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峥
关键词:人生拼图版 乔治·佩雷克 叙事策略 写作游戏
乔治·佩雷克是法国二十世纪“潜在文学工厂”(0ulipo)的重要成员之一,《人生拼图版》是其一生中最有代表性的作品。此书一经问世,便获得了梅迪契文学奖。《人生拼图版》是其在1999年翻译成中文的译名。书名按法语字面翻译是《生活使用说明》,这个标题更能凸显作者的勃勃野心。佩雷克在0ulipo倡导的“限制性写作原则”程式的基础上,对叙事策略大胆创新,积极实践,将自己广袤的智识尽数融人,十年才成书。在小说文本中,隐藏了怎样的叙事玄机?作者采取如此写作方式的意义何在?叙事方式与故事内容有何深切联系?
一.上帝视角与静止的时间
《人生拼图版》讲述了在西蒙一克鲁贝利埃街十一号一座公寓楼里发生的、上下近百年新老房客身上的人物兴替故事。文本一共描述了千百来个人物,一百七十多个事件和数不尽的物什,成书却仅有五百来页的篇幅。叙述者由一物联想出一人、一人又引出n事n物,事、物、人环环相扣。无穷的联想、无边的回忆、无尽的细节,文本如同反映客观世界面貌的百科全书。
小说没有用几个核心情节相串联来使得叙事的秩序稳定,也没有用鲜明的主题来使得叙事顺达,更没有确切的主人公来支撑情节的框架。作者选择了一个固定的时间点来叙事。这个故事发生在一个既定的时间:1975年6月23日晚上将近八点钟。限制的时间十分精确明了——就在这个瞬间。在这个瞬间每个房间发生了什么?每个房客在做什么?这就成了故事的主要构成。于是,以这个时间为节点,故事被分为了——现在与过去(或者说回忆)两个部分。全书一共九十九个章节,除去最后的结束语部分,每一章描述一个地点此刻存在的人、此刻发生的事以及此刻房间的布置:摆设、家具、画像、照片等等。接下来由人、事和“物”过渡到不同时空的人、事和“物”。于是文本呈松散的网状编排。
正是由于小说内容的庞杂、细节的繁芜,任何有限的人称视角都无法支撑如此丰富的叙事材料,在此它也就没有必要、也不可能打破陈规旧俗。于是,小说内容决定其只能拥有一个上帝般的全知全能的存在来叙述故事。叙述者就像个冷漠的旁观者、无情的“扫描仪”,一言不发地审视这座公寓楼,将一切全部接收进眼中。正是由于冷酷的旁观视角,叙述者在叙事过程中,具体而又复杂地书写人间百态,做到了理性、专一、不带感情,直接细微地直白书写,给读者制造公寓存在过、房客也存在过的真实感。雄心勃勃的乔治·佩雷克要在文本的整体结构和局部细节中达到完美的平衡,既要能用整体统摄局部,又要因此不禁锢想象力的自由翱翔,还得透彻把握自己的思想脉络(将其限制在一个能够把握的范围即文本内),所以他必须选择传统的叙事视角。第三人称视角让作者自己成为“局外人”,拉远与读者的距离,用最大化的客观,才能不受限制地再现纯粹的碎片细节。而且作者也向读者传达了“拼图式阅读”的观念——读者只有对文本进行整体化的阅读理解,才能不会迷失自我。作者也在这样的叙事视角和确定的叙事时间安排下,用庞大的叙事空间和故事人物,更深刻地来传达他写作故事的理念,负载他对虚无世界的思索。
同时,这部作品确定的叙事时间呈现出一种永恒感。时间在此刻被静止了,所有发生的一切都是当下,都是现在进行的时态。作者为何要如此写作?佩雷克在《空间种种》这部作品的“公寓楼”一章,提到《人生拼图版》的写作灵感来源之一,是艺术家索尔·斯坦伯格的画作《居住的艺术》,这幅画中描绘的是一栋没有外墙面、房客的生活场景统统暴露在外的公寓楼。小说写作与图画创作最大的不同是:图画为观者展现了画全部的内容,画家所画便是观者所见;而小说是需要读者进行阅读与想象的,作者要为读者建构一个能被讀者逐行所读的“图画”。所以,时间在此必须臣服于空间,作者必须创建出在瞬间的当下空间。在小说的第九十九章,作者罕见地为章节标题加上了小标题:“我同时追求永恒和瞬间”,这不仅是书中人物巴特尔布思拼图的追求,也是作者的写作意图之一。每个房间此刻的发生的瞬间不过是作者片刻的取景,却组成了叙事的凝固和永恒。作者舍弃编年体般的叙述时间维度,敏感地捕捉到了公寓楼的每一个瞬间,睿智地将每一个瞬间完整的、最大范围的铺展在读者面前,造成读者阅读上的眼花缭乱感,就像欣赏一幅细节复杂、尺幅千里的拼图画作一样。叙事被永恒定格,这也达到了他的目的:截住时间的洪流,直接了当地展示庞大的叙事空间。
二.多元的空间与复杂的物
时间在本书中就是个痕量,而空间才是永恒。“在许多小说中,尤其是现代小说中,空间元素具有重要的叙事功能”。佩雷克更多地表现空间而不是时间,用空间来支配时间,他将空间敲碎,将人、事、“物”分崩离析,放置进每一个章节中。在小说的前言部分,佩雷克给出了他写作本书将得出的结论,即“拼图游戏的最终真谛”——“拼图者拿取和重取、检查、抚摩的每一块拼图板块,他所试验的每一种组合,每一次摸索,每一次灵感,每一个希望,每一次失望,这一切都是由制作者决定、设计和研究出来的”。读者是拼图游戏玩家,而作者就是拼图制作匠人,读者只有把全书所有章节尽数读完,才能在脑海中构建公寓楼的表层全貌。读者在“狡诈”的作者设置的拼图难题下思考、拼接,才能明白作者想要表达的深层景象。《人生拼图版》的叙事空间就是一个真实的拼图。
1.公寓楼与“骑士之旅”
小说以巴黎西蒙一克鲁贝利埃街十一号公寓大楼为起点,工笔细描过去一个多世纪里发生的各个房客的人事兴衰,展现了法国城市社会的一幅宏图。小说以小见大,借助描写居住空间来描摹世间百态。在佩雷克之前,早有巴尔扎克的“伏盖公寓”为先例。不过,佩雷克的超级公寓楼以其惊人的文本规模远超前人。
公寓楼是叙事的载体。从小说主题来讲,小说叙述的不是人,而是一座公寓楼的历史。公寓楼不单是人物活动的舞台,也不仅是维持叙述完整性的外部框架,而直接提升到小说表现对象的高度上来。所以,既要表现公寓楼的“总体历史”,以有限的文本空间来言说无限,又不能牺牲小说文本的整体性,最终,佩雷克选择了有规则的空间描写来协调两者的矛盾。这就是拼图式空间形式。
佩雷克写作本书的方法类似拼图版:在公寓楼这个密闭的大空间中,小说被划分成了10×10共100个“小空间”(每个房客的房间,也包括门房、门厅、地下室、锅炉房、楼道、电梯等),即小说的叙事空间。“骑士之旅”是一个数学难题和编程问题,题目是如何在一个国际象棋棋盘上按照“骑士”的走法(即“走马”)不重复地经过每一个方格?佩雷克在书中以图表的形式提供了自己的解答。从纯粹的程度上说,重新组织叙事脉络的“走马”是作者主观制定的一种人为的、抽象的“游戏规则”。由于“走马”的顺序由作者所决定,所以它是人为的;由于它可以被另外的规则所替代,所以说它抽象。而且佩雷克严格按照在“10×10”的国际象棋棋盘上“骑士之旅”的顺序书写,每个小空间只经过一次。
这种编程的遍历式写法看似十分模糊混乱、不清晰,实则是作者佩雷克有意为之。“骑士”走的是L型路线,每走一次可以跨越不同楼层的不同“小空间”,这就最大限度地避免了描写“小空间”的邻近和重复。同一个人物(一般只有富人才有多个房间)不会被连续叙述。举个例子,巴特尔布思的故事不是按章节连贯叙述的,而是被分在第二十六章、第七十章、第八十、第八十七和第九十九章。这五章中,分别描述了巴特尔布思住所的候见室、餐厅、卧室、大客厅和书房。这样的叙述顺序具有“建构”叙事,串联时空的作用。“走马”式叙事割裂了传统小说中由因果逻辑串联的策略,极大地削弱了文本中的时间、事件和固有脆弱的人际关系的连续性。叙事变得更加松散了。但这丝毫不影响小说文本的整体性。
本书有九十九章,对应公寓楼的九十九个“小空间”,少了的一章(一个地下室被有意识地“跳过”)与文本结局巴特尔布思缺失的一块拼图遥相呼应。作者分解拼图般地割裂了如崇高般不动摇的“大空间”,最后也几乎归属到、拼搭成“大空间”。“走马”帮助佩雷克修建起纸上四维空间的大厦。在公寓楼这个“大空间”的稳固、真实的情况下,叙事得以行云流水般重组,稳固、具体。
我们无法否认,毫无奇幻色彩的西蒙一克鲁贝利埃街十一号公寓大楼“真真切切存在”在巴黎的某条街道上。正是因为公寓楼被坐标化了,它才能稳固而具体地支撑起一百个“小空间”。正是由于公寓楼的巨大、它有比一个人人生更长的历史,佩雷克得竭尽所能采用现实主义的方法,花上五百来页从内部描写它,成功在一种亦真亦假的氛围中,维持它真实存在的幻觉。
2.“物”的归档与收藏
在本书中,佩雷克对“物”的罗列细致到了令人目不暇接的地步。文本就是一个存储容器,作者将“物”悉数纳入其中。整部作品仿佛是一场细节、知识与词语的盛大狂欢节。大量的“物”的堆积下,佩雷克力图给读者营造身临其境的现场感。佩雷克对于写作内容拟定了一个分门别类的题目单,并且制定并遵循了一个原则:每一章都应包括每个门类中的一个题目,并按一定的数学方法变换他们的组合。他的题目门类共有四十二个,包括作品摘录、名胜古迹、历史事实、家具、器物、风格、颜色、食品、动物、植物、矿物,等等。在小说末尾,佩雷克仿佛撰写一部严谨的学术著作一般,添加了公寓大楼平面图、年表、故事提示和补充说明等附件,讓我们毫不怀疑他的罗列算法的精确性。
小说精细地描摹现实,各种细节碎片堆砌如山,各种叙事线索和知识话语纵横交错,对数以千万计的陈设物品描写极尽周祥。鉴于其细节的极度膨胀,读者一旦潜入其中,便会被这部卷帙浩繁的作品中的“物”的堆积搞得晕头转向。即便是虚构,强烈的真实感也会一波波冲击着读者的视野。小说叙述者对众多“物”的一扫而过的清点枚举,似乎是对这些“纪念品”的怀恋。“物”的收藏,是记忆留存过的具体形式,是为了消解时间、加固文本的空间结构,是为了凝固和维持空间的存在。
小说的每一章首先从公寓楼的某个房间开始,从某个“物”(某幅画、某个家具陈设)出发。这种描绘见不得有什么功能性、情节性的象征表意,但“物”就像一个节点,可以增殖出其他“物”,衍生出当前房客的故事,或是老房客的故事,或是一桩历史轶事。增殖、衍生的过程在理论上是无限的,若不是书本的载体限制,作者可以无限增殖、衍生下去。佩雷克在网络时代到来之前,就在文本中创立了“超文本”的模型。“物”不断地增殖、衍生,但又重新整合、归并于每个房间中,不会失去其凝聚性。而房间在整座公寓楼中又是一个局部的单元,全书都被纳入一个整一的结构当中。
很难想象,佩雷克动用了他毕生所有的关于历史学、地理学、考古学、物理学、数学、化学、生物学、心理学、文学、语言学、艺术史、社会学、美学等等五花八门的知识话语,构建了一座智识的大厦——却仅仅囊括在一座公寓楼中。由于“潜在文学工厂”的创作限制,让他在提前在创造好的规则和程式中,尽数将知识“塞进”文本中,“塞进”公寓楼中,“塞进”一个个房间中。佩雷克就是一个疯狂的档案管理者和物品收藏家。
无论是“走马”的遍历式写法,“物”的收藏癖,还是公寓楼的构建,都是作者向我们传达作品主题的一个信号。读者在阅读中总会感受到物品与空间的膨胀和人物的隐退。但是人物在公寓楼中生活,他们使用“物”和空间,构建自己的“人生拼图”,他们有其存在的价值。
三.执念与虚无
作者没有颠倒叙事技巧和故事内容的地位,而是将两者有机结合在了一起。佩雷克在小说中描写了千百来个人物,但是大部分人物间的关系并不紧密。在小说中,数以百计的人物除了在历史的长河中曾先后住在这座公寓楼里以外(除了少数房客世代生活在公寓楼里),大部分房客缺乏家族承继和人际交往。就连“这座公寓里资格最老的一位房客”瓦莱纳,也对公寓里的有些住户一点也不了解,“从楼道里擦肩而过也认不出来”,更不要提数以千计的衍生人物是否彼此有交集了。这种相互隔绝甚至到了荒诞离奇的地步。比如小说有九章题为“在楼道里”,读者原以为“在楼道里”可以看见人物的相遇相识相交的场面,但很遗憾,读者在其中看到的除了“几年来在楼道里捡到的物品清单”外,就不过是步履匆匆的行人,或是某个紧闭房门前徘徊的身影。“楼道便成了一个无特征的、冷冰冰的,几乎是含有敌意的场所”。
如果非要列举几个相互关系较大的人物,那就是老画家瓦莱纳、拼图匠人温克勒和拼图者巴特尔布思。他们是小说中三个因执念而生的中心人物。之所以无法称他们为“主人公”,因为他们的故事所占的篇幅并不明显高于旁人,也无法将三人的生活把其他的人物和故事联系为一个整体。但是,这三人的故事却重点传达了作者对于世界的言说,拥有着对叙事重要的意义。
1.画匠的偏执
塞尔日·瓦莱纳是资格最老的一位房客,也是小说中最晚去世的人。本作的叙事时间不超过瓦莱纳的死亡时间。瓦莱纳又是全书唯一的焦点人物,因为成百上千个人物中,只有他的内心世界能够成为小说叙述和描写的对象。在深人瓦莱纳内心的各章节中,在总体上是叙述上帝愿意暂时放弃自己的权威——不借助瓦莱纳的视角来引述其他房客的故事,而是为了强调瓦莱纳对于“记忆”的迷恋,以及他通过绘画表现整体世界的愿望。在小说第十七章中,“他打算把组成这座公寓楼住户五十年生活的種种细微的事情——虽然随着年华流逝而被人淡忘——再重新回忆起来”,且“楼梯对于瓦莱纳来说,每一层都留有一个回忆,都能激发起一种感情,这是某种过时的不可触知的东西,是某种还在某处跳动——在他记忆的晃动的火焰下跳动——的东西”。
于是回忆的目的是——年迈的瓦莱纳内心有一个宏伟的计划——打算把全公寓都画人他的画布中。他要画下公寓的一大堆物品,一大群人物,甚至“他将自己画自己”。很明显,瓦莱纳的计划就是作者佩雷克的成书计划。佩雷克写下了《人生拼图版》这本书,而瓦莱纳呢?在本书的结束语部分“他平静地和衣躺在床上,脸部浮肿,双手交叠放在胸前。两米见方的一张大画布放在窗子旁边,几乎占据了他度过大半辈子的狭小用人房间的一半空间。画布上一无所有,只有几笔木炭画的线条,仔细地把画布划分成整齐的方格,这是一幢楼房的剖面图草样,上面再也不会画上任何一个房客的形象”。瓦莱纳的死和一无所有的画布,老画匠的遗憾与他的雄心执念成正比。梦想用画笔包揽一切的瓦莱纳无法完成他的作品,因为他的愿望过分宏大,画布的形式无法承载它。作者佩雷克把瓦莱纳的梦想与死亡放在全书结尾,瓦莱纳去世了,小说也在一片迷惘的虚无里画上了句号。这样的布局自然有作者的深意:雄心百倍的瓦莱纳梦想中的画作,不正是在佩雷克的表现体裁——小说的努力下“复活”了吗?瓦莱纳的梦想没有找到合适的载体,佩雷克找到了,并且超越了。
2.匠人的复仇
加斯巴尔·温克勒在长达二十年的时间里受雇于巴特尔布思,在拼图板计划中为巴特尔布思制作拼图板。在本书的第一章的末尾部分提到,“加斯巴尔·温克勒已经去世,但他多年来耐心而周密策划的报复计划尚未全部实现”。那么温克勒的报复计划是什么?这个悬念一直到第八十章才揭晓。巴特尔布思在拼图计划中碰到了不少的漏洞和矛盾,他“败在温克勒隐蔽而巧妙的进攻之下”。由此可知,温克勒为巴特尔布思设计制作的拼图板设下了不少的陷阱,目的就是把巴特尔布思引人歧途。巴特尔布思与设计复杂的拼图斗智斗勇,直到生命尽头,也没有拼完所计划的五百幅拼图板。并且在死前(第九十九章),他发现面前拼图板中间缺少的一块的形状与手中拿的拼图碎片并不吻合。《人生拼图版》抛弃了以因果为内在驱动的情节类型,但文本头尾却暗自相连,结尾巴特尔布思的死亡标志着开头温克勒的报复计划的最终实现,工匠获得了胜利。
我们不得不探讨这位复仇者背后的复仇原因,温克勒制作复杂拼图的执念的来源。原先温克勒是个生性平静的人,与妻子十分恩爱,在妻子因难产去世后,他才性情大变,深陷抑郁的泥沼不可自拔。温克勒陷入了机械式的手工、沉迷于标签收藏。单调乏味的生活侵蚀着他。尤其当他意识到辛苦制作的拼图板将会被巴特尔布思拼完后销毁,工作原来是空虚的无意义的循环后,抑郁的他于是对巴特尔布思产生怨恨,给他设下了麻烦的圈套。温克勒间接操纵了巴特尔布思,他的报复计划得以全部实现。但是,温克勒其实也是个失败者,在他的人生晚年,他必须对所有人保持缄默,孤独地等待他的目的达成。他的“生活使用说明”其实也是空虚的。
3.拼图者的狂热
亿万富翁巴特尔布思在二十岁时便制定了一个三阶段的拼图计划。第一阶段,他花十年时间向瓦莱纳学习画水彩画。接下来的二十年间是第二阶段,他与仆人一起周游世界。旅行的途中每过十五天,巴特尔布思画成一幅水彩海景画,随即寄给在巴黎的温克勒,由温克勒将总共五百幅水彩画精心制作成每幅包括七百五十块碎片的拼图板。在第三阶段,当巴特尔布思结束漫长的旅程回国后,将再花费二十年时间,按照每十五天一幅的速度将拼图板碎片“复原”为五百幅海景画,再把画纸完整地从薄板上剖离下来,送到当年自己作画的地方将其褪色还原成一张白纸。“这样,他五十年全力以赴的计划将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巴特尔布思的“生活使用说明”只是他一个人,最多也只是和温克勒两人之间的孤独者的游戏。
巴特尔布思通过设立一个极度有限,但却总体目标明确,可执行性涵盖一切细微环节的生活方式,从某种程度上他找到了一种纯粹自我满足的人生。我们决不能把巴特尔布思看作一个滑稽的笑匠、抑或是肤浅的庸人,甚至我们不能认为他是一个缺乏生活信心、消极避世的悲观者。因为要像他那样生活,也需要坚强的意志力量,而这种力量也需要个人对自我通透的全面分析、深思熟虑后的周密谋划。“金钱、权势、艺术、女人对他都没有吸引力,他对科学、赌博也不感兴趣”。这是一个富有浪漫主义色彩的人物,他此生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实现计划,他对他的既定人生规划毫无保留地忠诚。他的一生既是忧郁的,也是快乐的。“他取消了躁动然而真实的生命过程,代之以稳健严谨却未免寡味的生命理想,从此安然沉醉于漫长的抽象中”。如果说这是一种“游戏人生”,那这也是他对生活的可能性做出总体预判后极为认真严肃的游戏。巴特尔布思是一个西西弗斯式的人物。但是与西西弗斯的被动地反复推动石头上山相比不同的是,复原拼图并销毁拼图这个反复的过程是巴特尔布思的自我主动选择。这种徒劳无功的做法不是为了逃避自我,而是为了忠于自我,哪怕这个自我不被理解且略显可怜。巴特尔布思的一生行事自然是荒诞的,然而他却有其理由:以自己所抉择的孤独跋涉去反抗和超越世界的荒诞,虽然结果是“徒劳无功”的荒诞,但他也拥有完整性的生命,他也拥有满足感的灵魂,他是个自由人。
巴特尔布思的死亡是有绝对悲剧性的一种无法挽救的大失败。1975年6月23日夜,当指针转到数字8时,巴特尔布思去世了。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第四百三十九幅拼图板。拼图版空缺的形状是x,而巴特尔布思手上拿着的最后一片拼图碎片的形状却是w。他最终无法完成“制作一复原一销毁”拼图板的“壮举”,他半途死亡时陷入的困难迷局是对他一生的“諷刺挖苦”。在他生前,拼图游戏或许还有某种痕迹可以留下,但在他去世的片刻,他的生命真的就和那些最终复归于一张白纸的海景图一样,不留任何痕迹。不过,既然他所主动追求的就是“自我麻醉”在拼图中,既然他所制定的游戏规则就是让所有的“存在”复归于“虚无”,那么他唯一关心的就是“游戏中的自我”而不是“游戏的结果”,那么拼图游戏最终能否完成,对于巴特尔布思而言,自然也没有什么区别。
巴特尔布思是公寓楼中的历任新老居民中,最具“典范性”的,他的一生不仅浓缩了其他人物各种古怪行为的全部逻辑,也传达出作者写作本书的核心观念。作者的意图和他想表达的观念已经很明显了:在认识到人生的有限性之后,在客观世界坍塌的废墟中,人的主观世界正是因为在不断地追求什么,一切才会有意义。
乔治·佩雷克在《人生拼图版》中的叙事玄机与小说创作,是对文学的一次盛大的冒险。在作品中,他不仅只是追求写作的“限制性”,而且对写作的“可能性”做了一次次超越。他以上帝视角审视这座公寓楼,弱化情节的连贯性,扫描仪般地对物、事、人进行扫描“归档”与收藏,在有限的叙事空间里尝试无限放大空间,无疑是对小说的叙事策略一个大胆、创新、“0ulipo”风格的实验。在以上复杂的叙事技巧下,佩雷克做到了“同时追求永恒和瞬间”。他用《人生拼图版》中描写的现房客和老房客以及他们引起、带来的一系列故事,尤其是瓦莱纳、温克勒、巴特尔布思三个角色的故事,向我们展示说明了:他们纵使秉持多大的执念,生命最终的结局也是孤独的虚无。这或许有些悲剧的意味。但佩雷克想向我们传达的是:在世界的虚无中,人虽然渺小,但正是因为在不断地在追求些什么事情,人超越了渺小,与顽强的时间交锋来拯救和保护脆弱的空间,奋力去应答危机、解决危机,生命与世界才有意义。正如佩雷克对《人生拼图版》的写作,他将文学精巧、繁复的技巧性和艺术性转化为小说基本主题和基本结论的哲理性,以虚构话语对真实世界进行呈现,读者和虚构人物,都照见了自己的完整镜像,看见了属于自己的“生活使用说明”,发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