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犇
内容摘要：《老王》是一篇叙事性散文，总是在中学的课文中占有一席之地。这不仅得益于文本所蕴含的浓厚的人道主义精神和沉定简洁的语言风格，还离不开文本内有变化的叙述速度。“我”和老王的交往事件处在有快有慢、张弛有度的变化统一之中，使作者的愧怍之情体现得更加深沉。用叙述速度来解读散文具有一定的合理性。
关键词：叙述速度《老王》文本解读
一.理论阐释
在叙事学中，叙述速度也称为时距，指故事时间长度与文本长度所形成的时间关系。总体分为三种叙述速度，慢速敘述，快速叙述，匀速叙述。叙述速度一般用来解读小说，作家通过调控叙述速度，可以使情节跌宕起，结构剪裁有致，使文本更加具有可读性。散文和小说都是作家缘情所作，通过语言形式来显示思想和情感的一种艺术形式。本文试以《老王》为例，来验证用叙述速度来解读散文的合理性。
二.文本细读
杨绛无疑是一位善于玩弄文字的作家，在叙述中，不会采用“水平线”式的、平庸无奇的方式。这样不仅不能展现人物的心理变化活动，还使文章毫无波澜，没有可读性。《老王》一文正是依靠了叙述速度，使得文章像“心电图”式波澜横生，余味无穷。
1.匀速叙述
匀速叙述，介于慢速叙述与快速叙述之间，叙述进行的速度大体上等于事件进行的速度。这种速度并不是测量的结果，而是一种感觉。
在前四段中，作者以不急不缓的闲聊笔调告知了老王的个人信息表，姓名、性别、职业、健康状况、家庭住址。老王是单干户，由于“脑袋满”，“没绕过来”，“晚了一步”就没进去蹬三轮的组织。属于组织的人可能一起出车，收车，享受组织的安排和便利。老王是一个人出车，收车，一辆破旧的三轮车是他活命的唯一经济来源。老王还有个死了的哥哥，和两个不来往的、没出息的侄儿。在一个荒僻的小胡同、破落的大院、塌败的小屋里，住了很多年。老王一只眼患有眼盲症，一只眼是“田螺眼”，旁人闲言说是他在光棍时不老实才瞎的，乘客也不愿坐他的车。职业上没有组织照顾，没有同事招呼，生活中没有亲人嘘寒问暖，身体残疾致使收入微薄。在这个世上，没有人需要他，他孤苦无依、可有可无。老王确实是个不幸的平凡、边缘，甚至“多余”的人物。杨绛和他主动聊天，女儿还送了一瓶鱼肝油给他，令他的一只眼睛在黑暗里也能发挥作用。这样的交流和关心，是老王内心的真正需求。
有一年夏天，老王给我们楼下人家送冰，愿意给我们家带送，车费减半。我们当然不要他减半收费。每天清晨，老王抱着冰上三楼，代我们放入冰箱。他送的冰比他前任送的大一倍，冰价相等。胡同口蹬三轮的我们大多熟识，老王是其中最老实的。他从没看透我们是好欺负的主顾，他大概压根儿没想到这点。
“文化大革命”开始，默存不知怎么的一条腿走不得路了。我代他请了假，烦老王送他上医院。我自己不敢乘三轮，挤公共汽车到医院门口等待。老王帮我把默存扶下车，却坚决不肯拿钱。他说：“我送钱先生看病，不要钱。”我一定要给钱，他哑着嗓子悄悄问我：“你还有钱吗？”我笑着说有钱，他拿了钱却还不大放心。
在这两段中，作者向读者娓娓道来送冰和送钱钟书去医院的两件事，速度在匀速中趋向减缓。老王是个老实善良的人，没有心眼，别人对他一分好，他就双倍还。送大块的冰放入冰箱，还要减半车费;送钱先生去医院，不愿收钱，以体己的心态担心“我”没钱。他对杨绛一家做到了物质和精神上的双重支持和关心，羁绊已是很深。
2.慢速叙述
慢速叙述，就是叙述进行的速度小于事件进行的速度。慢速叙述的极端，是停顿。当此之际，事件完全陷入停止，其速度为零，只有叙述仍在从容不迫地进行。在老王送香油和鸡蛋来时的外貌描写和去时的动作描写就属于停顿，让关键细节得以突现，给人细致入微之感。
有一天，我在家听到打门，开门看见老王直僵僵地镶嵌在门框里。往常他坐在蹬三轮的座上，或抱着冰伛着身子进我家来，不显得那么高。也许他平时不那么瘦，也不那么直僵僵的。他面如死灰，两只眼上都结着一层翳，分不清哪一只瞎，哪一只不瞎。说得可笑些，他简直像棺材里倒出来的，就像我想象里的僵尸，骷髅上绷着一层枯黄的干皮，打上一棍就会散成一堆白骨。
我把他包鸡蛋的一方灰不灰、蓝不蓝的方格子破布叠好还他。他一手拿着布，一手攥着钱，滞笨地转过身子。我忙去给他开了门，站
在楼梯口，看他直着脚一级一级下楼去，直担心他半楼梯摔倒。等到听不见脚步声，我回屋才感到抱歉，没请他坐坐喝口茶水。可是我害怕得糊涂了。那直僵僵的身体好像不能坐，稍一弯曲就会散成一堆骨头。我不能想象他是怎么回家的。
明明只是几秒的片段，作者叙述的文字却相当长。在几年后都记忆犹新，穷形尽相，将病人膏肓的老王刻画得淋漓尽致。“细节只有当它具有代表性的时候，只有当它能够像光线一样，立刻从黑暗中照出任何一个现象的时候，它才有生存的权利，才是必要的。”[1]正因为作者在描写的时候，速度完全慢了，甚至停了下来，此处的细节才得以传神。读者才能在一字一句背后，想象、体会、共情到老王当时的心情。
有的名师在教学中表露杨绛对老王这段外貌的描写感到寒心，那么善良的、温情的老王把杨绛视为亲人，杨绛却用阴冷的词汇描述老王。其实，并不至于苛责杨绛的“无情”。正是由于作者用恰如其是的语言再现了一个身体赢弱的老王，读者才产生了强烈的情感共鸣，为老王换以满腔真心却换不来等同的亲情而痛懑，为当时的杨绛不理解、急于用钱来强调二人还要明算账的熟人关系的行为而悲愤。
同样，也有读者责难当时的“我”不请老王到家里坐，甚至在楼梯门口目送而不是亲自扶着老王下楼梯。老王临死之际，还把自己攒下来并舍不得吃的香油和鸡蛋送给唯一挂念着的杨绛一家，作者却觉得他吓人、可怕。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下，人心不知隔了几层肚皮，人与人之间的交往谈何容易。作者是知识分子，尽管平日同老王闲谈往来，互相尊重，但心灵上的距离还是存在的，没有把老王当作是至亲或是知己也是合乎情理的。
作者之所以细致地把老王的形象写得毛骨悚然，是因为“这样的写法，是对后来心理强化反应的伏笔，追求的是一种震撼效果。”[2]老王没有保留地关心他人，不顾及时代，不看身份，不计较得失回报，这个不幸的人在精神上比身为知识分子的“我”更高贵。
3.快速叙述
和慢速叙述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快速叙述。在这样的叙述里，叙述进行的速度大于事件进行的速度。叙事学将此种叙述称为概述，就是长话短说。作为快速叙述的极端，是省略。此时，叙述进行的速度大于无限，它可以通过高速快进，把整段的事件完全省略。老王的死就是这种叙述速度。
过了十多天，我碰见老王同院的老李。我问：“老王怎么了？好些没有？”
“早埋了。”
“呀，他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死的？就是到您那儿的第二天。”
他还讲老王身上缠了多少尺全新的白布——因为老王是回民.埋在什么沟里。我也不懂，没多问。
我回家看着还没动用的那瓶香油和没吃完的鸡蛋，一再追忆老王和我对答的话，捉摸他是否知道我领受他的谢意。我想他是知道的。但不知为什么，每想起老王，总觉得心上不安。因為吃了他的香油和鸡蛋？因为他来表示感谢，我却拿钱去侮辱他？都不是。几年过去了，我渐渐明白：那是一个幸运的人对一个不幸者的愧怍。
作为快速叙述，这里有概述，也有省略，时间跨度很大。这种快速叙述造成的叙述空白，能激发读者的想象去填补。在这几段的描写中，它暗示读者，知道老王的病情后，“我”并没有主动去探望老王，只是过了十多天碰见了与他同院的老李，才问起老王的身体情况。听到老王的死讯，作者省略叙述了她当时的心情，也没有交代老王的葬礼是如何举办的。作者对自己在几年间为何心上不安的思索更是一字未提，只用一句话表明了思索的结果。“死生亦大矣。”[3]死亡是一件大事，而“我”和老李简短的一问一答就把老王的死交代清楚了。他在世上孤苦无依，没人在他的灵前祭拜，没人去他的坟头除草。老王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平凡人物，被人淡忘，被人省略，纯粹是出乎自然。从这个角度看，老王确实是个不幸的人。小说《孑L乙己》之死也采用了快速叙述。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到了年关，掌柜取下粉板说，“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
相比之下，孔乙己之死的叙述速度更为急速。他是个边缘的灰色小人物，唯一惦记他生死的是咸亨酒店的掌柜和小二，还是因为孔乙己欠了十九个酒钱没还。一旦掌柜意识到酒钱已经要不回来了，那么，孑孔乙己将会全然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在那个世态炎凉的鲁镇好像纯粹没有出现过这么一个人。这种叙述速度更能突出人物的悲剧性。
杨绛是一个作家，有其敏锐的写作直觉，叙述事件该缓该急，节奏该快该慢，白有一番判断和用意。《老王》时间跨度长达十年以上，作者用匀速叙述勾画了老王的基本情况，用慢速叙述和停顿突出了叙述重点——送香油鸡蛋，用快速叙述和省略交代了老王的死和自己几年的反思结论。杨绛观照冷静，用充满情感意味和形象意味的一字一句，有张有弛的速度叙述了那个时代下她与老王的交往活动，以及她对老王的愧怍之情。
三.结语
不管是小说还是散文，叙述速度不能一直处在匀速状态下，那样会使文本内在的节奏像钟摆的滴答滴答声，令读者昏昏欲睡。作家根据自己的用意调节叙述速度，使得节奏快慢自如。反之，读者也可以根据叙述速度来解读散文，来思考文本结构安排和材料详略的用意，和散文背后的那个“我”产生情感共鸣。
参考文献
[1]帕乌斯托夫斯基，金蔷薇[m].上海译文出版社.2007（03）.
[2]孙绍珍，孙彦君，隐性抒情意脉和叙述风格——读杨绛《老王》[J]语文建设.2012（09）.
[3]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M].中华书局.2016（09）.
（作者介绍：牛彝，宝鸡文理学院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学科教学·语文专业在读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