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璐
关键词:《红楼梦》 戏曲 意义解读
作为中国古典百科全书式的小说至极,《红楼梦》一直以其浩瀚的内容令无数读者叹为观止。小说当中涉及社会的方方面面,从建筑园林到诗词曲赋,到养生佳肴甚至还囊括管理学问等等。其中戏曲在书中扮演的角色十分重要,它对故事情节、人物描写以及小说结构都是独特的意义存在。
一.暗合由盛转衰的故事走线
在开局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贾雨村风尘怀闺秀”中甄士隐便对《好了歌》做出以下评释:“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这里改写自《浣纱记》中的“游春”的篇目。原曲词写到“年年针线。为他人作嫁衣裳。……常向邻家借灯火。”《浣纱记》出自明代戏曲家梁辰鱼之手。作为明代著名的昆曲戏目,戏曲借用古时吴、越之争的轶事透露出作者对当时社稷枯荣与朝代更迭的社会历史规律的深邃思考。开局借戏曲口吻道出红楼梦“悲”的故事基调,即多少事物终究还是难逃日中则昃之律。
曹公擅长借喜景衬哀情,喜欢透过欢悦喧闹至极的场面书写最惆怅的悲哀。第十八回“皇恩重元妃省父母天伦乐宝玉呈才藻”元妃探亲出现的曲戏《豪宴》《乞巧》《仙缘》《离魂》,脂评赞誉为全书的“大过节、大关键”其中《豪宴》就是《一捧雪》当中最出色的折戏代表之一。《一捧雪》是写明朝严世藩依仗其父权势干涉朝廷,为夺“一捧雪”的玉杯,不惜害得原主人家破人亡的故事。《豪宴》陈述了玉杯所有者因有传世之宝“一捧雪”而遭奸人所害最后落得个颠沛流离的凄凉收场。与《红楼梦》相对应则是第四十八回中平儿道出的贾赦强抢石呆子“二十把古董扇”一事。贾赦为得到难寻珍宝伙同贾雨村诬告石呆子拖欠官银,从中作梗强夺扇子。这是道出贾府最终难逃萧条结局的一举例。
又第五十四回,贾母问及女先儿近来可有新添什么书?女先儿答道《凤求鸾》,后在第一百一十回中又提及李先儿说过这一回书的,此处照应便是《凤求鸾》。与凤辣子同名的唐朝宰辅王忠之子王熙凤于赶考途中遇上乡绅之女雏鸾,因而造就一桩男才女貌的佳话。在《红楼梦》中,凤姐出自金陵,嫁入贾府后前期风光无限,但最终下场依旧落得个凄凉离世。书中借同名不同命的王熙凤之一荣一衰暗伏贾家命运一盛一败。
二.塑造千姿百态的人物形象
相信读过《红楼梦》一作,都会被作者独心营造的“草蛇灰线”的精妙写作技法所折服。“草蛇灰线”比喻事物隐晦朦胧所留的可寻的头绪与脉络。在文学中常指可以形成一条若存若亡的脉络贯通情节当中。在《红楼梦》一百二十回中,戏曲贯穿全书,有正式剧目可查约达40处。因此,若想深层了解《红楼梦》一书中所表达的意蕴,从戏曲方面着手也不失为一种好方法。
关于《红楼梦》写作内容的一大特色即为”情“字展开,而人物内心的折射又是流露感情最佳舞台,因此不妨透过戏曲来洞察人物内心。第二十三回中宝黛同读《会真记》时,二人两小无猜,宝玉一言打趣黛玉是“倾国倾城貌”,黛玉笑谑回应称宝玉是个“银样锐枪头”。宝黛之间纯洁真挚的感情由此产生,爱情的火花也随之燃烧。此时二人的情感达至融合的高峰,相较于童年相识的青梅竹马之情此时上升到不可言说的男倾女慕之爱。在《会真记》的加持下,彼此都对产生于二人之间的微妙情愫有了更深的认识。随后黛玉行至梨香墙角忽闻有人演习《牡丹亭》,唱的正是杜丽娘慨叹无边春色的唱词,但之后“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的戏词入耳,不由得令黛玉念及自己身世飘零,感叹恋情终究也无法得之完满。情之所触,不禁落泪。作者借助戏文唱词道出了黛玉心中真正所想,将黛玉内心深处的那既向往爱情又惧怕不得善终的纠结情愫展现无遗。此处暗伏宝黛前世——绛珠仙草需以泪了偿神瑛侍者浇灌之恩泽。
唱一出好曲,曲终便人散。戏曲曲词同时也可以成为研究人物运道的好工具。
第五回中,宝玉酒中碰遇警幻仙子,酣畅淋漓问忽听仙子依序将十二首曲子唱道。曲子以【红楼梦引子】作为开头,总起引出书中众人物的结局和收场。随后警幻仙子分别道出了【终身误】【枉凝眉】【恨无常】【分骨肉】等余下十二首,最后以【收尾·飞鸟各投林】为收束,暗指贾府“树倒猢狲散”的收场。其中“终身误”谈到了“齐眉举案的意难平”。举的是宝钗之眉,难的是宝玉之平。尽管在黛玉死后,宝钗二人结为连理,但宝玉依旧放不下林妹妹。到头来,慧贤如宝钗也只落得个“金玉良缘”美虚名罢了,却要搭上自己此生的幸福,实乃终身误!而“枉凝眉”谈及则是宝黛爱情悲剧。文中提及宝黛二人前纵有奇缘,最后也难逃留下遗憾泪水的命运,寥寥数笔把宝黛前世今生的恩怨缱绻道诉得淋漓尽致。他们因灌溉情缘而起,后以绛珠仙子泪尽而终。到头来也得“枉”字一个!至于探春,则是对应“分骨肉”。文中谈到探春为了家族为了亲人,只能选择服从皇命远嫁他乡,就此悲欢离合不复相见。探春虽为庶出,但才情过人。在治理宅府中,也是个匹肩王熙凤理家好手。怅然命运弄人,一朝奉旨远嫁,便从此与至亲生死相离。果决英勇一如男儿的探春纵有千般能干到头来也只落个惨淡收场。
十二幻曲,曲曲通幽,冥冥中曹公早已为书中十二金钗之结局埋藏好伏笔。不难看出,曲词对于故事总体悲剧性的暗喻作用是如何地深刻,这在解读书中人、书中事中都起着十分关键的作用。
三、小说写作的戏曲性特征
在《红楼梦》中小说与戏曲的关系处处沾连,可谓牵丝挂藤、密不可分。小说结构冗杂、人物众多、气势盛大,是一个构思十分微妙的艺术整体。因而在阐述小说期间,作者是有意识地将戏剧架构元素融合其中。
首先是故事总体叙线体现着浓郁的戏曲特征。《红楼梦》总体叙事线索以“绛珠还泪”作联结,与明末清初戏曲家李渔的《闲情偶寄》提及“立主脑”概念相似。”传奇戏曲中“主脑”是指在一部戏曲当中关注于一事一人,以此为中心,扩写其余人事。众所周知,《红楼梦》一书最为人熟知的便是宝黛二人的爱情故事,作者以此为主要写作中心线,在此基础上构架分支“建筑”。宝黛之恋也暗自契合着全书总体基调,预示再精美的宫厦也难逃倒塌下场。
其次,小说极为注重冲突矛盾。而冲突与矛盾则是戏曲涵义的重要体现之一。《红楼梦》所展现出来仿若一个巨大的矛盾体。整体与整体之间,之于皇权与贵族、集团与集团、地主与农民、主子与仆役等,抑或个体与个体之间,之于父子、母女、祖孙、夫妻、手足、妯娌等等。故事情节在一个接一个的矛盾中高潮迭起,形成巨大的推动力,拉动书中巨贾之大物移动。正是这种复杂多样的矛盾冲突,才能别出心裁地展现出在封建制度下的人生百态与酸苦。
最后,小说人物具有鲜明的戏剧特性。在传统戏曲行当中分别有五大类,即是:生、旦、净、末、丑。在《红楼梦》中仍然能找出与之对应的人物角色。十二金钗大多对应旦角一类,即黛玉、宝钗、探春等;宝玉之母王夫人、李纨、尤氏则代表青衣;賈母、刘姥姥等则对应老旦。至于男角,则有贾宝玉之小生;贾政之老生;柳湘莲之武生等,还有像贾赦、薛蟠一类的丑角花脸。人物种种都彰显着曹公笔下当世无双的深厚艺术功底,使诸多人物形象既鲜明生动又不会落入俗套形成套路。
综上所述,不可否认地说戏曲在《红楼梦》创作中起到独特且重要的作用。情节与情节之间、人物与人物之间所蕴藏的戏剧张力贯穿全文小说,无论从主题叙事还是到人物刻画,戏曲这一元素无疑又为作品的深层次美学价值添砖加瓦。在某种程度上说,《红楼梦》是一次小说文本与戏曲文本的完美结合,曹雪芹也是当之无愧的“文化型”写作大师。他所构建的红楼处处弥漫着戏曲余音,使人拍案叫绝。读者若能在赏读《红楼梦》时从小说中的戏曲角度出发,便可更全面地了解小说中背后奥秘,进而达到更好地体味《红楼梦》意境之作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