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向黎
关键词:阿加莎·克里斯蒂侦探小说童谣
童谣是“流传于民间的儿童歌谣。一般多为句短字少、容易记忆、朗读上口的短诗。”中国古代往往借助童谣预言祸福、参与政事、表达诉求,常常被赋予特殊的政治内容。但从世界范围来看,大部分童谣是为儿童所作,是儿童对自然、社会懵懂认知、幼稚想象的体现,因此童谣往往天真烂漫,充满想象力和童趣。单纯稚嫩的童谣看似与邪恶毫无瓜葛,但其实在侦探小说描绘的邪恶人性故事中却常常出现童谣的身影。英国学者约翰·克伦指出:“儿童文学无论书名和主题都魅力十足,常常能为侦探作家提供灵感。”“侦探小说女王”阿加莎·克里斯蒂就在她的不少作品里引用过童谣。这不仅赋予了童谣新的艺术生命,也使阿加莎的作品显出了别具一格的艺术魅力。
一.营造恐怖氛围
“童谣出自儿童的主动参与、集体创造,其内容、形式、传唱场合均是随心所欲,体现出自由、和谐的精神,这种精神天然地吸引着儿童,它为儿童创造出一种特殊的境界——同现实生活相对立的无意识的梦想世界。”童谣因其创作主体和接受客体的特殊性,无论从内容还是形式上都显得天真单纯,稚嫩无邪。侦探小说里则大量出现谎言、阴谋、凶杀等阴暗场景,人性的丑陋残酷在这里充分暴露。而当童谣遇上侦探小说,就产生了奇异的艺术效果。雨果在《<克伦威尔>序言》中提出了“对照”的美学原则:“丑在美的旁边,畸形靠近优美,丑怪藏在崇高背后,美与恶并存,光明与黑暗相共。”强烈的反差形成鲜明的对比,而反差效果越强烈越会产生震撼人心的艺术力量。“将童谣用于谋杀案中,就像将一个不和谐的音符植入一段顺畅的音乐中,打破原有的和谐安宁,以此来造成对读者的强大冲击力。”这也许就是将童谣嵌入谋杀故事的一个重要原因。在阴森恐怖的谋杀故事中,童谣的纯真烂漫显得异常突兀,不仅反衬了谋杀中的人性之邪恶,也营造了一种不和谐的诡异神秘的氛围。而这正是侦探小说所要追求的艺术效果。
在著名的《无人生还》中,阿加莎为我们讲述了一个诡异的谋杀故事:一座封闭的小岛上,仅有的10个人相继被杀,无人生还。而10个人的死亡情状是按照一首《十个小士兵》的童谣来设计的:“十个小士兵,出门打牙祭;不幸噎住喉,十个只剩九。九個小士兵,秉烛到夜半;清早叫不答,九个只剩八。八个小士兵,旅行去德文;流连不离去,八个只剩七……”这首童谣出自英国民间流传的著名的“鹅妈妈童谣”。虽然我们很难再查证这首童谣产生的具体时代和背景,但以童言无忌的方式吟唱儿童观察到的社会人生的残酷可见一斑。尽管这首童谣本身带有一种凄凉之感,但孩童单纯玩闹的幼稚心态依然明显。而把这首童谣放在一个谋杀接连发生的幽闭之岛时,它所产生的不和谐便凸显出来。因此当童谣回荡在小岛上,当岛上的人们意识到谋杀就是按照童谣的描述发生,并且明知道下一起谋杀会如约而至却无法阻止时,这首童谣所带来的那种惊悚便不难理解了。
同样,在《三只瞎老鼠》中,大雪围困的旅店里,凶手与房主、房客一起生活,而谁是凶手、谁是下一个被杀的人,无人知晓。大家都知道的是,凶手是哼着《三只瞎老鼠》的童谣第一次出场,他留在笔记本上的签名是《三只瞎老鼠》的曲调,他的目标是杀掉三个像瞎老鼠一样盲目无知的人来为自己失去的亲人报仇。“三只瞎老鼠,三只瞎老鼠,看它们如何跑,看它们如何跑。它们都追着农妇跑,她用刀切掉鼠尾巴。这情景你是否曾见到?三只这样的瞎老鼠,你是否曾见到?”童谣本身的笑闹玩乐在危险封闭的环境中显得异常唐突。曲调在空荡荡的旅店里回响,凶手就在身边,谋杀随时都会发生,谁会是下一只瞎老鼠?危险恐怖的氛围令人不寒而栗。
二.推动情节发展
童谣是儿童的歌谣,是儿童在认识社会和自然的过程中创造的一种游戏。“编造、传唱童谣的儿童不仅沉浸于语言的游戏中,更是在进行着心灵的游戏。”儿童用游戏愉悦身心,而成人却可以利用游戏来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无人生还》和《黑麦奇案》这两部小说中的凶手都利用了童谣的游戏功能来设计、编织谋杀计划,使谋杀表面看上去像是某个疯子的恶作剧,但其实以此掩人耳目,扰乱视线,转移人们的注意力。童谣在这其中充当了障眼法的功能。因为谋杀是以童谣为蓝本进行设计和实施的,所以童谣在阿加莎的侦探小说中有时还起着推动故事情节发展的作用。
《无人生还》中,10个身份各异而又心怀鬼胎的人受邀来到士兵岛。他们每个人的房间壁炉台上都嵌着一首童谣——《十个小士兵》。餐厅桌子上摆着10个陶瓷做的小人,岛上每死去一个人,陶瓷小人便会少一个。第一个死去的是安东尼·马斯顿,他喝了一杯威士忌加苏打水之后,“被酒呛了一口——呛得很厉害,他面部抽搐,脸色发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这个情形和《十个小士兵》的第一个死法正好吻合:“不幸噎住喉,十个只剩九。”第二个死去的是罗杰斯太太,她在睡眠中死去,应和了童谣的第二种死法:“清早叫不答,九个只剩八。”接下来,小岛上的人一个接着一个以离奇的方式死去,每个人的死亡都与童谣里所描述的基本一致。小说正是按照童谣的叙述顺序来安排故事情节的。当读者意识到这首童谣在整篇小说中所起的作用时,便可以清晰地推测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因此可以说,小说以《十个小士兵》这首童谣为行文线索,童谣的描述浓缩了整篇小说的故事情节。
《黑麦奇案》中,三个被害人先后被杀,弗特斯科先生中毒身亡,死亡的时候衣袋里放了很多黑麦,他的妻子在喝下午茶时同样中毒而亡,而桌子上还摆着面包、蜂蜜作为点心,女佣格拉迪丝被勒死在晾衣绳下,鼻子上还夹着一个晾衣夹子。在这三起死亡事件中,黑麦和晾衣夹子尤其令人大惑不解。就在尼尔警督为此困惑之时,马普尔小姐指出,谋杀与一首童谣《黑画眉之歌》十分吻合:“唱一首六便士之歌,用一口袋黑麦,把二十四只黑画眉烘进馅饼里。一切开馅饼,鸟儿就开始歌唱;这不就是献给国王的大餐吗?国王在账房里数钞票,王后在客厅吃面包和蜂蜜,女佣在花园里晒衣服,一只小鸟飞来,叼走了她的鼻子。”意识到这一点,对于揭开死亡之谜至关重要。这说明,凶手是有预谋的,他精心设计了一出看似恶作剧的阴谋,目的就是要引开视线,摆脱自己的嫌疑,黑画眉、黑麦、晾衣夹子其实都不是事情的重点,它们的频繁出现都只是障眼法而已。而这样的死亡游戏却让案情显得扑朔迷离,引人入胜。因此,在这篇小说里,童谣的出现很好地起到了干扰叙事的作用。
三.串联故事结构
阿加莎·克里斯蒂侦探小说中的童谣还有一种作用,就是作为章节标题串联整部小说的结构。比起营造恐怖氛围、推动情节发展,这个功能可能并不十分重要,甚至显得有些牵强,或者说这只是阿加莎偏爱童谣的又一佐证。
《五只小猪》的故事和书名并无太大关联,小说中大侦探波洛引用了一首名为《五只小猪》的童谣来形容故事中出现的五个嫌疑人。“这只小猪跑去市场”比喻事业成功、膘肥体壮的菲利普·布莱克,“这只小猪待在家里”形容保守迂腐、喜欢待在家里摆弄草药的梅瑞迪斯·布莱克,“这只小猪吃烤牛肉”指的是富有霸道、野心勃勃的埃尔莎·格里尔,“这只小猪一无所有”则指贫穷正直的家庭教师威廉姆斯小姐,而“这只小猪呜呜哭泣”暗示了安吉拉·沃伦童年时期受到过伤害。这样的比喻只是抽取了人物经历中的一点,其实并不十分貼合整体人物形象,很显然是为了与童谣相吻合强拉硬扯在一起的,因此显得较为牵强。同时,为了显示在文中的象征意义,阿加莎在第一卷中又用了童谣中的这五句话分别为专门描述五个嫌疑人的五个章节作了标题。
相比之下,《牙医谋杀案》里的童谣就显得更加无足轻重。阿加莎只是用了一首童谣中的句子分别为小说的各个章节命名,小说共10章,标题分别为“一,二,扣住鞋”、“三,四,关紧门”、“五,六,衔树枝”、“七,八,理顺它”、“九,十,肥母鸡”、“十一,十二,深探究”、“十三,十四,女求偶”、“十五,十六,厨娘们”、“十七,十八,在等待”、“十九,二十,终散席”。尽管童谣的语句内容和小说各个章节的情节有关联,但关联不大,更像是阿加莎写作的一种乐趣而已。
除此之外,在《山核桃大街谋杀案》中也出现了一首童谣:“嘀嗒,嘀嗒,当!老鼠跑钟上,钟敲一声响,老鼠跑下钟,嘀嗒,嘀嗒,当!”这首童谣在小说中一共出现三次:开头的扉页上作为题词出现,在故事发展过程中一个学生无意随口说了半句,在结尾处波洛听到钟声念叨了一句。从小说内容来看,全篇故事情节与童谣并无任何关联。如果非要寻找关系,只能猜测这是对罪犯偷偷摸摸、战战兢兢形象的一种象征。
阿加莎·克里斯蒂借用童谣的反差效果来营造恐怖诡异的谋杀氛围,利用童谣的叙述功能编织谋杀故事,推动情节发展,还用童谣来为小说命名、设计章节标题,由此可见侦探小说女王对童谣的喜爱。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尝试为我们发现童谣新的艺术价值提供了另类视角,也为侦探小说的创作奉献了多元的艺术技巧。



