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棣
1.蓝盐简史
——赠蒋浩
不同于那些常见的
白色结晶,以及奢侈的贫穷中
你有一个关于人类的偏见
只能靠它来纠正;
首先,你得学会面对
你的伤口是蓝色的——
非常深,深到傍晚的空气
仿佛被神秘的疼痛狠狠稀释过;
清洗必须及时,以及最关键的,
抓一把,撒到伤口上,
你会听到一只亲爱的狮子
从你身体里发出过震天的吼叫;
它杀死过的东西,你不可再称之为
该死的细菌;即使穿过窄门时
遇到困难,它封存过的新鲜
你也必须永远都带在身上。
如果确实有点为难,它祛除过的那些油腻,
你可以用6克左右的灵魂来隐瞒;
但你必须学会感恩,它已将你卷入
新的精确,就好像它才是你的原味。
2.授粉师
刚刚翻越过四十不惑,
流大汗流得像黑熊并不满足于
用芭蕾的脚尖踮起
一个硕大但却优美的身躯;
中年男性,可疑的魅力
定型于再无耻辱可供洗刷;
而骄傲并未过时,但温和作为
一种生命的效果,会自动阻止
他过度反省:这所谓的不惑
像不像专为中年男性设下的
一个分寸感十足的局。
好吧。就假定迄今为止
只有迷宫尚未完全露出破绽;
他必须学会用运气
去兜底人生的含义。
好在工作的性质有点模糊,
却并不妨碍他的职业感
非常类似于在深奥的诗里
给倔强的词语松松土。
有些时候,强烈的感觉
最好来自手巧。而愤怒并不过时,
所以他强迫自己努力做到:
平静的面容,必须看上去像是
从安静的湖水里取过经——
不仅仅是一种隐忍,
而应是对全部的善的一种接纳。
他用过的毛巾每三个月
就得更换一条。闲暇的时候
他也喜欢擦去格言上的铁锈,
就好像更隐秘的生命的乐趣
同一个人能拥有过多少反差有关:
最明显的反差难道不是
来自自信的太阳和自恋的月亮
在人格中的投影 而迷人的香气
则来自阳光的抚摸。过滤在
微风中,两性花多么捷径。
譬如,黄瓜花就很善于雌雄同株。
轮到人能否经得住人心的考验时,
你必须和他一样确切地知道:
在茎秆的低位上开放的,
通常是雄花,而那些晶莹的花粉
只有借助細细的毛刷,才会完成
一个小小的秘密。没错,不太起眼,
却关键得近乎宇宙还有悬念。
3.带雪的偏见简史
——仿梅尧臣
轮到它们尽兴时,新雪细腻得
就像夜色都已暗黑成这样了
还有什么好吵的。漫天地飞舞
将主角和配角在时间的冷漠中
悄悄对调了一下,生动的轻盈
便密集到你仿佛刚巧踩到了宇宙的
一个支点。一抬头,世界之窗
正更换着新的窗花;花非花多么雪白,
人体能接触到的范围内,
还从未有过一种晶亮的冰凉
显露过如此热烈的本质;
你并不比那些瑟瑟晃动的枝条
更像它们扑向的目标,但一阵敏感中
你的反应最接近它们的来意——
你不是外人,而那原本漆黑的空洞
被一个凛冽的热舞填补着,
就好像只有如此安静的雪花
才能如此冷静地下进
和你有关的,一个生命的偏见之中。
4.天使的目光简史
——赠蒋一谈
麻雀瘦得像干枯的马粪,
但喜鹊只是飞得比夏天慢了,
而体形却变化不大;我对观鸟有兴趣,
但更主要的落脚点,还在于
悄悄反观思想的翅膀
在这么寒冷的气候里还有没有
充分展开的可能。摘下已有异味的口罩,
就能感觉到现实已被催眠。
而自救的可能居然偏僻到
两个男人已开始不约而同地同情
上帝的孤独者。我就这样坦白吧——
女人可以有弗吉尼亚·伍尔夫,
男人也可以有托马斯·伍尔夫;
如果必须在智慧和灵感之间
重新排一个顺序,那么
最大的冒险就在于我们
有权意识到,一个人最多
可以在生命的乐趣面前输几回。
三小时过去,我喜欢听你谈
在给世界降维方面,小说更犀利
还是诗歌更微妙。而慷慨的余晖
来自安静的落日,但也有一小部分
来自天使曾经眺望过故乡;
我知道,出生在地坛附近,
我的骄傲不太合理,它听起来
怎么都有点像北京即故乡。
(选自《草堂》2021年第3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