻找恐怖分子的场所便是高楼林立、灯火璀璨的上海外滩。此外，豪华的澳门金龙赌场也出现在该影片中。但是，许多场景并不是中国实地取景，而是制片方在美国搭建的。如在影片上海部分，屋顶的游泳池是金丝雀码头的维珍活力游泳池，邦德进入的大厦是伦敦第四高楼布罗德盖特塔，外部灯光将其打扮成一座写字楼。邦德碰到反派席尔瓦的澳门金龙赌场内景在松林制片厂搭建，而上海浦东国际机场则在雅士谷赛马场搭景。尽管如此，无可否认的是影片中呈现出的上海和澳门都是高度发达和充满现代感的。而在《变形金刚4：绝迹重生》中，鸟巢、水立方、湾仔会展中心等现代建筑构建了一个国际化大都市的中国形象。
4.其他形象
除了上述三种主要形象之外，在新世纪的好莱坞银幕上，中国偶尔仍未能摆脱嘈杂、迷信和落后这一刻板印象。2006年的《面纱》的故事发生在1925年的中国，取景地为广西桂林，从自然景观到京剧、中国百姓，影片囊括了众多中国元素。影片中的中国乡村贫穷、闭塞、医疗条件差。在男女主人公到达桂林去往目的地时，走的是乡间小道，男主角骑马，女主角乘坐的则是当地村民抬的“轿子”，完全没有现代的交通工具;甚至连上海的交通也不发达，镜头里出现的交通工具只有“黄包车”。村民们住着破旧简陋的房子，他们迷信顽固，笃信风水。影片中有这样一个场景，当费恩医生要求将因霍乱病死的村民遗体从河的上游移走时，遭到了所有村民的极力反对，有些甚至以武力抗议，理由是中国人讲求入土为安，且坟地的选择也是讲求风水的。尽管电影开头有字幕提示故事发生在1925年的中国，但观众往往容易忽略故事背景，难免会形成一种中国落后且迷信的印象。在《变形金刚4：绝迹重生》中有着“鸽子笼”一样的拥挤嘈杂的唐人街居民区，在一定程度上向观众传递了中国人乃至中国喧嚣的形象，增强了观众对中国的固化印象。尽管这些形象在21世纪的好莱坞电影中并非主流，但也不容忽视。
四.中国人文环境形象演变原因
中国形象在好莱坞银幕上的巨变，并非是因为好莱坞对中国的看法发生了巨变。事实上，好莱坞电影中的中国形象始终是美国对中国的文化想象，是美国文化投射自身价值的一面镜子，是其构建自我认知的“他者”。而21世纪以来银幕上的中国人文环境形象主要呈现积极正面的趋势，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1.好莱坞与中国市场
中国拥有庞大的消费群体，且随着中国经济的快速发展，人民的消费能力逐渐增强，人们对电影及文化产业的需求日渐增大。对于依赖海外票房的好莱坞来说，中国无疑是一个潜在的巨大市场。此外，21世纪以来，中国电影市场发展迅速，全年总票房从2001年的不足10亿元到2019年突破635亿元，成为好莱坞片商眼中首要进军的海外阵地。因此，许多美国电影公司纷纷寻找华裔顾问或中方合作，极力想在中国电影市场占据一席之地。
为了实现这一目标，好莱坞电影从中国故事题材、中国取景、中国演员、中国广告植入和其他中国元素等各个方面进行了努力。继《花木兰》取得巨大成功后，另一部中国故事题材的电影《功夫熊猫》（2008）在中国取得了相当高的票房收入。为了拉近与中国观众的距离以及迎合中国观众的审美和欣赏情趣，越来越多的好莱坞大片寻找华裔或中国演员加盟，如成龙、李连杰、章子怡、杨紫琼、李冰冰、景甜等。大量的中国商业广告植入也让中国观众产生亲切感。在《变形金刚4：绝迹重生》中，从中国赞助商TCL、伊利舒化奶、建设银行和广汽传媒汽车品牌等的广告植入，到国人熟悉的韩庚、邹市明等中国面孔，到长城、鸟巢等中国标志建筑，都表明了好莱坞对中国市场的重视。换而言之，商业利益是促使中国形象发生巨变的最根本原因。
2.中美关系
一直以来，好莱坞对中国形象的塑造较为深刻地受到外国民众对中国形象的集体记忆的影响，结合各个时期中美关系的因素，呈现出不同的形象特征。纵观各个时期好莱坞电影中的中国形象，不难发现银幕上中国形象的变化与中美关系的变化呈正相关。哈罗德·伊萨克斯指出，“我们对中国人的感情在同情和厌弃、在父母般的仁慈和父母般的恼怒、在喜爱和敌意、在热爱和近乎憎恶的敌视中游离”。英国汉学家雷蒙·道森也感叹，在西方人眼中，中国的形象如同“变色龙”。
在20世纪30年代以前，美国持排华态度，这一时期美国电影里呈现的中国形象多是负面的，如傅满洲。到了20世纪30年代至40年代，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中国是美国的盟友，美国对中国的态度相对友好，因此，这一时期好莱坞电影中的中国形象变得积极且正面。如1937年上映的《大地》中描写了吃苦耐劳、尊老爱幼的中国农民，二战期间美国电影中出现的中国百姓和士兵看起来像亲密盟友。
从1949年新中国成立到20世纪80年代，在美苏冷战的国际背景下，由于意识形态的不同，社会主义的中国也成了美国的敌人。专制极权、无视西方现代秩序的中国形象成为这一时期出现在银幕上的新的中国面孔。银幕上出现的中国人基本都是与所谓的“共党”或是“红党”背景有关的。他们可能是士兵，但更多的是间谍，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严肃，不苟言笑，通常又多带有地方口音。
20世纪80年代后，中美关系长期趋于缓和稳定的阶段。自1984年中国首次申请加入WTO以来，好莱坞便开始致力于重新占领1949年以后失去的中国市场，此后好莱坞银幕上的中国形象日益复杂多元。进入21世纪以来，中美双方竭力维持稳定共赢的双边关系，银幕上的中国逐渐呈现中性偏正面的形象。
3.全球化
21世纪以前，互联网尚不发达，交通和信息相对闭塞，其他国家及其民众对中国知之甚少，且他们的认知来源主要是本国的历史课本、文学和影视作品。然而，历史教材里的中国太抽象遥远，正如哈罗德·伊萨克斯在描述美国人对中国人的看法时说的，“中国在很多美国人的脑海中，是遥远的、陌生的、所知甚少的国度。”文学作品和电影里的中國不是客观真实的中国，是西方对中国的文化想象，是带有“东方主义”色彩的“他者”形象。进入21世纪后，随着互联网技术和全球化的发展，信息和交通高度发达，外国了解中国的渠道越来越多、越来越便捷，好莱坞电影选择与时俱进、呈现一个动态多元的中国也在情理之中。同时，随着国家实力和国际地位的不断提升，中国开始主动向世界进行自我叙述，积极展示和建构良好的国际形象，促使其他国家不得不重新认识中国，也促使好莱坞不得不调整其电影中涉及中国形象的叙事话语，用更开放的态度来塑造新的中国形象。
五.结论与启示
好莱坞电影是外国人了解中国的重要途径。我们很高兴地看到21世纪以来好莱坞银幕上的中国逐渐告别了贫穷、落后、衰败的形象，变成了现代化的工业国和大都市。这并不意味着好莱坞对中国的看法发生了实质性地改变，而是商业利益和国际形势等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好莱坞电影里呈现出的中国始终是美国用来建构自身文化与价值的“他者”。但是，鉴于好莱坞电影在世界电影业的影响力，这些正面形象的呈现对于建构和展示良好的中国形象无疑有着积极作用。近几年来，我国在文化形象建构方面主打传统牌，如京剧、儒学、瓷器、茶道等，很难全面展示当代中国的风貌，甚至会让人对当代中国的真实情况产生误解。因此，我国的国家形象输出不能仅停留在官方层面，而应当充分利用电影这个大媒介，让更多展示现代中国风貌的电影走向国际，或通过与好莱坞电影合作的方式，让更多更真实的现代中国镜头进入好莱坞的银幕，从而输出更正面更真实的当代中国形象。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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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项目：三亚学院科学研究项目“21世纪以来好莱坞电影中的中国形象建构研究”（编号：USY18YSK032）阶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介绍：肖芳芳，三亚学院教师，主要研究方向为比较文学与比较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